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2日中午,我在烈日下走进了甘肃张掖远郊农村刘大哥的平房里。
确切地说,这里并不是刘大哥的家,而是他表弟家。刘大哥因为要帮表弟收玉米,临时改到这里见面,而我刚好想体验河西走廊乡下收玉米的景况,便跟他一同过来。
他表弟家是典型的中国北方小院,四周围了一圈三米高的围墙,前院开垦了一小块菜地,右墙摆放着各种杂物,院中间还拉了一张黑色遮阳网——河西走廊日照极强,夏天太阳毒辣,各家各户常常在院子里悬挂这种聚乙烯塑料编织网用来遮阳。这种遮阳网不像普通塑料膜那般不透气,既能避免闷热、被大风扯破或积水,还能避免地面暴晒,给房屋前廊降温,河西走廊农村院子里常常见到。
我随刘大哥推门进去,见到劳作了半天的乡亲们正在餐厅吃饭。餐厅只有一张茶几和一套木质沙发,根本不够坐人,十几位乡亲各自抽了根小短凳,端着碗面三三两两坐开边聊边吃,见到我进来,他们热情地操着一口张掖话邀我坐下,又端过来一碗甘肃常见的搓鱼面,以及一大盘黄瓜拌洋葱、一瓶本地辣椒摆在我的面前。
搓鱼面中间粗、两头尖,形状有点像四川的凉虾,是醒面后擀成薄面皮,再切成细条,拿手掌来回搓搓出来的。里面添了土豆丁、黑木耳、胡萝卜丁,入口筋道弹牙、滑溜溜的有趣,我吃饭极快,三五口扒拉完,放下碗筷。乡亲们对我这个外人有些好奇,围过来使用口语极重的方言跟我聊天,我努力猜测着他们在说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
吃完饭我和53岁的刘大哥在他表弟家中
我问屋主,也就是刘大哥表弟他有多少亩地?他说有50亩地,全种玉米,今天来帮他收玉米的都是自家亲戚,亲戚各家各户,差不多也都有50亩地左右。
我问大家一天能收多少亩?他说这边种地的,都是50岁以上的人了,个个都是老农民,活计熟练得很,一个人一天能收一亩。如果不是熟练工,一天只能收0.6-0.8亩,他们十个人,今天上午收了五亩,预计下午还能再收五亩。
我说你们都是互相帮忙收玉米吗?他说是,大家轮流到各家各户帮忙,这样可以不用到外面雇人,今天收我家的,明天收你家的,互不相欠。农忙时雇人价格可贵呢,这种活累死个人,普通活干一天300块,工价最高时,一天工钱要430-480块。
我说咋这么贵?咋不用机器收?他说张掖这里都是制种玉米,全国种下去的玉米种子,一半来自张掖(实际数据是45%,许多人误传成80%),张掖这里能种出全国纯度最好的种子。但收制种玉米时,用机器收会损伤胚芽,造成种子发芽率低,制种公司不收的,就只能用人工掰。制种玉米必须抢在霜冻前收完,有效采收期只有20天左右,张掖百万亩制种田集中在这20天同时开工,工期太紧工人太抢手,所以工价就高到天上去了。我们亲戚为了省钱,就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一起把玉米地给收了。
他又补充说,其实除了收玉米,夏天还有个抽天花很耗人工,为了保证种子纯度,要求更高、用工更贵,是他们种制种玉米最大的成本之一。
我第一次听到抽天花这个词,便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抽天花也叫去雄,母本玉米最顶端的天花(就是雄穗),在它散出花粉前人工拔掉,保证母本只能接受旁边父本的花粉,这样才能生产合格的杂交玉米种子。这个工期只有7-10天,比收玉米还短,错过整片田种子就报废了,所以也很耗人工成本。
我们在餐厅聊了半天,大家都过来围观,这样东拉西扯了一阵子,乡亲们见我除了生得英俊,也没其他特别的,一会便没了多少兴致,困意上涌,各自回房睡午觉。我便信步溜出门,到外面田野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到处拍照。
张掖一片金黄的玉米地
到下午一点半,乡亲们都睡醒过来,全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地朝玉米地里走,刘大哥负责开农用拖拉机,把我也捎上,咣起咣起跟在后面。
玉米地就在屋后不到50米的地方,刘大哥将拖拉车开到田间小路旁,下车跟亲友们沟通了几句,便直接将拖拉车开进玉米地,将那玉米秆直接碾压倒地。我问他为啥开进地里头,他说这片玉米已经掰完了,开近一点方便大家将掰好的玉米放拖拉机拖斗里。
这时乡亲们已经在玉米地里各自忙活起来,田地里一片窸窸窣窣(xīxī sūsū)劳动的声音,我便跳下车去看乡亲们收制种玉米。
那一株株苞米棵子(整株玉米)能长到一米七几,大家往地里一站,全给淹得看不见了,我只能循着声分开枝叶去寻人。玉米叶子边缘带细锯齿,颇有些锋利,我走出几步,手臂上就被划了几道白印子,微有些疼,又一阵一阵发痒。
玉米地里枝叶茂密,教太阳暴晒半天,说不出来的闷热,我一会就走得额头满是汗水,身上衣裳也被划上各种尘土印迹。还好追上了正在掰玉米的乡亲,他们戴着宽帽、口罩、手套,穿着长衣长裤,身前挂着个简易的大袋子——有的是大麻袋,有的是原来装尿素的袋子,胡乱凑合着用就行。
制种玉米每株只留一个棒子,为了快速晾晒以及挑拣坏穗,会直接在田里剥去青皮。乡亲们手速极快,一手攥住苞米棒子,另一只手抠开包叶的顶端裂口,一把往下一扯,几层绿皮就连着撕掉,露出金黄的种穗,丢进身前的大袋里。他们掰一个,退一步,边退边走,活干得极麻利,一会就装满了半袋。
此时大家就会大声喊刘大哥的名字,叫他把拖拉机开过来装玉米,声音此起彼伏喊了半天,拖拉机也没有动静。苞米棵子长太高望不见人,乡亲们有些焦急,挥着手对我说:别拍了别拍了,叫他来装玉米,肯定抽烟去了。我便收好相机,在热腾腾的玉米地里分叶而行,跑到拖拉机附近大声喊他,一会他果然叼着烟过来,赶紧上车启动拖拉机,碾倒一片苞米,深入到乡亲们附近收玉米。
这么着掰一会玉米,拖拉机跟进几分,缓缓收完了眼前这片玉米地。
张掖能产出全国最顶尖的玉米种子,是因为这里独特的地理条件。
最核心的原因,是张掖所在的河西走廊,是两山夹一川的狭长绿洲,绿洲外是广阔的戈壁荒漠,挡住了外面其它玉米的花粉,不会发生串粉,能保证杂交种子的纯度。平原地带花粉四面八方乱飞,很难做到这种高纯度,这种天然花粉隔离带,在全国也难以复制。
另外这里处于北纬三十八度黄金制种带,日照极长而昼夜温差大,常常能达到15度上下,白天光照强,夜里低温消耗少,养分攒在籽粒里,使种子生得饱满光泽好,发芽率稳定在95%以上。同时,河西走廊灌溉用水是来自祁连山的冰雪融水,杂质少、水质稳定,可控滴灌能保证水分供应。如果靠下雨的话,花期遇着多日阴雨天,不仅会影响授粉,还容易发霉而爆发病虫害。
村子远处就是祁连雪山
待到种子收获季节,这里又干爽少雨,种子不容易发霉。再加上乡亲们代代传下来的精细田间手艺,张掖才种得出全国最好的苞谷种子。
那同是河西走廊,张掖的种子为啥就比武威与酒泉要好一些呢?
因为张掖身处走廊中段,黑河雪水水量稳、土层肥厚,无霜期刚好够中晚熟苞谷慢慢灌浆。而武威缺水、积温偏短,土质也略逊于张掖;酒泉更干旱,秋凉来得早些,大多只能繁育早熟品种。张掖制种手艺便发展得早,从1970年代开始做玉米制种,传到现在,去雄、掰奶穗、田间去杂、人工采收技术最精细,人工队伍成熟稳定,最终才成为高端制种的扛把子。
制种玉米生来娇贵,只能人工收玉米,为了让农民解脱出来,甘肃农大和山东巨明机械在2025年开发专用制种玉米收获机巨明4YZPS,目前正在张掖连片大田试点推广。现张掖110万亩制种玉米,在耕地、播种环节大半已经机械化,但到了收获这一关,全市只有约两成连片基地能用机器采收,大部分小块田地,还得像刘大哥的亲友那样,靠双手一穗一穗剥苞。
目前全国各地通常一亩玉米地的净利润在600元左右每年,但各地都已经全面机械化,不需要这么辛苦。张掖农民付出这么多心血,能在田地里收回多少利润?
