要看懂这个故事,得从邵阳打黑除恶说起。
1980年代的最后几年,是邵阳社会治安最恶劣的几年。
1987年至1989年,邵阳三年刑事大案总数4271起,相当于1949年到1986年所有刑事大案总数的61.2%。
治安最恶劣的时候,邵阳黑帮杀伤一名警察后,还在政府门口贴出告示:处决警察一名,告诉你们一声。
在湖南民间,邵阳人被称作“宝庆蛮子”,而邵东人则是蛮子里top1。正所谓“长沙怕湘西,湘西怕邵阳,邵阳怕邵东。”
邵东地处湘中腹地,打开地图就会发现,老天爷没有给邵东赏任何饭吃。
它不靠长江,没有大码头。
四面全是起伏不平的红土丘陵,土壤酸瘦,种水稻连化肥钱都收不回来,只能种点中草药维生。
地底下除了牛马司那点又碎又薄的劣质煤,几乎挖不出什么正经矿。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邵东人均耕地只有三分多,是全省人均耕地最少的县,如果光靠守着田埂刨食,一家老小连裤子都穿不上。
这种环境下,邵东人不用天天早点名,就自带一身狼性文化。
在邵东,人们信奉“宁吃江湖苦,莫受穷汉屈”,穷则思变,是温州与邵阳最大的共同点。
既然地里刨不出黄金,那就只能提着脑袋往外冲。
八十年代初,很多内地人还在等分配的时候,邵东人就已经挑着一副扁担,开始满世界跑江湖了。
修雨伞、补铝锅、倒腾白铁皮、卖塑料鞋,靠着小生意逐渐散布到了全国。
发展到现在,全世界绝大多数的一次性打火机、全国一大半的箱包书包和小五金,都还出自这里。
这些,只是邵东的一面。
另一面,则是一片混乱的灰暗江湖历史。
这个江湖曾经的老大,叫赵士合。
赵士合原是邵东廉桥镇牛马司煤矿的一名普通工人,文化程度不高,但很讲江湖义气。
短短几年时间,他就网罗了五百多名地痞流氓和下岗工人,垄断了邵东乃至整个邵阳地区的地下货运、矿产开采和涉黑产业,成了公认的道上大哥。
但是呢?瓦罐不离井上破,大哥难免枪下亡。
1994年4月20日,赵士合乘小轿车从广州归来,途经衡阳县金兰市公路地段,堵车了。
当地干部王某下车疏导车辆,赵士合的司机不听指挥,与王某争吵。赵士合二话不说,抽出尖刀向王某连刺两刀,王当场死亡。
1994年12月17日,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赵士合死刑,缓期2年执行。
本来赵士合能留下一命,但没想到赵士合的一个小弟因为吸毒被抓,也许是为了立功,交代了与赵士合在1992年骗杀个体老板李志龙一事。
结果,漏案加罪,赵士合被执行死刑。
赵士合一死,他的小弟,自然也就作鸟兽散了。
谁也想不到,其中两个半大孩子,会在20年后,搅动东南亚风云。
这两个孩子,一个姓H,就是娶到大明星的那个,姑且叫H哥。
另一个叫佘智江,就是前不久刚在央视《缅北电诈覆灭纪实》中亮相的佘智江。
1982年,佘智江出生在邵东市佘田桥镇高塘村。
佘智江的父亲叫佘开友,是一个泥瓦匠兼木匠,平时靠着在乡邻之间打零工、砌砖墙维持生计。
佘家很穷,兄弟姐妹多,屋顶漏雨是常事。
少年时代的佘智江,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成绩永远垫底,初中没念完就彻底辍学了。
在当年的高塘村,辍学后的孩子只有两条路:要么跟着村里的泥瓦匠去外地打工,要么在镇上的录像厅、台球室里惹是生非。
佘智江跟着父亲去过工地,一天下来手磨全是血泡,只拿几块钱工钱。
干了不到两个月,他把铁锹一扔,暗暗发了个毒誓:这辈子,绝不靠力气吃饭!这辈子,一定要发大财!
