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人形、四足、轮臂,还是正常身高、半人身高、儿童身高,都给整上了,要啥有啥。
尽管发布会略显仓促,但53岁的贾跃亭魅力不减,操着带点山西腔的英语,描绘FF机器人的前景:
“我们相信,这对FFAI及未来的FFR而言都是一个重要的新起点。通过‘Built in USA’战略,我们的目标是连接全球最优秀的创新与美国技术、制造、供应链和商业化能力,并共同构建Physical AI生态。”
当然,这9款机器人看起来有点眼熟,无论是参数还是外观,和国内某一线机器人厂商的产品有八分神似。
但这个故事,资本喜欢听。
发布会后,FF盘前上涨超5%,到9月25日,收盘突破1.61美元,单日涨幅22.9%,盘中最高一度涨48%。
就在今年上半年,贾跃亭先后获得了超过5亿人民币的机构融资,8月份又有一笔2500万美元可转换本票落地。
可能很多人觉得奇怪,普通人欠几万块,早就被催收电话烦死了。为啥贾跃亭欠了上百亿,那些富豪、巨头,甚至中东主权基金,还要一次一次把真金白银拱手送上?
要看懂这个故事,我们也许要从贾跃亭的发迹说起了。
1
1973年,贾跃亭出生在山西临汾襄汾县的一个普通村子——北膏腴村。
村子起源于明末清初,小冰河期结束后,雨量充沛,庄稼连年丰收,土地肥沃如同膏腴一般,于是得名北膏腴村。
但是当地的村民,仍然习惯性地称其为“北高一村”。
因为这个村里,居然有一个村办高中,这并不多见。
而这个高中的第一任校长,就是贾跃亭的父亲贾新安。
贾新安教子有方,几个孩子都很有出息。
大女儿贾跃芳(乐视上市前第二大股东)考上了太原重机学院。
二儿子贾跃民(乐视上市前第七大股东)考上了山西理工大学。
三儿子就是贾跃亭,考上了山西省财政税务专科学校。
1992年的时候,这个学校的含金量非常高。
山西财专校史网2017年有一篇文章是这么写的:山西省国、地税系统一半以上的局长均出自这里。
根据前校长赵丽生回忆,贾跃亭当年成绩中等,挂过科,但是计算机成绩明显高于其他科目,贾跃亭的爱好是弹吉他,“算是一个文艺青年”。
在那个流行校园民谣的时代,会弹吉他可是意味着优先择偶权的,可能也正因为如此,贾跃亭成功吸引到了一个女同学的注意——李莉。
根据《中国新闻周刊》的报道,李莉是山西省垣曲县人,而李莉的父亲,当时是垣曲县的常务副县长。
二人很快坠入爱河,1995年贾跃亭毕业,就被分配到垣曲县地方税务局当网络技术员。当然,这肯定是巧合。
而垣曲,成为贾跃亭阶级跃升的第一站。
这里澄清一下,虽然人人称他贾会计,但其实贾跃亭真没当过会计,人家一直是搞IT的。
如果按正常的人生轨迹,贾跃亭或许按部就班,慢慢从后台转前台,熬上几十年,最后和自己的师兄们一样成为地税局长,也就顶天了。
但贾跃亭干了不到一年,突然辞职下海,创办了山西垣曲卓越实业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的业务看起来很杂,洗精煤、煤炭贸易、钢材、运输、印刷、教英语,但都是那年头最赚钱的行业。
生意一帆风顺。他的印刷厂,承接了县政府的胶印业务,他的钢材业务,拿到批条就能赚钱。
最赚钱的还是洗精煤。
之前有人讽刺过贾跃亭是煤老板,但他真没开过煤矿,人家干的是洗煤生意。
洗煤本身不赚钱,但如果把计划外的煤变成计划内的煤,就非常赚钱。
当年的山西,小煤窑遍地开花,但煤挖出来只能堆在坑口,把煤变成钱是需要准运证的,而这个证在当时并不好办。
一番打拼后,贾跃亭成为垣曲县富甲一方的人物,顺利完成初步资本积累。
但此时,贾跃亭和李莉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贾跃亭要追求更高的人生台阶,他来到太原,创办了太原市西伯尔电子工程有限公司。
而且贾跃亭很幸运,刚开始搞通信,就赶上了CDMA热潮。
2002年,中国电信行业迎来世纪大变局,电信与联通的大分拆拉开序幕,铁塔要上山,机房要下乡,基站建设迎来史无前例的浪潮。
基站建设几乎都是高科技,贾跃亭显然搭不上边,但他有一次吃饭,偶然从邻桌客人那里听说了“基站配套设备”这个词。