我当面咨询刘大哥表弟,他说一亩一年能有1000多元净利,问到具体啥支出收益,他就摸着后脑壳说不清楚。后来遇着一位对农业十分熟悉的本地人,他说一般一亩地收入流水在3400-3800元,扣掉母本种子、化肥、地膜、农药、机耕、机播、滴灌、水费、人工(大头)、运输、分拣等等,总成本大概一亩一年2000多,一亩净利润大概在1100-1800元左右。
刘大哥在和我吃面条时,曾夹着一块洋葱对我说:我们也试过种洋葱,一亩地能收9000多斤,纯利也有1000多一亩,但种洋葱太苦了,比种玉米还苦得多。育苗、移栽、除草、管护、挖收、割秧、去根、分拣、装袋,好多活要弯腰深蹲才能干,干一年把腰都累断了,洋葱行情又忽高忽低,病虫害也多,风险太大了,还是回来老老实实种玉米了。
我问刘大哥,现在村里遇到最大的问题是啥?
他想了一会说,主要是两个事:一是缺水。二是干活的都超过50岁了,等这批人老了后,就真的没人干了。
其实不是张掖缺水,而是整个甘肃都缺水,甘肃上千年以来最大的问题,一直是水。
张掖一位绿化公司老板向我透露,本地人畜用水没啥问题,但工业用水、农业用水确实紧张,非工农用水就更紧张了,张掖8家绿化公司每年共用50万方水,其实几个月就用完了,没水只能再向水务局申请用水。
刘大哥也说,祁连山融雪形成的黑河,六成以上要供给内蒙古阿拉善额济纳旗,留给张掖绿洲的水量是卡死的,现在黑河都没水,河床都见底了。
“河床见底”是刘大哥原话,我回来后查了查资料,其实并不是没水了,而是春夏灌溉季时,中游大量河水被引入干渠和滴灌,河道地表水变少,大片河床裸露,大家才误以为“河床见底”。
但地下水确实少了,张掖全市曾形成七处地下水超采区,离黑河近的地方还好,正在用地表水替代井水灌溉,远离河道的纯井灌区透支严重,刘大哥说他们现在打井,要打到100多米、200多米深才见得着水。
刘大哥为此忧心忡忡,他说张掖的民乐和山丹地区十分干旱,那边的农民都只能种土豆为生,他这里要是再这么缺水缺下去,他们种不了制种玉米,也只能年年种土豆。种玉米对他们还算有一份过得去的收入,要是只能种土豆,那日子真没法过了。
在见到刘大哥前两天,我曾在武威的乡下,见过一模一样的情况。
刚到武威时,便见着一位三十多岁本地土生土长的甘先生,向我介绍武威缺水情况。他说四十年前,祁连山雪水比现在多许多,1980-2020这四十年,全球气温越来越高,祁连山冰川总面积退缩了21%,冰储量损失约20%,消失了近300条小型冰川,雪线整体抬升,冰川持续变薄,使武威用水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祁连山雪山分别滋润东段石羊河、中段黑河、西段疏勒河,2000年时石羊河冰川融水见顶,2010年时黑河见顶,现在疏勒河也在透支冰川融雪,给整片河西走廊的城市都带来了巨大压力。
刚到武威时,我在酒店窗外见着的祁连山,整个河西走廊都依赖祁连山雪山生存
武威老人们都记得,1927年时本地曾发生8级大地震,将武威地下水系全都震乱了,许多古泉从此消失,一些新泉冒了出来,历经几十年后,地下水系统才重新稳定。
建国后通过建红崖山、西营、南营、杂木河水库拦蓄雪水,再开挖总干渠和支渠,将雪水引入绿洲,保障了农业灌溉。1980-2006年武威人口与城市扩张,地表水已经不够用了,就只能开采地下水,造成地下水位快速下降,泉水大面积消失。
甘先生说,他们这原先有个市委书记,在任时搞石羊河治理、青土湖复水、青花滩移民、红水河治沙工程,打通祁连山河水向民勤输水的通道,提前8年让民勤盆地地下水开采量压降到每年0.89亿方以内。
但武威的水,还是远远不够用。
武威凉州蔡家滩村的机井
我曾跑到武威凉州金河镇蔡家滩村,了解当地乡亲们的经济生活,他们带着我绕着村子走了一大圈,看玉米看桃树看牛羊,最后走到一处机井前,指着这处水井说:
全村人的用水就靠这口井,以前村里打井,五六米就有水,后来要打到十几米,再后来要打到二三十米,现在这口井,已经打到75米深。周边有个黄羊镇,那边更干旱些,已经打到200米了。
我问他们生活用水和农业用水可还行?他们说这方面暂时没问题,平时喝水、种玉米、养牛都有水,就是担心将来没水可用。
我顺便打听起村民们的生活情况,村中53岁的蔡大哥说,他家有5口人,在蔡家滩村共有十亩地,他表弟同样5口人,在旁边的清源镇有二十亩地,以前各家各户都会养五六只羊,一两头牛,牛拿来耕地,羊拿来换现金,但从五六年前开始,大家就不再养牛羊了。
不养的原因也挺简单,政府在这里搞高标准农田建设(跟呼伦贝尔的见闻对上了),把地推平并铺好滴灌,这些地会有人大面积承包流转,蔡大哥便以1000元每亩每年的价格,将家里的地流转出去了,10亩地一年收一万块钱。他表弟同样流转了土地,20亩地一年收两万块钱。因为不种地了,平时就没免费的草料来源,所以不养牛羊了。
蔡大哥说他家以前的经济模式,就是每亩玉米地纯利几百元,再加上一年会生一两头牛娃子,能卖4000到一万块钱一头,五六只羊一年两胎会下十几个羊羔子,一年总收入维持在2.4至3.6万。
我听着奇怪,自己种地一亩一年纯利几百元,为啥流转出去一亩一年反而要1000元?他们说承包方会拿地搞阳光温室种蔬菜,蔬菜产值高,所以流转价格高。
现在土地流转出去农户总收入是少了,但不用伺候土地和牛羊,没有以前那么辛苦,基本不用干活。每家都住着300平左右的自建房,养些猫猫狗狗,后院种点菜自己吃。现在夏天基本不用买菜,冬天还是要买些土豆白菜,再去超市买些面条和肉就够了。
听起来感觉把土地一流转,这边的农民们,都在过一种新型的农村养老生活。
蔡家滩村蔡大哥
蔡大哥还说,村民60周岁后每个月有300元养老金,如果以前没交过社保,就每个月204元养老金。村民们闲着没事,也可以出门打工挣钱,或者就在本地帮大户干活,搬搬玉米啥的,通常在80-140元一天。村里部分有资金有精力的中老年人,则搞起了肉牛养殖。
少部分村民养牛养鸡
村子里四分之一的人已经彻底迁出去了,还有部分户口在这但人在城里,现在村里最年轻的都是70后,60岁以上的占80%,大家也种不动地了,才把土地流转给了大户,拿到土地的大户反而只有30-50岁,才有精力对付这么多耕地。
蔡家滩村是一处被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小村,每家院落、道路、屋前房后都长得一模一样,在村子里闲逛时,见到每家门前都有很细小一片地,每户都种了几株桃树,桃子本是春天成熟,现在是九月末,每棵桃树上却结满了硕大的果子。
我问本地村民这些桃树怎么来的?他们说是政府统一给村民发放的,每家每户各五株,是特意为河西走廊挑选的晚熟硬肉桃,叫金秋红蜜、寒露蜜什么的。本想错开春桃上市期,在国庆上市销售价格更高,给村民们添一点收入,没想到现在村民们都看不上这点零碎小钱,村里又都是老人,不喜欢嚼太硬的水果,就任由这些桃树结满枝头,再一颗颗烂在地里。
每家每户都有五株桃树,但大家都不吃,任由桃子烂在枝头
我有点怀疑是不是桃子太难吃他们才不要,就在村道旁大模大样偷了两个洗净来吃,不想口感脆甜、桃香汁足,意外地好吃,忍不住夸赞几句。乡亲们一脸平静,说河西走廊就这样,昼夜温差大,又是雪水浇灌,种啥啥好吃。
大家不只种桃树,其实还散种些枣树、杏树、山楂、苹果等等,都是果实颗颗饱满,却没有人去采摘,树下面散落一地的果子。
去看村里的那口水井时,我们会穿过一片玉米地,地里大片大片的灰喜鹊、麻雀哗啦啦成群结队飞来飞去,一会落在地上争食,一会没入玉米林里。
伴随着村里那一间间大门紧闭的宅院,没人理会的果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萧瑟寂寥之意。