而在这个时候,H哥回来了。
佘智江和H哥的母亲是亲姐妹,这么算来,佘智江还要叫H一声表哥。
虽然那时候H哥只是赵士合的马仔,但在一个小村子里,已经算是不得了的能人了。
于是,佘开友出面,请H哥带着这个表弟去邵东县城“见见世面”。
他们见到的世面,就是赵士合的地下黑道帝国。
结果他们俩还没混出名堂,赵士合就被枪毙了。
赵士合被枪毙那天,14岁的佘智江和20岁的H哥,看着自己的老大被一枪毙命(那个时候枪毙人是可以观刑的),吓得魂飞魄散。
要想不被清算,只能离开邵东。
那一天,这对表兄弟的人生轨迹彻底分叉了。
H哥打点剩下的盘缠,南下深圳。
佘智江则灰溜溜地跑回高塘村,随后跟着父母卷起铺盖,前往广西桂林投奔小姑。
为啥要去桂林呢?
因为那里是邵东人在外地最早建立的根据地之一。
九十年代,数以万计的邵东人涌入桂林瓦窑一带,垄断了当地的旧货市场、五金批发和小商品零售。
在桂林的邵东人极度抱团,开饭馆的是邵东人,开旅社的是邵东人,连看场子的也是邵东人。
那么,佘智江到了桂林,干什么呢?
2018年,《中国侨商》杂志刊发了一篇《一个没有故事的人的故事——访亚太国际控股集团董事会主席佘伦凯》(佘伦凯就是佘智江),该文称,佘智江到了桂林后,先后尝试过开农用机、修机动车、推销洗发水、做保安、开按摩店、做直销等20多种职业。
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这么写,无非是把佘智江包装成那种草根逆袭的草莽英雄,给他贴金罢了。
而这个《中国侨商》杂志,也在2020年注销了。
佘智江在桂林干的真正生意,是街机。
90年代,街机盛行一时,随便找个县城开个街机店,就能日赚斗金。
一开始是一个邵东人在桂林开街机店,后来又慢慢拓展到了从台湾走私街机往内地卖。
但很快他发现,街机这玩意太大太重了,走私很麻烦,为什么不只买里面的主板,然后到大陆配个电视机,再找几个木匠做个壳子,一台街机不就出来了么?
这样走私难度变低,利润反而提高了。
于是,这个人招募了一群老乡,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组装街机生意,而佘智江的父亲佘开友,就在招募之列,佘智江也就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这个行当。
后来佘智江的街机生意越做越大,不仅做常规的组装机买卖,还开始找台湾人定制主板和程序,搞起了赌博机。
但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网吧时代到来,各地街头巷尾冒出了无数家黑网吧,电脑需求暴增,街机需求锐减。
佘智江敏锐地发现,时代变了。
佘智江花钱去报了个计算机速成班,学会了简单的网络布线和电脑组装。
紧接着,他利用邵东同乡会的关系,拉拢了几个在网吧打工的邵东老表,开始搞游戏私服。
当时最火的游戏是《传奇》,搞正版需要盛大授权,但搞私服只需要买一台二手服务器,找黑客买一套源代码,就能自己在局域网上当GM(管理员)。
不得不说,佘智江很有生意头脑,他不仅自己开私服卖虚拟装备,还联合桂林的邵东老乡,用木马去攻击其他同行的服务器,逼得竞争对手不得不向他们交保护费。
这是佘智江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暴利的快感,一台破电脑,几个邵阳老乡,一个月就能赚几十万。
但在搞私服的过程中,佘智江很快接触到了比私服更暴利的东西——网络私彩和地下网赌。
提到这个,就不能不提中国黑灰产业绕不过去的福建帮了。
福建涉及黑灰产业很早,大概从90年代就开始了。