他敏锐地意识到,基站通讯设备搞不定,但基站蓄电池、机房机架,再到射频天线与动力电源配套这类技术含量不那么高的配套设备,市场上可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贾跃亭走了什么门路,总之省内海量的基站订单,被西伯尔大包大揽地吞进肚子里。
短短一年时间,西伯尔在山西的营业额冲到了几千万,贾跃亭身家达到千万级别。
成功转战太原后,2004年,贾跃亭开着一辆二手车杀进了北京,创办了乐视网。
而创办乐视网的早期资本,是山西煤老板们凑起来的。
在那个煤炭的黄金时代,山西到处是暴富却找不到出路的煤老板。
这些土豪知道黑金生意做不长,做梦都想转型成高科技、现代化的商业玩家,而贾跃亭,是第一个让他们看到“另一种可能性”的人。
最初的乐视网,是做3G手机移动流媒体的,也就是说,早在2004年,贾跃亭已经开始探索让大家在手机上看视频了。
但当时乐视网还太弱,没有拿到3G流媒体牌照,贾跃亭只能把手机流媒体的内容转移到PC上,通过视频开头的广告赚钱。
这个模式奠定了乐视网成功的基础,比2005年上线的YouTube还要早一年。
但和业界先行者比起来,古永锵的优酷、王微的土豆、张朝阳的搜狐视频,贾跃亭的底子还是太薄了。
人家背后是红杉、软银这些硅谷美元基金,动辄几千万美元地烧钱,而贾跃亭的乐视,流量排在全国十几名开外,技术简陋,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在当时某些中关村精英眼里,贾跃亭只是山西暴发户的代表。
不过,进京的山西人很团结,懂得抱团。
在一些高档会所和茶楼里,一个以山西老乡为核心的圈子悄然成型。
贾跃亭虽然出身草根,但他的为人处事,以及在垣曲太原历练出的手腕,让他在进京后不久就迅速融入了这个圈子,并有幸获得了一位山西大佬的赏识。
2005年,乐视网开始以极低的价格,疯狂扫货电视剧网络版权,当时外界根本看不懂乐视网在干什么。
仅仅在两年后,有关部门就要求视频网站播放的所有节目内容都要有正规版权,乐视网正版剧集库价值一夜之间暴增百倍。
然后乐视网上市稳了。
2010年8月,乐视网挂牌上市,成为中国视频网站第一股,贾跃亭也正式从一个山西小商人,摇身一变成为资本新贵。
2013年,是贾跃亭最辉煌的一年,他的《小时代》一战成名,贾跃亭个人持股市值突破140亿元,登顶创业板首富。他提出的“生态化反”被资本圈子奉为圣经,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短短几年时间,贾跃亭先后发明或使用了:中台、方法论、漏斗、生命周期、引爆点、价值转化、点线面、强化心智、抽离透传、复用打法、联动场景、聚焦影响力、垂直维度、去中心化、极致塔尖、双飞轮等等等等名词。
没人真正理解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愿意为这些词买单。
在那个中国移动互联网的黄金岁月,乐视网市值一度突破1700亿人民币,成为创业板当之无愧的一哥,机构、散户、明星纷至沓来,排着队送钱。
一年近百场发布会,一个又一个富豪、明星加入了这场狂热之中。
然后,他一口气铺开了七大生态:互联网技术生态、内容生态、大屏生态、手机生态、体育生态、汽车生态、互联网金融生态。
但没想到,就是造车,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
2014年底,贾跃亭在美国秘密成立了法拉第未来FF,同时在北京高调宣布乐视造车计划“SEE计划”。
贾跃亭的眼光太毒了,2014年,李斌还在易车网,何小鹏还在UC,李想还在汽车之家写评测,而贾跃亭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电动车的广阔前景了。
但是,几乎所有高管都反对造车。
造车是重资产,动辄就需要上百亿,乐视的现金流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但贾跃亭说了一句话:“即使乐视造车万劫不复,我也义无反顾。”