带我来蔡家滩村的向导,原是在本村长大,现在东莞做光通信二十多年,他说听到我来甘肃,恰巧自己国庆提前放假,便想顺路带我,过来看一看他二十多年也没回来过的家乡。
他指着一间大门破败的小院说: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以前这里人来人往很热闹,现在村子里没有年轻人、没有小孩,连成熟的水果都没人摘,喜鹊麻雀反而吃得肥飙飙的,我小时候那么多小孩,哪里会放过这么大的桃子?又怎么可能让喜鹊吃得这么胖?村子里现在小学没有了,中学也合并了,二十年以后,等这些老人都去世了,这个村庄就要消失了。
他说得又轻声、又惆怅,喜鹊哗啦啦飞过来,又哗啦啦飞过去,一下便把他的声音,消解在大自然的空气里。
贰 沟壑
路大姐说:
“我爸原先在北京首钢工作,冶金部4冶曾有一段时间归首钢管,出于这个原因,1966年大三线建设时,他被调到4冶一家下属单位,有好几万人,大家一起从北京来到兰州建设西北铁合金厂、陇西113厂。1982年又调到江西鹰潭建设火电厂和化肥厂,直到去世前一直留在江西。
我生于1969年,随父母到江西读书,1986年在江西开始工作,因为受不了南方的热,一直想回北方,刚好我有个姐是最后一批上山下乡的知青,回城后被分配到甘肃天水绒线厂工作,我在江西工作一年多后,1988年来这看望她,对这里很是喜欢,希望能在绒线厂工作。我姐便把我安排进了绒线厂上班,一个月70块钱,我在这里干了五年临时工,直到1993年才转正——这件事我一直很后悔,因为我在江西是有编制的,白白熬了五年。
天水绒线厂1970年投产,原本打算设址在天水下面的甘谷县姚庄,因为甘谷水质和地下水不能满足毛纺染色用水,1967年才重新定点在天水社棠镇。八九十年代鼎盛时有三千多职工,前后共交过四亿多的税。
社棠镇还有一家甘肃棉纺织厂,巅峰时也有三千人,跟绒线厂是两个当地重要的轻工业厂。同时,社棠还有从沈阳第一和第三机床厂迁过来建立的天水星火机床厂,以及沈阳风动工具厂迁来建成的天水燎原风动工具厂,这两个厂最多时同样也各有三千人上下。
我是9月20日早上,在天水一家小区门口见到路大姐的,听她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在包头的见闻,便停下笔说:两个重工配两个轻工,这很可能是为了解决重工企业男职工太多,故意在这配两个轻工纺织,好解决男女职工的婚姻问题啊。
路大姐想了想说,好像确实是这样,天水本地不怎么产棉花和优质细羊毛,棉纺织厂的棉花从瓜州和敦煌过来的,绒线厂细羊毛也是从祁连山牧区来的,都是靠铁路运,重工都是70%的男职工,轻工都是70%的女职工,你这么一说,确实有这个原因在。
但路大姐自己,并没有嫁给机床厂或风动厂的工人,1993年刚刚转正,她便嫁给了绒线厂的男同事,1994年生下一个女儿,工资也涨到了200多块钱,生活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
就好了一年。
1995年开始,绒线厂效益变得很差,全厂处于半停产状态,工资一拖就是半年,路大姐老公本来在机建科工作,也被调去门房做了个低薪闲差。后来厂子里实在发不出钱来,就给大家发毛线抵工资。路大姐那时也没班可上,就每天拖着200斤一袋、整整六大袋毛线,在原工人俱乐部门口卖毛线,但根本就卖不出去,每个工人都扛着麻袋来卖,谁要这么多毛线啊?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各自带着馒头、榨菜,背着毛衣到处去卖。
路大姐说她一辈子都记得,他们厂有个女职工,背着毛衣出去卖,被人用假钞把毛衣骗走,回来后整个人都抑郁了,一下子没想开,从五楼跳下来摔死了。
1997年时,路大姐最终决定穿过秦岭,向南到四川去卖毛衣。她当时身上没钱,就跟同事一起悄悄扒火车上去,结果还碰到一个列车员老乡,对方见他们可怜,不仅没为难他们,还介绍他们去江油卖毛衣,说那里好卖。路大姐兴冲冲跑去江油,真的一口气卖了200件毛衣,赚了足足2000块钱,还拿这笔钱添了一张大床。
路大姐说到这里时,一时间红光满脸,脸上全是得意的神色,但很快她又叹了口气,低声说也就好了这么一次,后面再去四川就卖不掉了。1998年她去合肥大姐那谋生,在菜市场卖酱菜失败,1999年回天水卖早点失败,就只能在本地干点杂活勉强活下来。
路大姐
2000年左右这段时间,是路大姐最穷苦的时候,家里穷得要拿旧衣服去卖,一件衣服两三块钱,有时一天卖个八块钱,有时一天卖个十块钱,就靠这些钱维持生计。有天家里连米都没钱买了,她就去找姐姐借钱买米,家里才吃了顿饱饭。结果第二天油又没了,一时心都凉透了,第一次觉得怎么米面油这么贵的?又去借钱才熬过了这一顿。
他们同事也苦,他有个同事连两块钱的饼都买不起,家里要吃饭的时候,就把小孩赶去奶奶家吃饭,能省一口是一口。
说起这段经历时,路大姐突然怔怔出了会神,眼泪夺眶而出,应该是想起了伤心事,却又实在开不了口。她低下头低声哭了一会,好半天才收拾起情绪,继续讲起过往。
2002年,绒线厂以9600块钱买断了路大姐工龄,她以后要彻底自谋生路了,还好她二姐帮忙,介绍她开了一家彩票店。这家店原开在社棠镇,后搬去了主城麦积区河北面,起初几年生意挺好,足够维持生计,后来一些熟客赌彩票上头,到她这赊账透支,欠的钱太多被上面查出来,2012年这家店也只能关门。
2012年她老公也下岗了,每个月才160块钱下岗补贴,这钱还不能保证每月都发,偶尔有钱了才统一发一次,而且还需要随时去报到,经常被一些小心眼的人反复折腾。厂里在这年还给他们家办了低保,每个月便多了200块保障,后面涨到了三四百块。
2012年女儿开始读大学,学费生活费压力巨大,他老公最终决定出门打工,在全国各地做桥梁工程,每月给女儿寄生活费,学费靠助学贷款撑一撑。路大姐留在天水做幼师,一个月400块钱,干了两年又去商场做销售,一个月六七百块,但每天要站很久,“腿都站坏了”,一直干到50岁,终于熬到退休,刚退时有1500元每月,现在涨到了2300元每月。
她女儿也终于培养成才,硕士毕业后在广州医院做主治医生,一个月有1.5万薪水。
路大姐说,绒线厂有一些工人,至今还赖在厂里不走,其实厂子2002年就改组换名字叫春风纺织,变成一家微利小厂。老职工五六十岁了,还在厂里干点杂活混日子,厂里就给一点点工资,他们就图让厂里交个社保,也想熬到退休。
他们对体制内的依恋,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了。
从1995年工厂衰落,一直到2019年退休,路大姐作为天水典型的下岗职工,经历了长达24年的经济困境。她能一路强撑到现在,主要是低保+社保两条主线,给了路大姐最基本的生存保障,虽然那只是一点点钱,也是维持下岗职工活下来的生命线。
绒线厂是天水工业的一个缩影,也是兰州以南,所有甘肃工业的缩影。
除去上面提到的四家企业,天水迁来三线的另还有海林轴承厂、锻压机床厂、长城开关厂、二一三机床电器厂、长城控电厂、华天电子、庆华仪器厂、天光集成电路厂这八大企业,合计十二家核心企业。
目前已经有三家破产,三四家微利苟活,三四家稳定盈利,仅仅走出了华天电子一家上市公司。华天目前主做半导体封测,在国内排第三,全球前七,每年有几亿利润。但天水老基地只保留一部分传统封装,先进产能主要转移到了西安、昆山、南京基地。