当年李登辉上台后,开始大肆清洗原来坚守统一底线的军队和情报系统。
这类特务组织在建立时,本身就带有很多黑社会性质(比如戴笠就是杜月笙的拜把兄弟),跟帮会人员、小偷、偏门人员关系密切。
有时候情报部门不方便出面的一些脏活,也都安排这类人去干,比如著名的“江南案”。
但情报系统被清洗了之后,大量人员失业,为了混口饭吃,也纷纷开始混江湖,并把情报系统里面的专业知识“技术下沉”到了中国传统偏门领域。
以往诈骗,靠碰运气,但情报人员下沉后呢?有话术研发,有谈话技巧,有心理分析,甚至还有分层管理和考核机制,诈骗已经完完全全地标准化和产业化了。
后来我们所熟知的“猜猜我是谁”“你中奖了”“我是你领导”的诈骗,其实都是台湾人发明的。
那么相应的,离台湾最近的福建,就成了最先承接诈骗产业转移的地方,福建南部的安溪、晋江、石狮以及福州的长乐和连江一带,都出现过大量诈骗村。
但随着整个社会防骗意识的提高,纯诈骗已经很难再赚到钱了,于是福建人迅速转型私彩和网络赌博。
可问题在于,福建人掌握着技术,但要在庞大的市场拉人头、收赌资、洗黑钱,必须依赖各地的地头蛇。
而邵东人,就是他们最完美的合伙人。
于是,福建帮和邵东帮的合作迅速形成,福建庄家出技术、出平台,邵东帮则出人头、出通道。
佘智江也迅速拜倒在福建大佬门下,成了网赌在广西和湖南片区的一级代理。
他在桂林租下了几间民房,招募了十几个邵东老表,推广所谓的“六合彩特码”和“境外百家乐”。
在邵东农村,老乡拉老乡、亲戚带亲戚是最稳固的纽带——因为大家知根知底,谁要是敢卷款跑路或者向警察告密,他在老家的祖坟都可能被人给扒了。
与此同时,佘智江利用邵东民间盛行的“地下标会”,大肆收购老家村民的身份证,一口气办了上千张银行卡,赌博网站疯狂洗钱分流。
短短几年时间,佘智江就挣了上千万,拿着钱,反手就娶了个桂林龙胜县瓢里镇的妹子,带着媳妇衣锦还乡。
当年那个在邵田桥泥地里的穷小子,如今豪车美女,捐路灯捐修路,引得全村后生眼红心跳,纷纷叫他老大,想跟着他混。
《中国侨商》中佘智江的报道
佘智江大手一挥,叫什么老大,叫江湖哥。
至今,江湖仍然是佘智江的微信名。
说起来,中国男人对“江湖”这两个字的执念,向来是极其矛盾的。
往浪漫了说,是快意恩仇、天高地阔。
往现实了说,其实全是不择手段、刀口舔血。
没人能完全猜透为什么当时20来岁的佘智江要叫充满沧桑感的“江湖”,但这声称谓里,明摆着透出两样东西:
一边是年少乍富的自负与狂妄,另一边,则是一个邵东农村孩子在底层摸爬滚打、赤手空拳杀出血路时的那身草莽戾气。
只是,混江湖,永远是危机四伏。
2011年,山东烟台警方打掉了一个涉及全国的特大网络赌博平台,然后一路顺藤摸瓜摸到了佘智江。
2012年年初,案件基本查清,正式收网。
广西特警破门而入,当场抓获了邵东籍骨干若干,缴获了大量的电脑主机、账本和数以百计的银行卡,涉案金额高达上亿元。
但有意思的是,行动当天,佘智江刚好跟客户出去谈生意了,没在窝点。
当他开着车回到窝点时,发现这里已经被警车给围了。
佘智江二话不说,马上调转车头,扔掉身份证,直奔云南磨憨。
而磨憨对面,就是老挝。
2
很多人以为邵东人只在内地倒腾小商品,其实并不是。
早在90年代,大批邵东倒爷就沿着中越、中老、中缅边境一路向南进军。
湖南日报《十万邵商闯东盟》中提到,“云南离老挝很近,邵东商人创业之初,基本上走的是云贵路线,很自然就把眼光投向了老挝。”
在老挝万象,邵东人建立的“三江国际商贸城”几乎垄断了老挝全境的小商品和建材批发,在柬埔寨金边和西港,街头挂着邵阳米粉招牌的背后,都是邵东人。
佘智江逃到磨憨后,很快被老乡安排上了一辆运水果的卡车,顺利穿越检查站进入老挝,随后辗转潜逃到了菲律宾马尼拉。
2012年前后的马尼拉,正处于网络博彩业野蛮生长的黄金期。