这句话当时感动了无数人,大家认为,这是一个孤胆英雄在向命运发起挑战。
但车还没造成,乐视的危机,很快就来了。
2016年,乐视手机狂打价格战,供应商的货款一拖再拖。终于,一个供应商受不了了,直接带人围了乐视大厦。
乐视花团锦簇背后的危机,再也藏不住了。
媒体通过调查发现,七大生态看似繁花似锦,实际上全靠左脚踩右脚在硬撑,资金链岌岌可危。
后来,贾跃亭也承认乐视“蒙眼狂奔,烧钱太快”。
市场上风声鹤唳,金融机构开始抽贷,供应商静坐讨债,员工人心惶惶。
危急时刻,同为山西老乡的融创中国董事长孙宏斌,及时出手了。
插播一个背景。2017年那阵,国内突然刮起房地产公司造车热,根源就是当时国家出台管控房地产的政策,很多房企老板察觉风向变化,有的是想开辟新业务,有的是想借概念拉升公司股价,有的想通过资本运作来腾挪资金。
2017年初,孙宏斌也正在四处寻找新的投资目标。
两个人都是山西人,一个充满了地产业的草莽气息,一个满口是颠覆行业的理想,贾跃亭一口气和孙宏斌谈了六七个小时。
当时乐视的电视是全国出货量第一,影视有全国顶级的IP,拿了上万亩的土地准备建汽车产业园,在孙宏斌看来,只要注资帮乐视度过难关,乐视的大屏和影视内容可以跟融创的高端地产完美结合,各地的园区用地未来更是价值几百亿。
孙宏斌后来回忆说,他当时觉得贾跃亭有情怀、有抱负,是个“难得一见的企业家”,最关键的是,贾跃亭敢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进去,“这种人不帮,帮谁?”
2017年1月15日,两人一起召开“同袍携行、乐创未来”战略发布会,孙宏斌当众宣布,投资乐视150亿人民币。
晋商做生意五百年,一直以诚信为信条,所以山西人做生意往往更信赖山西人。
孙宏斌以为乐视只欠了几十亿,150亿过去瞬间就能盘活。但万万没想到,150亿刚打过去,马上就被债权人划走了,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而贾跃亭,已在2017年7月4日晚上飞往美国。
乐视公关部门给出的口径是:“贾总只是去美国出差,为了FF汽车的融资和量产工作进行业务沟通,下周就会回国。”
一代名梗“下周回国贾跃亭”,就此诞生。
两天后,也就是7月6日,贾跃亭宣布辞去乐视网董事长职务,彻底退出了乐视网董事会,仅仅保留了法拉第未来全球执行长的职务。
孙宏斌的150亿,成了最好的掩护,吸引了所有债权人的注意。
面对极大的争议,贾跃亭解释:“我不是逃跑,我是去美国造车,等车造成功了,我就回国还债。”
但孙宏斌就彻底傻眼了。
两个月后,孙宏斌面对台下记者的追问时,终于忍不住当场摘下眼镜,痛哭流涕。
老孙哽咽着说:“老贾是很厚道的人,有企业家精神,有前瞻性……如果我不投老贾,那乐视就死了,我就得帮他,我得一直帮他。舆论对贾跃亭批评得有些过分,人要心怀善意,企业家失败是很正常的……很遗憾的是,老贾处理不坚决,连一片羽毛都不愿意失去。但老贾确实没拿钱回家……”
孙宏斌真是个好人,哪怕150亿打了水漂,也没说老贾半句坏话。
但神奇的是,孙宏斌还没从坑里爬出来,又有一个富豪跳下去了。
这个人,叫许家印。
2
贾跃亭去美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其实处境非常危险。
国内资产全部被查封,国外的FF同样危在旦夕,工厂空空如也,FF91全靠手搓,工人发不出工资,人心浮动。
恰好这个时候,许家印看上了FF。
2018年初,许家印清醒认识到,房地产的好日子快到头了,恒大必须转型。
看来看去,许老板看中了新能源汽车。
恒大造车的策略简单粗暴,用许家印自己的话说,就是“买买买、合合合、圈圈圈、大大大、好好好”。
只要能用钱解决问题,干嘛花时间去研发呢?
放眼全球,当时唯一一家能在逼格上对标特斯拉,且急需用钱救命的,只有贾跃亭的FF。
2018年6月25日,恒大宣布以67.46亿港元收购香港时颖公司100%股份,从而间接获得Smart King公司(FF母公司)45%的股权,成为FF的第一大股东。
根据双方的协议,恒大承诺在三年内向FF分期投资20亿美元。
消息一出,所有人只能说一句牛逼,这种状态居然还能融到钱!