华天把主要产能迁到外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些城市有更多高级人才、产业链集群、更快的物流、更多的工业用地。不要说前三项这种硬指标,连土地资源这种后发城市常见的优势,天水都有受限。
在甘肃常见两种城市,一种是武威、张掖、酒泉这种沿河西走廊靠高山雪水生存的绿洲型城市,另一种是兰州、天水、陇南、临夏这种河谷型城市。河谷型城市通常是两座高山之间有一条河流穿过,市民在河流两侧建城。这种城市天生面积狭窄而细长,无法像成都那样摊开向四面八方生长,河谷的尽头就是土地的边界,所以土地资源紧张是河谷型城市的常见现象。
天水市区俯瞰图,图源:星球研究所
除天水外,中国有两座河谷型城市最有代表性,一个是兰州,一个是延安,两城发展到一定程度,都被迫在邻近区域开一座新城,承接城市人口或工业增长,而开新城,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持,至少要上千亿资金,这种好事暂时还轮不到天水。
十四五后,天水也引进了部分新企业,有总投资230亿的东旭集团新材料产业园、总投资15亿的隆旗科技、总投资6亿的太平洋石英股份,还有燧弘科技、中庸电力、杰瑞新能源、上心同生物科技这些。这些企业部分投产部分还在建,全部建成后,大概也只能解决6000人左右的就业,与当年12家大三线企业不可同日而语,整体上来看,天水还是严重受困于地理,最近五年时间,天水平均每年流失了1.4万人。
天水地形图,图源:百度
天水整体地理形状并不好,它是三大地貌单元拼接过度带,大部分地区是黄土梁峁沟壑(黄土高原),南部是西秦岭土石山地,中间穿插一串渭河河谷盆地,缺少可耕种的平原,交通割裂,地质灾害多发。
天水市区,河谷狭窄,人们被迫沿着山脚或山坡建房子
三大地貌单元里,最差的就是黄土梁峁(mǎo)沟壑,而兰州及其南部城市,多以这种地形地貌为主,再加上青藏高原东缘、西秦岭山地,这种糟糕的地理组合,极大地刺伤了兰州及其南部甘肃人民的生存环境。
我9月17日坐飞机到达兰州中川机场后,乘车一路向南驶向市区,便看到车窗外一座座黄土小丘,小丘上没有树,只长着一层浅浅的浮草。
这种地貌便是黄土高原的分支之一,属于高原边缘的低山丘陵,是西北戈壁沙漠吹来的黄土沉降后,因降水更少、风力更强,黄土没法堆积很厚,偶尔的暴雨与常年大风,把山坡雕刻成这种圆润、光秃、浅沟密布的样子。
这种地方没法种植农作物,也只能承载少量放牧,放眼望去,一股贫瘠荒冷之意便涌上心头。
天水大部分地区所在的黄土梁峁,环境生存也就比这种黄土丘陵好一些些。
定西通渭县黄土梁峁地貌,图源:百度
黄土梁峁的整座山体全部是巨厚黄土,底下岩石深埋,坡面看不到基岩露头。连绵不断的长条状黄土梁、馒头状黄土峁交错分布。村民们会在梁峁上修建水平梯田,用来拦截雨水、减少水土流失,把原本破碎陡峭的梁峁山地改造成可耕作土地。
少雨的高原与黄土组合,使得黄土梁峁区百姓只能种土豆、玉米、小麦、小米、燕麦、荞麦为生,经济作物通常是苹果(花牛、红富士)、花椒、杏子等等。比如土豆和玉米就是定西最重要的粮食保障,2024年占全市粮食总量的41%和39%,小麦则占14%。
黄土本身矿物质还算丰富,但因为缺少水源,这边的粮食产量远低于河西走廊。河西土豆亩产能到2500至4000公斤,定西仅1000-1800公斤,河西小麦亩产能到450-600公斤,定西仅200-300公斤,旱年甚至不足100公斤。
左宗棠曾在给朝廷上折子时,评价“陇中苦瘠甲于天下”,这个陇中就是指今天的定西安定、定西通渭、白银会宁、兰州榆中一带的黄土梁峁沟壑区,因为定西所在范围最大,今天大家就简化为“定西苦、甲天下”。
黄土梁峁沟壑区集水源缺乏、土地破碎、收成不稳、交通闭塞四大苦点于一身,在这过日子苦水直冒。而天水紧邻定西,秦安县全县、清水县北部、张家川回族自治县西部、秦州区与麦积区北部就是黄土梁峁区;秦州区、麦积区、武山县、甘谷县南部属西秦岭土石山地;其它地区则属于河谷盆地。
一位在天水乡镇工作十几年的朋友告诉我,以甘谷县举例,这里山谷地区人均耕地大约一亩,一年流转租金大约1200-1500元,山区人均耕地十几亩,但土地贫瘠,一年流转租金仅800-1500元。在山谷地区他还能偶尔见到年轻人,山区已经完全见不到人了,一个在册人口500多人的山村,实际在本地生活的仅60多个老人,基本上所有人都外出打工,没工作的家庭女性,也会带着娃娃在城镇里租房读书。
2018年山区有个村一名老人去世,此时全村加起来才十几个人,人少得都办不了后事,把周围几个村的人全凑齐,再把这场白事给勉强办了,勉强到以前上山是大家扛棺材上去,现在把三轮车改装一下,直接拉到墓地。
老人们都互相说,谁走在后头,谁的白事肯定就办不成了。
朋友说,二十年前的乡镇干部,主要工作是发展经济,我们现在这些乡镇干部,五加二白加黑,主要工作是在给农村做收尾工作,尤其在后山区,整天都在忙着处理老人的事情。
我问啥是后山区?他说本地人说话的习惯,住山谷的叫川区,离城镇近的山区叫前山区,住在深山里就叫后山区,人口依次递减,越往后越没人。
我又问他在乡镇的收入,他说每月总收入,由基本工资加车补加乡镇津贴三大块构成,车补每月450元,津贴现在是480元,他刚入职时到手收入是1893.5元,工作十几年了,现在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左右,在城里普普通通,但在乡下跟旁人比,那就是好收入了。
农民们的收入也是在增长的,以前只知道苦哈哈种土豆玉米,现在政府主导做旅游加经济作物,农民们主种大红袍花椒、花牛苹果、秦安蜜桃和白脆瓜、秦州大樱桃这些。2015年到2018年时大红袍花椒市价好,产地能卖到80元一斤,十亩花椒地一年能有10万左右收入,可惜现在降到30元一斤,已经不咋挣钱了。反而是花牛苹果较为稳定,2025年果汁厂收购价是1.5-1.6元一斤,品相好的能到两块多一斤。
总体来看,以天水这种地理特点,当年如果不是天降三线工厂,本身也不太可能发展出强大的工业与农业。只有特殊的计划经济时代,才能保障天水绒线厂的好日子,一旦脱离计划经济,这些工厂的衰败或迁移,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这样的一座城市,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个天水卷烟厂,大约能提供全市30%的税收,真的是极难极难。
而天水,已经是陇东、陇中、陇南除兰州外地理环境最好的城市了。
天水至少还拥有独一无二的中型渭河河谷盆地,兼具水源、平地、适宜的降水,人居与发展条件相对最好。
定西极度缺水,十年九旱,没有大河贯穿全境,人畜饮水困难,土地支离破碎,海拔整体偏高,无霜期短,农作物选择有限;白银北部稍好,南部也是黄土梁峁,全域降水偏少,虽有黄河过境但河道深切,提水灌溉成本高,大部分区域土地贫瘠或有工矿遗留污染;庆阳同样无大河穿城,地表水资源不足,城市被沟壑包围,海拔较高,董志塬被沟谷蚕食,塬边滑坡与水土流失强烈;毫无存在感的平凉也偏干旱,河谷盆地规模小,北部黄土梁峁水土流失,地质灾害较多;陇南我很早前就去过,海拔太高,山高沟深,县城都只能挤在小小的河谷缝隙里,降雨多但引发滑坡和泥石流,交通极封闭,全靠种中药材吊着一口气;临夏地形起伏剧烈,海拔高气温低,跟白银一样虽有洮河与黄河经过,但河床深切,引水难度大,河谷空间小,合适的农作物少;甘南海拔普遍在2800米以上,温度低无霜期短,气候寒冷,冻土广布,高原草甸不足以支撑种植业,只能发展畜牧业。
甘肃南部的生存条件,比河西走廊要艰苦太多太多。