菲律宾政府在特定区域给博彩发放牌照,来自中国的黑灰产分子蜂拥而至,最高峰的时候,福建人控制了帕塞市和马卡蒂近70%的离岸博彩公司。
佘智江刚到马尼拉时也是寄人篱下,他人生地不熟,英文一句不会,想捞个偏门都会遭到本地黑帮的暴打。
佘智江脑门上那个Z字伤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万幸的是,一个之前有过合作关系的福建老板收留了他。
他开始给福建老板打杂,负责带团队做线上“推广”,用美女头像在QQ和微信上加国内的老色批,聊出感情后,再诱导对方在博彩平台上“以小博大”。
这里就需要再次科普网赌和电诈的区别了。
其实在菲律宾,网络赌博是合法的,你赢钱输钱全靠运气,赢了钱也可以提现。
但佘智江心狠手黑,他立了一条规矩:只要进了平台的钱,就绝不能让对方提现走人。
赢了就用“账户异常”“流水不足”卡死,输光了就诱导对方去借高利贷继续充。
这就是杀猪盘的雏形。
短短一年时间,他带的小组业绩成了全公司第一。
赚到第一桶金后,佘智江迅速单飞,成立ChongHuaGeneralEnterprises有限公司,名号“中华”,佘智江占股40%,那个福建老板占60%。
然后,他招募了大量从湖南、江西、福建偷渡过来的旧部,在马尼拉租下一整层写字楼,架设了几十个赌博网站,正式走上规模化。
慢慢地,佘智江身边聚拢了一个以邵东同乡为核心的班底。
比如,王益成(王益承)。
王益成在东南亚混迹多年,表面上是泰华商会的副会长,但暗地里,他负责帮佘智江对接东南亚的政商关系。
还有佘智江的心腹王天佑,负责掌管整个海外集团的核心固定资产与营建工程,后来成了亚太国际控股集团副总裁。
另一位同乡陈际,则被他委以重任,直接负责前期赌博网站和资金池的运作。
甚至连他留在老家的父亲佘开友、以及高塘村的几位舅舅和表兄弟,名下都陆续挂靠了数十家空壳公司。
佘智江把老家那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宗族纽带,发挥到了极致。
靠着电诈,佘智江赚了大钱,当时坊间传闻,佘智江每天夜里,都要接收一箱一箱从地下钱庄运来的美金现金,身家也来到了十几亿。
但问题在于,他身上还背着通缉令呢!
2014年,山东烟台经济开发区法院审结一起非法经营案,检方指控,佘智江非法销售彩票,私彩平台转入资金累计达21.82亿元。
没有合法身份,又有通缉令在身,这些钱随时可能变成废纸。
所以,他必须“洗白”。
怎么洗?很简单,拿钱买就是了。
2017年前后,柬埔寨的西哈努克港(西港)正在大兴土木。
当时的西港也是遍地赌场,为了吸引人过来投资,柬埔寨明确,只要向政府捐款超过25万美元,就能换来国籍。
听起来是个机会,但找谁联系呢?
这个时候,他的人生贵人出现了——钟先生和马先生。
在东南亚华商圈子里,提起钟先生(对外也用化名“王强”),大家对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
胆大包天。
钟先生是福建泉州人,后来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马来西亚国籍,常年顶着“马来西亚爱国华侨”的帽子回国。
早在九十年代,佘智江还在小打小闹拼凑游戏机的时候,钟先生就干过一件大事,宣布要投资上百亿,在海南修建由民营资本控股的国际机场和大型综合保税区。
由此,他自封“中国民营机场投资第一人”。
结果地圈到了,规划图画得天花乱坠,各路银行贷款和招商资金一进账,项目就陷入了无休止的“规划调整”。
机场跑道连一块水泥都没铺,钟先生名下的皮包公司却通过工程分包、土地抵押转让,卷走了大量资金。