2018年7月,许家印亲自探访FF,亲自坐进FF91的驾驶座,双手扶着方向盘,笑得合不拢嘴,当众盛赞FF的技术“世界一流,体验极佳”。
可是,许老板或许低估了贾跃亭。
为了防备投资人夺权,贾跃亭在Smart King的股权架构里设计了一个“超级投票权”,也就是说,贾跃亭代表的原管理层虽然只持有33%的股权,但拥有高达88%的投票权。
不过,许家印也不是省油的灯。
为了防止钱被老贾乱花,恒大在合同里埋下了一条:如果FF无法在2019年第一季度实现FF91的首批交付,贾跃亭的超级投票权将被立刻剥夺,公司的实际控制权将无条件转移给恒大。
这就是高手过招,招招见血。
但许老板没想到的是,贾跃亭的段位还是比自己高。
恒大的第一笔8亿美元打过去之后,仅仅用了几个月,就被贾跃亭花得一干二净。
2018年7月,贾跃亭找到许家印,表示8亿美元花完了,原定于2019年支付的第二笔5亿美元,必须提前打过来,否则车造不出来,项目就得停摆。
许家印当然不干了:8个亿连水花都没看见,你还要提前要钱?
恒大提出条件,提前给钱可以,但贾跃亭必须完成股权过户、辞去关键董事,实质交出FF中国控制权。
贾跃亭绝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2018年10月,他在香港国际仲裁中心对恒大提起了紧急仲裁。
在仲裁申请里,贾跃亭指出恒大故意拖延付款,企图通过财务手段扼杀FF,侵吞FF的全球知识产权和控制权。
贾跃亭要求仲裁庭彻底解除恒大对FF的投资协议,剥夺恒大作为股东的一切权利,并且允许FF寻找新的外部投资者。
许家印大怒,立刻组织律师团队反诉,双方撕破脸皮,官司打得昏天黑地。
但官司打到最后,许家印却发现,自己耗不过贾跃亭:
如果继续打官司,耗时几年,FF研发停滞,之前的8亿美元彻底打水漂。
如果妥协,贾跃亭又不肯放弃控制权。
最终,在2018年12月31日跨年夜,双方达成和解:
恒大保留合资公司32%的优先股权,贾跃亭拿回了FF的全部控制权,双方各自退场,协议作废。
经此一事,贾跃亭在中国投资圈中信誉大损。当时几乎所有人都确信,贾跃亭这回是真的完了。
3
2019年10月,贾跃亭在美国正式申请了个人破产重组。
注意,是个人破产重组,而不是直接清算。
这两种方式差别很大,清算是把裤衩都卖了分给债权人,从此净身出户。而重组,则是债务人和债权人重新谈一笔交易。
贾跃亭给国内债权人出了一个方案:
他在美国设立一个信托基金,把自己持有的法拉第未来全部股权装进去,这些股权的最终受益人是所有债权人。
只要FF未来在美股成功上市,大家就能拿着飙升的股票兑现离场,债不就还了么?
可前提是,所有债权人必须放弃对贾跃亭个人在国内的一切诉讼和追索,解除对他的失信限制。
这就相当于对债权人说,我不是你们的仇人,我是你们的打工人,是在替你们所有人还债。
为了拿回钱,债权人只好接受。
2020年5月,贾跃亭的个人破产重组方案以80%的赞成票在加州法院正式通过。
他卸掉了身上所有的个人债务,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东山再起的创业者。
贾跃亭运气不错,转头就碰上了美股百年一遇的流动性泡沫。
2020年,特朗普为了挽救经济大肆发钱,美联储疯狂印钞,一种叫作SPAC(特殊目的收购公司)的玩法流行开来。
一般人的玩法,是讲个好故事,然后上市圈钱。而SPAC是先用空壳公司上市,再找个会讲故事的公司塞进去。
2021年7月22日,法拉第未来通过与一家SPAC公司合并,正式在纽约纳斯达克挂牌上市,造车五年,贾跃亭终于站在了纳斯达克的转播台前。
开市钟敲响的那一刻,他笑了,FF成功拿到了超过10亿美元的融资,市值一度冲破45亿美元大关。
有中国记者挤到前面大声问他:“贾总,今天上市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贾跃亭转过头,说了四个字:“必须回的。”
不过,华尔街的钱也是非常烫手的。
美国人玩资本,可比国内的房地产老板狠多了。