两者最大的区别是水源,河西走廊依靠祁连山雪水,可以种全国最好的制种玉米,养育上好的水果和牛羊,甘肃南部缺水缺到心里发苦,缺到只能靠土豆玉米过活,河西走廊再差也能保障人畜用水,甘肃南部现在稍好些,以前连人畜用水都不能保障。其次是地形,河西走廊一片平坦,甘肃南部千沟万壑,地理上的封闭隔绝了交通和经济,那些沟壑就像是一道道符文,封印住了甘肃南部的发展。
甘肃南部这些城市,并没有坐在原地等待,已经尽可能自我拯救,充分发展基建,引洮供水工程穿越定西、天水、平凉、白银、兰州,从洮河九甸峡水库引入黄土旱塬区,惠及600万人。后面还有等待开工的白龙江引水工程,从白龙江上游引水,供给天水、平凉、庆阳、定西,进一步分担引洮工程压力。
庆阳近些年依靠长庆油田、核桃峪与新庄的煤矿、风光火电储一体化、东数西算(八大节点之一),GDP跑进了甘肃第二,但这个第二,2025年也只有区区1235亿GDP,市区以外的各县镇,依旧十分困苦。
大家已经很努力了,无奈地理环境太过恶劣,不像江苏南部与浙江北部的百姓,他们生下来就活在90分的地理上,甘肃南部的人民,生下来活在30分的地理上,拼命努力这么久,地理环境也只涨到了50分。
我现在已经走遍了全中国,根据我个人观察,山西北部(除产煤区)、陕西北部(除产煤区)、甘肃南部这三块区域,是我见过全国相对最贫苦的区域,地理对人的压迫太深太深,使当地人经济生产受到了极大限制。
中国东北三省资源丰富且有优质大平原,他们的敌人只是寒冷;云南、广西工业不发达身居边陲,但热能足物产丰富,没啥现金流生活也能过得多姿多彩;海南除了运输成本高导致物价略高,其它各方面也没大毛病;山东、河南、河北土地好但人地矛盾尖锐,民间大量自发迁移疏导矛盾;福建人地矛盾尖锐但出海盛行,意外收获了巨量财富;湖南、江西、湖北立足于自身发展且向经济发达区迁移人口,也解决了经济冲突;贵州投入了全国最顶尖的基建与扶贫力量,差不到哪里去;内蒙古与新疆地域辽阔,人均资源多,国家对边疆照顾有加;青藏高原和大凉山区同属高寒之地,地理环境原本全国最难,但人口较少且边疆补贴力度极大;宁夏整体干旱,但也给到了少数民族大量政策倾斜。广东珠三角、江苏南部、浙江北部则是天下最富裕的区域,不用为他们发愁。
山西北部、陕西北部、甘肃南部这三块区域,大约聚集了1600万人,三地都人口较多、极度缺水、土地贫瘠、地理隔绝,三地人民的生活,确实是全国最难。
贫苦的甘肃人民,就只好向外地求生存、求发展。
叁 奔波
我刚到武威的那个下午,在同一家茶馆,原本分开约了90后的张敏和80后的林兆民,但因为有一人早到,我便和他们同时聊起天来。
张敏家在武威有18亩地,这些地如果流转出去的话,是600-900元每亩,附近有机井就按900元每亩算,靠漫灌则是600元每亩。因为有邻居撂荒12亩地,他家捡起来种,实际种了30亩玉米,也养了35头牛,全家一年下来,总收入大概有10万元左右。后来中国牛肉价格下跌,养牛成本太高,他们家就不养牛了——中国有段时间大量引进廉价的南美牛肉,间接造成了张敏家不再养牛,后来吸取经验,控制南美牛肉的引进总数,以防止价格过低给农户造成损失。
林兆民现在地质队工作,2018至2021年曾在定西漳县南部山区扶贫四年,这里紧邻我曾去调研过的陇南岷县,我便先问起他定西扶贫的经历。他说当地海拔2400到2700米,当地地势太高无法灌溉,完全靠天吃饭。只能靠种中药材黄芪、当归为生,当地政府给每亩地补贴400-600元,也做好了“两不愁、三保障”,2017至2021年,本地扶贫补贴总计达到了20亿人民币,国家在扶贫方面真是下了狠功夫。
两位武威人聊起自己的人生经历时,不约而同地提起自己身边同龄人几乎全离开了甘肃,张敏身边的发小90%去了新疆,林兆民身边的发小70%也去了新疆。给我们沏茶的小妹妹是2001年出生的,她听我们说到这里,忍不住插话说,她身边80%的同龄人,也去了新疆。
也就是当时茶室里三个武威人,一个80后、一个90后、一个00后,他们身边的朋友几乎全跑新疆去了。
我猛然想起去年在新疆各地流窜,确实也见到许多甘肃人,便问他们为什么要去新疆?
他们说,因为去了新疆工资高啊,差不多每个同等工作岗位,新疆普遍比甘肃多2000块钱,他们在甘肃拿月薪3000元,去新疆就能拿月薪5000元。张敏说他的发小有的在新疆的电厂、化工厂上班,有的在铁路局做火车司机、在学校做教师,或者做公务员,确实每个岗位都高2000元。
张敏说去新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早期的时候,甘肃人如果愿意去南疆做公务员,都不用考试,报名合格就可以去。张敏这里可能记错了,我回来查了查资料,2014年左右,新疆确实向内地多省高校应届生毕业生,定向招录南疆乡镇公务员,甘肃人报考的很多,这批人依然要参加新疆统一公考,只是竞争相对小,不是免考。
如果读书少只能干体力活,新疆对甘肃人也是个好去处,林兆民说他扶贫时认识的好多甘肃定西漳县村民,就在新疆铺路、扎钢筋,每天都在炎炎烈日下干活,很辛苦啊,但一个月能挣1.5万。
这些在新疆干活的村民过年时回家,聚在一起吃饭喝酒,只要说一句“我今年在新疆挣了二十万”,一呼百应,其他年轻村民过完年立马跟着他走了。
这些人在新疆工作一段时间,就留在那不走了,因为买房也便宜,乌鲁木齐郊区的房子才四五千一平,去新疆打工的甘肃人都买得起。乌鲁木齐可比兰州繁华,住久了都不舍得回,在那边定居后,又会把本地老人给带过去了,就让甘肃各地越来越空。
甘肃各城市,又以武威、定西、天水、平凉的农村青壮年,向新疆迁徙的最多。最近十几年,整个武威市至少流失了35万人,其中凉州区流失了12.5万,民勤、古浪、天祝三个县流失了22万。凉州区北部乡镇里的九墩、双城、洪祥、丰乐一带很多农户,都跑去新疆承包土地或务工,都是一去不回。
国家投入巨资大力建设新疆,需要全国各地的青壮年劳动力,新疆地处中国最西北,很难从南方或东南方向吸引劳动力,相隔最近且环境艰苦的甘肃,便不由自主成了新疆虹吸的第一省份。
其实,甘肃人以前也跑新疆,只是以前留不下来。
1990年代中后期,到2015年前后,新疆收种棉花尚未普及机械化,9月份新疆棉花陆续吐絮,需要大量的人力来拾棉花,便有大量的河南人与甘肃人,以及少量的重庆人、宁夏人、四川人、陕西人、山西人去新疆拾棉花。
甘肃这边主要是定西、武威、天水三地人为主,平凉、庆阳、临夏也有部分人过去拾,定西人又尤其多,漳县、通渭、陇西、临洮、甘谷(最多)、渭源是甘肃拾花工的第一大来源地。
拾棉花的多为各村30-50岁的中年农村婆姨,我在新疆篇介绍过,棉花生得矮,要弯腰干活,女性矮一点方便拾,这活男的干反而更累,所以男人大多留在家里照看庄稼和老人孩子。
每月八月底到九月上旬,甘肃劳务办、乡镇政府和新疆兵团会提前对接,铁路部门会开出临时绿皮火车,这种车没有空调或风扇,集中在陇西、天水、兰州、武威四地上车。村民们坐上这趟老式硬座,在堆满行李、麻袋、干粮的车厢相互偎依,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干粮味、脚臭味,晃晃荡荡30多个小时到达乌鲁木齐或库尔勒,下车后,兵团团场的大巴已经在火车站等候,直接将村民们拉到各个连队棉田驻地。
也有其他村民乘大巴去的,一般会包一个长途大巴,一路经河西走廊、星星峡进新疆,路上要颠上两天多,最后在乌鲁木齐中转。
甘肃河西拾花工主要去北疆玛纳斯、沙湾、奎屯、石河子(农八师)、博乐(农五师)、呼图壁,定西与天水拾花工则主要去南疆库尔勒(农二师)、阿克苏(农一师)、图木舒克、阿拉尔。南疆棉花周期更长,产量更大,工期更久,也更辛苦一些。