这一套玩熟之后,钟先生摸索出了财富密码:
在中国搞生意,你要先拉大旗作虎皮,把人唬住。
于是,他开始疯狂花钱在侨界买身份。
说个冷知识,在东南亚,只要你舍得砸钱,各种名目繁多的海外华人商会、宗亲联谊会、友好促进会、地方会馆的头衔,要多少有多少。
几年下来,钟先生身上搞了30多个名头,比如中国侨商联合会的副会长,香港华侨华人总商会会长,省侨联常委、政府顾问,等等。
左为佘智江
他甚至摸清了某些会议的漏洞,花重金聘请公关团队,四处蹭会。
只要有高规格的论坛,他就千方百计混进去,不管对方是谁,抓准机会就凑上去合影。
拿到了这些合影和头衔,钟先生转头就回东南亚招摇撞骗。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钟先生俨然是一个“能通天”的大人物。
到了2017年,钟先生那些空手套白狼项目基本玩到了头,债务暴雷,名声也臭了。
他急需一个新的故事,来填补自己的窟窿。
就在这个时候,怀揣上亿美金黑钱却苦于没有合法身份的佘智江,进入了钟先生的视线。
二人一见,相见恨晚。
佘智江有钱,而钟先生有门面,于是,在钟先生的穿针引线之下,佘智江成功搞到了一张真正的柬埔寨护照。
在这个新护照上,他摇身一变成了“唐伦凯”(TangKriangKai),后来在公开场合,他自称“佘伦凯”。
佘智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行走在阳光之下了。
他成立了一家名叫“亚太国际控股集团”的公司,注册地选在香港,他给老家修路、捐款,甚至,他都开始公开亮相了。
2017年9月,缅甸仰光,第十四届世界华商大会隆重举行,来自全球两千多名华人企业家齐聚一堂。
佘智江不仅堂而皇之地在大会上露脸,还以“亚太国际控股集团董事局主席”的身份,当场与克伦边防军的苏奇督签署了妙瓦底水沟谷的合作开发协议。
这一招太阴了。
世界华商大会是严肃的国际经贸交流平台,佘智江在这个场合完成签约,立刻给外界造成了一种错觉:
水沟谷亚太新城是一个具有官方背景的正规开发项目。
紧接着,钟先生开始动用他在侨界的所有资源,对佘智江进行全方位的“神化”。
他在香港注册了中国-东盟经济走廊促进会,由自己持股,把佘智江选为主席,然后顺理成章把佘智江也送上各种涉侨涉外的半官方论坛,再找来软文写手,把佘智江编造成一个“致富不忘反哺祖国”的企业家形象,登上了中国侨商杂志的封面。
他甚至不顾佘智江通缉犯的身份,带着佘智江大摇大摆回到中国,参加各种侨商会议,最后居然还在北京和某知名机构签署了合作协议。
一直到现在,这个新闻还在大网站挂着。
有了这些新闻,他们对外宣传的时候,就可以把水沟谷项目直接吹成“一带一路的中缅示范工程”。
很多国内的建筑公司,看到钟先生拿出来的那些合影和公关通稿,根本没人怀疑,于是纷纷跟亚太集团达成了合作。
作为回报,钟先生直接坐上了亚太集团监事会主席的交椅,名正言顺地从亚太新城收益里,大笔大笔地分肥。
相比四处抛头露面的钟先生,马先生要低调得多,几乎从不接受媒体采访,甚至在亚太集团的大型庆典合影中,他也总是站在最边缘的角落。
但只要翻开亚太国际的股权穿透图,你就会发现,这个人无处不在。
马先生长期担任亚太国际控股集团的执行董事,他最大的本事,是洗钱。
大家想想看,水沟谷亚太新城每天产生数以亿计的涉诈资金,这些钱绝大多数是人民币,怎么把这些钱转移出境?
这背后的洗钱渠道,就是马先生搭建的。
因为他认识一个人:李雄。
李雄绰号“西总”,是福建安溪人,距离陈志的老家连江只有100多公里,早年在国内搞诈骗,出狱后偷渡到柬埔寨,跟着老乡陈志搭上了洪森侄子“洪都”的线,然后创立了专属电诈集团的洗钱平台。
汇旺支付。
马先生到底是怎么利用汇旺洗钱的?