上市不到四个月,著名的美股做空机构JCapital Research就发布了一份做空报告,题目是《新兴的能源骗局:法拉第未来真的能造出一辆车吗?》,报告指出,贾跃亭的工厂连个工人都见不到,设备锈迹斑斑,甚至连水泥地面都没铺好,还有所谓1.4万辆的销量,真正交了押金的只有数百辆,剩下的全部是虚构。
而FF的执行董事长苏珊·斯文森和外籍CEO毕福康,也开始顺势发动政变,成立独立特别委员会,聘请外部律师和法务会计师做内部调查,认为贾跃亭名义上已经没有股权、不是 CEO,但仍然在幕后深度干预公司人事、资金、融资,属于“名义放权,实际控制”,违反上市公司治理规则。
这些证据,直接提交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随即下场调查,贾跃亭再次迎来至暗时刻。
2022年4月12日,FF董事会投票做出处分,解除贾跃亭的业务执行官权限,取消他的融资、人事、资金审批、运营决策权,解除核心高管王佳伟(贾跃亭外甥)的职务,贾跃亭只保留“首席产品与用户生态官”,不再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必须向新的执行董事长汇报。
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贾跃亭踢出局,但还是低估了贾跃亭从山西县城一路杀到美国练就出的本事。
贾跃亭早有后手,叫作FF Global Partners,这个组织是贾跃亭的嫡系亲信牢牢控制,拥有对董事会成员的提名权和股权杠杆。
2022年下半年,贾跃亭的反击开始了。
他一边发动舆论战,痛斥这些职业经理人是“恶意破坏者”,抢劫华裔资产,呼吁散户站在自己这边。
另一边,FF Global Partners指控苏珊·斯文森等人为了个人私利恶意压低股价,甚至涉嫌内幕交易,要求罢免现任独立董事、重组董事会。
几个月的时间里,老外高管被团结的散户爆锤一顿,惶惶不可终日。
僵持到2022年9月,欧美管理层全线崩溃,苏珊·斯文森辞职,毕福康被扫地出门。
贾跃亭不仅重新夺回了董事会大权,还在随后的日子里逐步把管理层全部换成了自己的铁杆死忠。
但这一轮折腾,也让FF账上的10亿美元再次消耗殆尽,股价更是跌破了1美元退市红线。
根据美国的规定,如果一家公司的股价连续30个交易日低于1美元,就会收到退市警告,如果在规定期限内无法恢复,就会被直接踢到粉单市场,彻底失去流动性。
这下子要完蛋了,怎么办?
贾跃亭通过一套反向拆股,也就是80股合为1股的操作,让原本几分钱的股价,瞬间在账面上变成了两三美元,退市警报解除。
然后,贾跃亭继续找对冲基金借钱,条件是允许这些基金把债权转成新股票。
但这些基金拿到新股票,转手就在二级市场上抛售套现,又把股价重新砸回几分钱。
贾跃亭再次召开股东大会,再次发起新一轮反向拆股!
从2023年到2025年,FF几乎每年都要上演一到两次反向拆股。
FF的命是勉强吊住了,但散户就欲哭无泪了。
散户如果在一开始买了1万股FF的股票,经过这几轮稀释和合股,手里剩下的股票连一股都不到了。一些持有小额零碎股的散户,其股票被以极低价格强制收购。
而且一个公司反复反向拆股后,流通筹码变少,庄家只需要少量资金就可以轻易砸盘。
但深处危机中的贾跃亭,一时半会也顾不上这些了。
为了拉升股价,他不断维持曝光度,蹭热点、制造话题。
2023年5月,贾跃亭发了第一条抖音,之后一发不可收。
小米SU7爆火,老贾马上跟上,高呼Never never give up!
马斯克搞Cybertruck,老贾虽然车还没造出来,但已经搞了好几场发布会,说要“颠覆特斯拉”。
后面看比亚迪的平价电动车卖得好,老贾又推出了第二品牌“FX”,主打2万到5万美元的大众市场,要做“AI EV时代的丰田”。
拜登宣布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关税,老贾说FF扎根美国,要做“中美汽车产业桥梁”。
就这样通过一系列操作,数次把FF的股价推到300%多的涨幅,硬生生吊着FF的命,最后竟然真的把FF91给造出来了!