拾花工通常在天刚蒙蒙亮起床,啃几个馒头就开水当早餐,再带一个巨大的帆布拾花袋,挂在脖子上或者腰上就下地去了。
清早下地时棉桃带露水,棉花潮湿分量重,但棉壳相对不那么扎手。大家会依次弯腰采摘,左右手同时捏住棉絮,从开裂的棉壳里扯出棉花,扔进随身大帆布袋。这样一直干到中午,也不回宿舍,雇主会把馒头、面条、开水送到地头,大家就在热腾腾的地里半小时吃完,又回去顶着烈日继续采摘。此时每个人身上差不多都已被汗水浸得透湿,衣服粘在皮肤上,个个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汗味。手指头也叫棉壳子扎得全是小口子,又干又疼。
一直干到太阳下山,大家才扛着沉甸甸的棉花袋收工,去连队磅房称重,按公斤结算工钱。早期通常是0.8-1元每公斤,后期涨到1.3-1.8元每公斤,新手一般只能摘十几公斤,能干的熟练女工一天能摘40-60公斤,少数顶尖高手能摘80公斤。
一块棉田需要反复采摘,第一次摘炸开的白棉,等过十几天,剩下的棉桃继续成熟,需要再摘第二遍、第三遍,一直干到霜降降温,棉桃不再开裂。到此时,拾花工们再可以结算工资,扣掉伙食费、住宿费,带着现金又坐上那30多个小时的火车回家。
拾花工们工作时,常常住着几十个人一间的大通铺,尘土大蚊虫又多,伙食又基本是馒头面条、土豆白菜。每天弯腰采摘10-14个小时,连续工作几十天,很多人干完一季,烈日能把她皮都烤脱一层,腰疼得直不起来,走路都佝偻,好多妇女便从此落下永久性腰肌劳损。
2000年前后,一个熟练的甘肃女工,干满45-50天,能给家里带来1500-2000元现金;2008年左右,能给家里带来3000-4500元现金;2010-2014年,能带来5000-6000元现金。
这对甘肃农村来说,是一笔很重要的收入,比如2008年时,甘肃全省农民人均纯收入仅2724元,一名农妇外出拾棉花干不到两个月,净收入3500元的话,就已经超过普通农民一年的纯收入了,能缓解家里孩子上学、家人看病、翻盖房屋、种子化肥等各种燃眉之急。
2015年后新疆全面推广农业机械化,国产打包采棉机大规模普及,人工拾花岗位大幅萎缩,这项短期、高强度的劳务机会消失,甘肃农村妇女一部分转向内地工厂,一部分就近在省内务工,这项持续二十多年的甘肃百万妇女赴疆拾棉花的生计,从此消失。
我在武威一户乡下农家时,一位六十岁的大婶,跟我细细讲起了这些往事,她说:好多人都不记得我们拾棉花的旧事哩,拾棉花那个苦啊,一辈子忘不掉,现下的人,早不记得我们这些拾棉花的人咯。我给孙娃们讲,他们又不爱听。
我说我爱听,我都记下来了,都写在文章里,大家都会记得的。
甘肃生活如此之艰难,甘肃百姓便只能就地四散。
在兰州时,一位跑遍甘肃的哥们摊开本省地图,指着每个市一一跟我说:
图源:百度
你看,除了各市部分人口流向了兰州,其他各市的人都各有去处:天水、陇南大量去了西安,小部分去了成都;庆阳、平凉,去了西安和银川,还有部分劳务协作定点输送到天津与北京;定西人主奔新疆、江苏、青岛;白银一部分去了新疆,一部分去了天津、江浙;武威、张掖、酒泉流向新疆乌鲁木齐与阿克苏,也有内蒙西部、银川、江浙;兰州及全省高学历年轻人,则流向了西安、成都、长三角、京津冀。
在嘉峪关市跟一位老先生聊天时,他说本地工龄长的铁路职工,退休工资通常是八九千,工龄短的大概五六千,这批人退休后,就喜欢跑去成都西三环的温江、北二环的九里堤一同定居,相互有个照应。酒钢退休人员大部分去兰州,小部分也去成都和西安。中核四零四退休的则跑惠州和广州的比较多。
既然提到了嘉峪关市,那顺便聊两句酒泉跟嘉峪关的关系。
酒泉是座很古老的城市,西汉建河西四郡,分别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明洪武五年,大将冯胜在酒泉北部二十公里处建了座嘉峪关关城,用来防北部蒙古瓦剌和鞑靼部以及西部吐鲁番汗国两股势力,这座关城防守严密,六百年未被攻克过。
2026年的嘉峪关
1955年时,地质队在祁连山南边镜铁山发现了大铁矿,便在嘉峪关城东边平地建厂,由首钢和包钢牵头派主力过来,那时这块地还属于酒泉,所以一直叫酒泉钢铁厂。
酒钢1958年开工后不久便停工,1964年重开,到1970年9月底出第一炉铁水时,已有几万人从全国各地过来参与建设,形成厂区、职工宿舍、医院学校、水电铁路一套庞大体系。作为国家重点工业项目,需要独立地方政府运作,以保障钢厂建设和职工生活,便在1965年成立嘉峪关县级市,1971年升级为地级市。
我以前写过包头和攀枝花的故事,大家应该习惯了,建国初期铁矿对我们的重要性,每座大铁矿中央都是当宝贝小心呵护。
一位曾在酒钢工作过的工程师回忆说,他父亲原是天水人,酒钢成立时在甘肃招矿工,每个县有几个名额,他爸应聘过来上班,刚开始月薪30多块钱,1970年代涨到60多块,1982年涨到100多块,2001年又涨到1200块,到退休前是5000多块,目前退休金是4000多一个月。
我查了查资料,1970年代的60多块钱,约等于现在的七八千一个月,说明这个薪水在当年还是不错的。
这位工程师自小在嘉峪关长大,后考入兰州大学核物理系,毕业后在酒钢工作了十五年,又应聘去了中核四零四。这家公司总部在玉门镇以西山沟沟里的地窝铺,生活区在嘉峪关,两地相隔100公里,走G312国道戈壁公路,公司专车通常需要1小时35分钟。
我问他在中核工作,收入是多少?他说他目前年薪30万,他媳妇也是工程师,年薪20-25万,在这种城市已是高薪阶层。中核这边招人给得起高薪,部分博士入职能给到60万年薪起步。这边的工程师通常是四川、甘肃、青海的农家子弟,一路苦读出来的,是那种中国典型的吃苦耐劳、遵纪守法的良家子。
他还说因为地处偏僻,工作环境荒凉,周边100公里都是无人区,本科生离职率有点高,差不多20-30%的离职率,我说这个离职率在全中国已经很低了,反而说明高薪是真留得住人。
我们又聊起嘉峪关建城史,他说这边先建好酒钢工厂,又在工厂旁建了一个百货大楼加一点小饭馆、小市集,加一点职工家属盖的木板房,便构成了第一代市区。嘉峪关市正式成立后,为了好好服务酒钢和中核四零四,也为了就近维护兰新线西段,铁路局就在嘉峪关市设了机务、工务、车务段,一下又涌进来好多铁路职工,市区便形成北铁南钢两大家属区。
2002年开始,中核四零四生活基地从地窝铺搬到东边,就形成东核南钢北铁三个生活区加一个厂区的格局,一直保持到现在。
酒钢还是整座城市的核心,它先产钢筋、线材,再大规模产螺纹钢,1998年投产碳钢中厚板,在90年代靠建筑钢材挣了不少钱。为了长远着想,酒钢又分散投资了山西翼钢、兰州榆中钢厂、黑沟铁矿、瓜州红山铁矿、南非铬矿、牙买加氧化铝厂、东兴铝业、宏丰实业等。目前榆钢、东兴铝业、黑沟铁矿、祁牧乳业、牙买加氧化铝厂这些还在,山西翼钢、生猪养殖、房地产等都已关停或破产,其中山西翼钢是最重大的投资失败项目。
目前因为基建偏弱,酒钢从2022年到现在一直在亏损,2025年上市公司归母净亏损近20亿,员工们的收入自然也不高,普通操作工到手收入在4000-5500元左右,技术骨干或班组长到手5500-7000元左右。
但酒钢集团整体是盈利的,做电解铝的东兴铝业是集团第一利润支柱,开工矿业、宏晟电热、西部重工、嘉策物流都还挺赚钱。
嘉峪关这种极为特殊的小型工业城市,使其城区大部分都是三大公司或上下游,再配套一些服务业,人口基本盘稳定,常年卡在31万左右。嘉峪关年轻人也有走的,只是酒泉、玉门、瓜州都有人口过来补位,刚好维持一个平衡点。
我在武威时曾问张敏和林兆民,甘肃除了兰州,就没有其它城市人口是净流入的吗?