说起来也简单。首先,诈骗资金不会直接打向境外,而是打进境内帮信人的“人头账户”,然后“水房”团队立刻行动,把这些钱通过手机充值、直播打赏、折扣加油等渠道,拆解成几百元几千元的零碎交易,绕过反洗钱拦截。
然后这些零散资金,会用来大肆购买USDT,再打进汇旺控制的受保钱包,汇旺确认锁币后,就在金边和曼谷的后台,将等值的美元打给亚太集团。
当然,这个过程,汇旺要收15%-20%的“水费”。
这个时候,国内警方再去冻结涉案银行卡已经没用了,因为资金早就不见了。
知情人士透露,马先生一个电话,汇旺就能在半小时内,调来几辆装满不连号美金现钞的防弹运钞车。
2024年,国际区块链安全机构Elliptic和联合国毒品与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相继发布调查报告,指出,仅仅是汇旺旗下的“汇旺担保”平台,协助各类电诈、网赌、人口贩卖洗钱的加密货币交易规模,就超过了上百亿美元。
就这样,佘智江在钟先生和马先生帮助下,开始在妙瓦底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在妙瓦底,他遇到了一个关键人物:苏奇督。
3
妙瓦底这个地方,几十年来一直是缅甸政府军和少数民族武装交火的前线,大大小小的武装割据势力多如牛毛,其中实力最强的一支,叫克伦民族军。
后来这支军队分裂,一部分接受了缅甸军方的收编,被整编成了“克伦边防军”(BGF)。
BGF名义上听缅甸政府的指挥(后来也不听了),但其实处于半独立状态。
BGF的老大,就是苏奇督。
国内媒体经常称他为苏奇督将军,但其实他在缅甸编制里,只是个上校。
在佘智江看来,这里太适合搞电诈了。
第一,这里属于缅甸,但距离泰国湄索机场只有半小时车程。人、物资、电力、网络,完全可以通过河对岸的泰国走私过来,根本不需要经过缅甸中央政府的关卡。
第二,这里是苏奇督的地盘,缅甸政府军进不来,甚至连国际刑警都管不着。
第三,这里没有法律,甚至连正经的法院都没有,枪杆子就是唯一的王法。
于是,佘智江和苏奇督一拍即合。
佘智江的亚太国际控股集团与克伦边防军合资成立了公司,苏奇督划出了18万亩的土地使用权,佘智江则号称要总投资150亿美元,打造一个集科技、金融、旅游、赌博于一体的“水沟谷亚太新城”。
简单来说,就是赌城加娱乐城,顺带搞搞“科技金融”。
2019年到2020年,亚太新城的第一期园区竣工。
整个园区四周全被高墙包围,哨塔林立,园区里面有豪华酒店、KTV、地下赌场,但更多的,是装了防盗铁栅栏、窗户封死的灰白色大楼。
这就是佘智江产业升级的方式。
佘智江知道,自己如果再亲自去组织诈骗,风险太大,而且效率不高。
于是他转型做起了卖铲子的人,任何电诈团伙想入驻亚太新城,必须入住费和工位租金,一个两平米的办公桌,一个月就高达上万元。
入驻园区的诈骗盘口,每天的诈骗所得流水,都要走佘智江的洗钱通道,每个进园区的人,都要向园区管理方缴纳所谓的“人头进场费”。
而且,佘智江垄断园区内一切生活物资,一瓶矿泉水可以卖到20块人民币,一包国内十几块的烟卖到上百块。所有的超市、饭店、毒品甚至色情服务,全部被佘智江垄断。
妙瓦底到底是咋运作的,其实央视纪录片和有关媒体报道已经讲的很多了,这里就不展开了。
佘智江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他的末日,也不远了。
2020年8月,中国驻缅甸大使馆公开发声,明确指出缅甸水沟谷亚太新城项目是第三国投资,与“一带一路”倡议毫无关系,中方正同缅方一道,依法全力打击包括涉赌涉诈在内的跨境违法犯罪行为。
这份声明,等于直接揭穿了佘智江“爱国侨商”的画皮。
紧接着,缅甸媒体和国际非政府组织也开始大规模揭露亚太新城的黑幕,联合国相关机构发布报告,直指妙瓦底地区存在严重的人口贩卖和强迫劳动。
缅甸中央政府在内外压力之下,开始派调查组进驻水沟谷。
然而,彼时的佘智江依然盲目自信。
他以为自己猫在妙瓦底,就没有任何人能奈何得了他。
但万万没想到,他被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给出卖了。
出卖他的人,就是钟先生和马先生。
这都怨佘智江在妙瓦底搞得太疯了,不仅纵容甚至直接参与大规模的人口贩卖、非法拘禁,甚至搞出了震惊全球的器官买卖。
这已经不是经济犯罪了,已经涉嫌恐怖主义了。
如果不把佘智江按住,打击迟早会顺着资金链落到他们头上。
唯一的生路,就是把佘智江扔出去。
一方面可以吸引火力,另一方面,也可以吞掉他的财产。
但要扳倒佘智江,并不容易。
佘智江生性多疑,常年躲在水沟谷,苏奇督给他派了几十人的部队当卫队,出门更是防弹车队开道。
怎么把他引出来?
钟先生和马先生,为佘智江精心策划了一个局。
2022年5月,面对中方压力,泰国移民局开始对在逃涉案人员进行系统性排查。
佘智江手里的泰国入境证件很可能被注销,这样一来,他想去哪都去不了了。
佘智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催促马先生想办法。
于是,马先生声称自己通过自己在泰国侨界的老关系,秘密搭上了泰国两名军警高官,对方答应给他办泰国的合法居留身份,还能帮忙把亚太集团的钱放进泰国南部大型经济走廊项目中洗白。
但是,泰国的大人物身份敏感,绝不可能去妙瓦底见你。你必须亲自来曼谷,当面签署投资备忘录。
2022年8月9日,佘智江坐着长尾铁皮船穿过湄河,在泰国湄索上岸,随后换乘汽车,狂奔几百公里,潜入了曼谷市区。
而马先生迅速将他的行踪,通知了泰国警方。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就在佘智江抵达曼谷后,刚找个日式餐厅准备吃饭的时候,中泰联合调查组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佘智江瞬间明白了,自己上当了!
但此时,佘智江并不慌,甚至告诉中方人员,他的人脉能摆平这些事情。
佘智江被捕后,中国办案民警全面梳理佘智江犯罪集团的涉案线索,整理形成了200多页证据材料移交泰方。
2022年11月,泰国总检察长办公室向曼谷刑事法院提交引渡申请。
2023年5月,泰国刑事法院一审裁定同意引渡。
佘智江随即提出上诉。
2023年下半年,半岛电视台进入曼谷监狱,采访了佘智江(你猜是咋进去的?),采访中,佘智江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喊冤。
他狡辩说自己是被吸收成了情报人员,吸收他的人就是马先生,亚太新城根本不是他自己要搞的。
这出戏演的挺像那么回事,甚至在网上疯传一时。
佘智江的目的很简单,他想利用西方一些反华媒体和人权组织,把自己从犯罪分子,包装成“掌握国家机密的叛逃人员”。
只要西方某些势力介入,泰国法院就可能以“政治犯不引渡”为由,暂停引渡程序。
哪怕在曼谷的监狱里蹲着,也好过回国受审。
为了配合这出大戏,他动用了自己残存的资金,在泰国聘请了一支由十几名顶尖律师组成的辩护团队。
这些律师提交了上千页的材料,大搞程序对抗,把这个普通的官司一拖就拖了三年。
但佘智江太高估了自己的分量,也太低估了国际社会的智商。
中国警方拿出的证据链条铁证如山:受害者的口供、成千上万条银行转账流向、亚太新城与国内地下钱庄对接的技术日志、被解救人员的指认。
这些血泪罪证,岂是他空口白牙编几句阴谋论就能抹杀的?
就在他绞尽脑汁试图金蝉脱壳的时候,他在妙瓦底的老巢,情况已经变了。
钟先生早早就安排赵红兵接替了自己的监事长职位,注销了名下多家与亚太集团有关联的空壳公司,彻底切断了与佘智江的公开往来。
2026年9月15日,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布莱恩·马斯特和众议院美中战略竞争特别委员会主席约翰·穆勒纳尔,向卢比奥写信,要求调查涉诈的26人,其中钟先生赫然在列。
而马先生则神秘失踪,连同亚太集团的冷钱包也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2023年果敢同盟军发起1027行动,仅仅几个月时间,果敢变天,四大家族灰飞烟灭。
苏奇督则迅速吞并了亚太新城,然后宣布改旗易帜,更名为“克伦民族军”(KNA),限令所有在水沟谷和妙瓦底从事非法网络赌博的外国人,必须在期限内离开。
2025年9月8日,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对19个缅甸、柬埔寨的电信诈骗行业参与实体和个人实施制裁,佘智江及其名下的“亚太新城”赫然在列。
2025年11月10日,泰国上诉法院作出终审裁定,驳回佘智江全部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两天后,佘智江被押解登上飞往南京的客机,落地后,镇江公安机关依法对其宣布逮捕。
这个十恶不赦的坏蛋,终于正式进入了中国司法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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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佘智江被押下飞机的那一刻,远在湖南邵东佘田桥镇的高塘村,佘家祖宅在凄风冷雨中,显得尤为萧瑟。
这个房子还是佘智江2019年派人重修的,用了C140混凝土,能扛得住炸药爆破,所有房子的窗户都用手指粗的钢条围了个结结实实。
当初见他起高楼,如今见他楼塌了。
很多人看到看到佘智江被捕,可能会产生一种错觉:电诈,终于要绝迹了。
但是如果我们随便找个卫星图看看就会发现,亚太园区是拆了,但在不远处的交克山、三佛塔,新的电诈园区,正在拔地而起。
佘智江的时代结束了,但更多的佘智江,还在继续残害中国人。
打击电诈,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