他们想了想说,还有两座城市,一座是回族聚集的临夏州,因为出生率高人口在增长,另一座是金昌市区,但只限市区人口。金昌跟嘉峪关一样,是因矿设市,1959年在这发现大型硫化铜镍矿,便成立金川集团,后面搞成一个市,整个的财政、就业、配套最早都依托金川集团发展起来。金川集团是甘肃唯一的世界五百强,也是国内最大的镍钴生产基地、铂族金属提炼中心,他们每年都会对外招聘应届毕业生,尤其喜欢招长沙中南大学采矿、选矿、冶金、材料、机械、电气、自动化、安全工程专业的毕业生,另也在昆明大学、西安科大、兰州理工、东北大学招人,所以一直有年轻人来到金昌立足。
但除此之外,甘肃其它城市,是真的留不住人。
肆 城市
甘肃原本是一个很大的省。
1820年甘肃行政区划图
在1820年时,甘肃省包括了今天新疆东部、青海东部(含西宁)、宁夏回族自治区、内蒙古西部,也就是说,今天的银川、西宁、乌鲁木齐这三座省会,曾经都归属于甘肃。
1884年(光绪十年)为防沙俄掠夺边疆,清廷建新疆省,甘肃失去了乌鲁木齐、哈密、巴里坤这一片区域。民国时冯玉祥为了保留足够的合法军队,也为了安置手下军官、削弱宁夏宁马和青海青马两大家族割据基础,向南京国民政府申请设青海省与宁夏省,蒋介石当时无力插手西北,觉得让冯玉祥这么干至少形式上有利于全国统一,便批准了。甘肃从此又失去了西宁和银川。
把西宁送给青海做省会,也是因为整个青海省海拔过高荒无人烟,仅仅只有西宁与海东所在河湟谷地可以住人,如果没有西宁,青海连座像样的城市都不会有。
从飞机上俯视青海,大片大片的高原荒地,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
这里插一句,青海与宁夏两地要么人口太少、要么土地太荒凉,《万里江山图》不会为它们单开一篇,我在介绍内蒙、甘肃、西藏时顺带讲一讲,就已经足够了。
从清末到民国一直砍甘肃的辖区,最后砍成了今天甘肃省这个像玉如意的形状。
虽然砍了不少区域,但甘肃总体的框架并没有变,就是一个东西极狭长的特殊省份,这么做的主要原因,主要还是为了保障河西走廊必须由一个行政机构管理。河西走廊不仅仅是中原政权走向西域的唯一通道,在古代更肩负着隔离蒙古草原、青藏高原、西域各部的重要作用,防止三股力量联合,威胁中原王朝的统治,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河西走廊捏合在一起,大家可以理解,那为什么还要把陇东、陇中、陇南也划入到甘肃呢?他们之间互相没有必然关联,看起来好像可以划归其它省份管理。
因为单独把河西走廊放在一个行政区,就会使河西形成孤岛,战乱时容易被切断,陇东与陇中这两块地区是拿来给河西输血用,随时提供后勤物资。陇南划进来,则是当年为了在南边防御羌人从山地袭扰。就这么东捏捏、西捏捏,捏成了今天玉如意的形状。
甘肃和山西一样,可以称之为古代汉地战略防御两块坚石,“间蒙藏而控维疆,卫秦川而窥巴蜀”,这十四个字就是对甘肃战略地位的高度概括。
河西走廊是中华民族重要命脉之一,汉武帝拿下这里后,原本只设有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这四郡里敦煌最为特殊,因为它其实离其它三郡非常遥远,甚至不在嘉峪关保护范围内。但它是中原进出西域的最前端门户,是周边唯一一块有绿洲的军事要地,从这出玉门关就能去北疆的楼兰和车师,出玉关就能去南疆的鄯善和于阗,守住它就是守住了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也能隔绝匈奴与羌人,避免他们合流。
敦煌与酒泉相隔四百多公里——要知道湖南省南北也仅长774公里,这两座城市已经超过湖南一半的距离,现在两地乘高铁也要2.5小时,所以在古代敦煌孤立于荒漠中,很难保证防守,明朝设嘉峪关时都直接忽略了敦煌。
但这种地理位置,也使得敦煌的异域风情特别重,同时保留了特殊的人文与地理风貌,促使敦煌旅游业风味独特,鸣沙山(月牙泉)、莫高窟、沙洲夜市分外有意思,月牙泉和莫高窟都被人说了无数遍了,我倒是特别想提一下沙洲夜市,这是我见过全国最好的夜市,跟那种千篇一律的夜市比,沙洲夜市里的东西食材好味道好,漠北烤鱼、沙葱牛肉饼、红柳烤肉、驴肉黄面、胡杨焖饼、杏皮水都挺好吃。
人山人海的沙洲夜市
这家漠北烤鱼尤其好吃
我个人认为,阿勒泰、敦煌、大理、喀什、伊宁、伊春是中国人此生必去之地。
本来河西只有四座城市,但因为工业化发展,多出了金昌和嘉峪关两座城市,简单来说,就是一座主做动力电池材料的镍钴城,一座钢铁和核工业城。
武威主业是食品、新能源、新材料,代表企业是武威伊力乳业、甘肃达利食品、远景能源(风电整机)、重通成飞新材料(风电叶片)、金仓生物、莫高股份。
张掖主业是种业、白酒、新能源、畜牧,代表企业是前进牧业、金源种业、隆平高科、滨河食品、祁连牧歌、易事特储能。张掖的农业略强于武威,主要是因为水资源比武威好,能支撑百万亩玉米制种。武威是资源性缺水流域,总水量小,下游民勤面临沙漠挤压,只能以水定产,不能随便扩大种植面积。
因为在内蒙古我遇着了不少民勤人,这次特意开车跑了一次民勤,民勤县被两大沙漠包围,农业靠种植蜜瓜、肉羊、茴香、人参果、沙葱、葵花为主,工业靠光伏风电与精细化工,本地人口极少四下又极荒凉,让人有一种跑到世界尽头的错觉。
在民勤时问起植树防沙,历经几十年宣传和两代人耕耘,其实已经做得很好很好,每年都有大量志愿者涌入民勤,帮助民勤人治沙种树,有时人多得只能请志愿者按批次过来,中国有爱心的人还是非常非常多的。
民勤郊外的沙漠里,种满了梭梭树防沙固沙,搭配着红柳、花棒、柠条、沙拐枣、白刺布满戈壁,整座县城已经避免了消亡危机,最大的问题还是留不住人,年轻人跑得太快。当地一位公务员说,他初中56个同学,现在只剩下6个人留在民勤,高中52个同学,只有4个人留在民勤,留在本地搞特色农业,两口子一般一年能挣5万块钱,种肉苁蓉和锁阳的就更挣钱了,经济上过得去,就是太荒凉了,年轻人还是喜欢往城里跑。
酒泉主业是新能源、种业、石化、航天配套,代表企业是金风科技(风电整机龙头)、日月重工(风电铸件龙头)、海博思创(储能)、敦煌种业、玉门油田、中科宇航、蓝箭航天等。
在酒泉时,明显感觉本地新能源实力很强,在本地做新能源是一门很热门的生意,但搞光伏、风能发电有三关要过:第一关是能拿到相关指标,第二关是你发出来的电能够并网,第三关是并了网还要及时调度。这三关并不好过,当地民企通常会去做储能相关,不会有那么多棘手的问题。
酒泉电能丰富,也吸引了浙江巨化这类公司搬迁过来,这里电价便宜,能耗指标、碳排放指标空间也比东部沿海宽裕。在酒泉可以搞源网荷储一体化,企业配套自建风光与储能,形成绿电直供,综合电价显著低于东部工业电价。
河西走廊跟兰州的分界线是乌鞘岭,乌鞘岭也是整个甘肃的东西分界线,因为它挡住了东南暖湿气流,才使河西走廊变得干旱。同时乌鞘岭也削弱了西北方向过来的大风,使兰州冬天多西北风且气候较冷、春天易起沙尘,但并没有像河西走廊那样持续强大风。
乌鞘岭位置示意图,图源:星球科普局
前面已花了大量章节,介绍河西与甘肃南部各城市,现在可以重点介绍下兰州了。
在秦汉前,兰州属于羌戎游牧地,秦汉稳住兰州后,以此为据点打通河西走廊,所以兰州建城较早,有两千多年建城史。
兰州以前只有一些冶铁、毛纺、水车、酿造的手工业,左宗棠平定陕甘回乱后,在兰州开创了最早一批近代工业,创办了造武器的兰州制造局和搞毛纺的甘肃机器织呢总局,不过这两个都没搞几年,制造局开了十年,1882便停办了。织呢局因运输成本高,兰州水质硬易损伤毛纺机器,产品卖不出去,光绪年间停产。
新中国建立后,当时世界局势紧张,考虑到兰州作为西北河谷城市,地理隐蔽且有交通优势,国家将苏联援建的156个项目中的4个放在了兰州,包括兰州炼油厂(现在的中石油兰州石化)、兰州化学工业公司、兰州石油机器厂、兰州热电厂。
1960-1970年代,因为跟苏联和美国同时关系恶化,为了保护我们来之不易的工业,大量东北与上海工厂迁到兰州,光是上海就迁来了114家工厂,真空设备厂、革新电机厂、炭素厂、万里机电厂都是那时过来的,连上海信大祥、北京悦宾楼、扬州景杨楼、上海团糕店这些商业都跟着迁来兰州,使兰州工商业突飞猛进,成为中国西北当时最重要的工业城市,GDP一直在全国前二十名。连带着兰州军区、兰州铁路局的地位也非常高。
兰州在改开后出了不少社会名人,这些名人大部分都是这些企业职工的后代,因为父母本就是见过世面的,又重视文化教育,重新托举后代向大城市发展时,才会不断产生精英。
但是这一切已经过去了,2025年GDP仅3900亿的兰州,已经掉到了全国90多名。
兰州的崛起跟许多西部城市一样,只是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地形狭窄且深居内陆的城市,靠过去的重化工支撑,不发达才是正常现象。所以每当有兰州人向我表达这些衰落的不满时,我只能告诉他们这只是地理经济的必然,并不是兰州人本身出了问题。
黄河与兰州城
兰州大型国企的衰退,造成了许多兰州家庭的人生起伏。
一位六十多岁的兰州老人跟我说起他们家的往事,他爸原是兰州铁路局的火车司机,他爸的师父是东北过来的一等司机,1966年时,他爸师父一个月工资123元,他爸56元,而那时候一个县长才70多块钱。
他自己后来也进了铁路系统做物资管理工作,1989年结婚时,单位还给他分了一套三四十平方米的房子。
他印象中最深的时代印记,是中国刚开始搞双轨制时,盖楼房用的钢材急缺,内部价格是660元每吨,市场上卖一千多两千多,当时铁路系统内部分人有门路,从内部拿到批条再卖到市场上去,能轻松赚一大笔钱,双轨制富了一大波人。
90年代时兰州铁路局蒸汽机改内燃机,以前一个包乘组机班3个人,一个机车9个人,改内燃机后,一个包乘组机班2个人,一个机车6个人,就多出来3个人。铁路系统不可避免要裁并,一部分转岗一部分提薪留职,他就跑出来做买卖了。
之后他开过商店、饭店,承包过站台售货车,一直不太顺利,直到铁路局的同学帮忙,在2004年给了他一批刀头订单,日子才开始转好。2007年又去做青藏铁路部分配套生意,以及草原围栏生意,赚了一些小钱,做这种生意很艰苦,内地没啥人来抢,所以也做得顺手。
2018年没啥配套生意了,他又回铁路局工作了几年,恰巧躲过了疫情,现在顺利退休,因为以前很久没交养老金了,现在每个月拿着三千多养老金平平静静过日子。
这位老先生差不多是很多兰州国企人的一个模板,从原来的单位出来后,大部分时间是依靠人脉和国家大基建的零碎生意生存,国家基建一停,他生意也跟着停,最后混个养老金安度余生。
其实是前面天水路大姐的另一个版本,跟我在珠三角和长三角听到的荡气回肠大起大落不同,大家都是跌跌撞撞熬到养老。
在老一辈兰州人告别历史的同时,兰州市也在缓慢生长。
1949年时兰州城区面积仅城关16平方公里,城市道路只有90公里,黄河上仅一座中山桥相连,这座桥现在成了兰州的网红打卡点了。
一五要把兰州建成重点城市,那很多大厂就不能放在老城城关,工业选址便放在了西固盆地,和老城区拉开距离,后面三线建设时又根据人员分工安排,便逐渐形成行政商业为主的城关区,机械、科研为主的七里河区,石化化工为主的西固区,文教为主的安宁区几大片区。
1979后国家批复第二版兰州总规,定位为西北工业与交通枢纽城市,城关区向外扩张,大量起建商品房,新增多座黄河大桥,推进南北两山绿化工程。从这时开始,兰州大气污染情况也日益严重,因为兰石化、兰铝排放量大,冬季全城烧散煤取暖,河谷静风天气多,八九十年代时,兰州冬季经常出现连南山都看不见的重污染天气。
2001年国家批复第三版兰州城市总体规划,定位西北中心城市,高校与住宅成片落地,引大入秦工程完工,大通河的水引入秦王川盆地,考虑到兰州实在没地方可以发展,决定在秦王川建一座大型新城,这便是兰州新区的由来。
现在坐飞机去兰州,我们下飞机的地方就是兰州新区,离主城大约一小时车程,相当于兰州市区的飞地,兰州市把兰州电机厂、精细化工、承接东部转移的新材料园区、生物医药、空物流都放在了新区。
这一阶段兰州市民最大的感受,是完成了大气污染治理。
2012年开始,甘肃省委提出举全省之力治理兰州大气污染,兰州市首个专题会议就是大气污染治理,负责整件事情的落地执行。
兰州大气污染有四大来源,主要是重工业和燃煤,次要是扬尘和机动车尾气。
工业上执行出城入园和大厂改造,把老城区、河谷内的78家工业企业搬到兰州新区,淘汰关停高污染企业,另将兰石化、榆钢、电厂、水泥厂投入巨资上脱硫、脱硝、除尘、VOCs治理,推进超低排放改造等。
治理城区燃煤,则改造或关停1900多台大小燃煤锅炉,大规模煤改气,接入天然气管网集中供热;建成区规定高污染燃料禁燃区,居民散户煤炉逐步清零,煤改气或煤改电,严控劣质烟煤流入市区。
另大规模淘汰黄标车、老旧柴油车,渣土车密闭运输,工地严格执行围挡、裸土覆盖等,2015年兰州退出全国十大重污染城市,兰州人重新见到了“兰州蓝”。
在治理大气的同时,兰州也完成了黄河段水环境治理,分批建设了城市污水处理厂,封堵排污口;完成黄河防洪堤建设、河道生态修复;推进水土保持,减少黄土泥沙入河。目前黄河兰州段国控断面水质稳定优良。
经过兰州人一代代努力,2026年9月底,当我站在南山俯瞰兰州夜景时,看到的已是一座灯光璀璨的现代化大城。
目前兰州工业,主要还是依赖石化产业和装备制造,石化由兰石化带头,东方希望、康鹏科技紧跟其后带出一条千亿产业链,装备制造则有兰石集团带着中车兰州机车、兰州电机、兰州真空设备厂等。
另外生物医药有佛慈制药、兰生所、兰州兽医研究所、和盛堂制药;新能源新材料有甘肃海亮、方大炭素、德福新材料、宝武碳业等,另还有兰鑫钢铁这种实力还较强的老厂。
兰州现在只有5家产值超百亿的企业,西安有15家,成都也有十几家,在十亿以上范围内,两城也远远超过兰州。
在兰州穿梭时,我时刻能感受到地理对兰州的压迫,这种“两山夹一河”的特殊地形,让兰州堵车极为夸张,常常五公里堵出半小时的数据,兰州街头便随处可见摩托车,轰隆隆地在车流里往来穿梭。
空气可以治理、河流可以疏通,但天生的地理劣势,对兰州跟甘肃经济所造成的伤害,实在是无法改变。
伍 风车
在我这一趟流窜甘肃的行程中,大量甘肃老知识分子,不断暗示我不要将甘肃写得太穷苦。
我隐隐能感觉到,他们身上那种对贫苦的焦虑之情,很害怕被世人看到。
但是最近十年,甘肃人均几乎都是GDP全国倒数第一。
黑龙江我去过,那里风景优美、土地辽阔,真正意义上的教育、医疗、土地资源,还是胜远过甘肃,人均GDP代表不了这些隐性资源的分配。
事实摆在眼前,贫苦就贫苦,我们要大大方方面对自己的苦难,不需要遮遮掩掩,是恶劣的地理造成了甘肃的痛苦,甘肃人不需要不好意思。
就算再恶劣的土地,我们也要改造它,努力让生活过得更好。
就在酒泉前往敦煌的高铁上,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有极其壮观而夸张的无数风车,排列整齐,呼呼转动着风叶子在拼命发电。
这里是荒无人烟的戈壁,也是风速7.9米每秒的两山之间的荒漠,就是这种地方也有它的优点,一年有效发电小时超过3000小时,风能储量4000万千瓦,我们也能利用起来发电。
这些电居然输送到我老家湖南,后续还会送到山东与浙江。
每个省有每个省的不容易,但每个省,都有在中国不可代替的作用。
湖南不可弃,贵州不可弃,黑龙江与甘肃,也同样不可弃。
河西长风起,黄河文脉长,甘肃已经竭尽全力将自己建设得更好,我们同样要理解甘肃的不容易,尊重地理局限,看见甘肃人持续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