只是,这个交付有点特别。
别人卖车,是卖给普通用户。
FF卖车,是卖给好莱坞网红、豪车经销商、KOL共创官。
别人新车交付都是上万台起,FF是按个算。
截至目前,FF91满打满算,三年总共卖了16台。
连美国人都在调侃:“贾跃亭不是在造车,他是在制造‘交付车’的新闻。”
可惜到了2025年,汽车市场早已不是十年前。
中国的新能源车企已经卷成了红海,蔚小理、华为系、小米横空出世,老牌车企节节败退,欧洲右翼开始上台,放缓电动化。
从2024年到2025年,特斯拉欧洲销量暴跌了37.9%。
连马斯克都快卖不动电动车了,贾跃亭的情况能有多好?
正常人到这里都该收场了,但贾跃亭没有。
他又发现了新的风口:具身智能。
AI烧不起,机器人还烧不起么?要知道,中国最不缺的就是机器人公司!
贾跃亭迅速在硅谷和深圳两地拉起团队,开始布局“AI伴侣”“空间智能”“家庭服务端到端大模型”。
他在最新的商业计划书里宣布:FF要成为全球第一家在具身智能机器人单品上实现“正毛利”的科技企业。
从今年2月发布,到9月再次迭代,FF机器人已经累计出货552台。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新故事,再次引来了新的投资者——
中东土豪。
大概从2020年的负油价开始,中东国家普遍开始转型升级,特别是沙特和阿联酋,主权财富基金几千亿美元,迫切想在本土建立高端制造和新能源产业链。
他们有的是钱,唯独缺技术、缺品牌,更缺讲故事的能力。
两年时间,贾跃亭频繁往返于洛杉矶和迪拜之间,说服中东土豪投资FF。
中东土豪一看,FF在加州拥有全套顶尖研发,在中东落地超级工厂后,可以利用中国的供应链,打造属于他们自己的新能源汽车和机器人帝国!
贾跃亭还把前巴萨球星伊涅斯塔请到发布会现场,宣布其成为FF在中东的形象大使与首批“合伙人”。
2025年7月,阿联酋哈伊马角酋长国的王室基金Master与FF签订协议,投资1.05亿美元。
就这样,濒临死亡的FF,再次得救了。
而几乎同时,历时整整五年的SEC针对FF及贾跃亭个人的调查,也正式画上了句号,结论是:不罚款、不起诉、不做任何处罚。
紧接着,2026年5月,FF董事会正式发布决议:贾跃亭重新被任命为FF的全球CEO。
九年了!
当年跟他同期的风云人物,破产的破产,被抓的被抓,退场的退场,唯独贾跃亭,依然在镜头前神采奕奕。
这毅力,这斗志,这运气,不服不行,我都想给他投钱了!
3
好了,贾跃亭的故事讲完了,很多人的疑问也来了。
贾跃亭名声都这样了,为什么他总能融到钱?难道这些富豪人傻钱多么?
其实吧,富豪哪个不是人精呢?他们的每一个投资决策,都经过了千万般衡量和算计。
但精明和算计,不代表他们什么都懂。
富豪过去之所以成功,个人能力和努力只占小部分因素,时代红利和运气占八成以上。但是他们通常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总觉得当年我白手起家都干成了,现在有钱什么干不成?
但他们又不懂新产业,就幻想自己出钱,找几个懂行的天才,“帮”他们挣大钱,“帮”他们实现资本增值。
正因为富人有这种“害怕被时代抛弃”“害怕失去下一个风口”的心理,所以他们身边,总是有无数专门为他们设的局。
所以经常在新闻里看到,一旦行业大佬开始折腾“转型”,往往都是亏麻收场,极少有人成功。
或许,他们当年选来选去,贾跃亭是最靠谱的一个。
从孙宏斌对贾跃亭的评价就能看出,贾跃亭的为人和品行,当时在晋商圈内是被高度认可的。
而且你不得不承认,不管贾跃亭创业结果如何,他选的每一个大方向,几乎全是对的。
2004年囤积正版视频版权,2012年做智能电视和手机,2014年造电动车,2025年押注机器人与AI,都极其精准地踩中了时代风口。
如果当年他不追求七个盘子一起转,不贪大求全的话,那今天中国的商业版图,应该有乐视的一席之地。
别的不说,光版权一项,就够乐视吃到撑了。
现在习惯了付费看剧的年轻人,很难理解2000年代BT下电影有多香,不仅小盗版网站满天飞,大网站也对盗版睁一眼闭一眼。
全行业都在吃免费午餐的时候,是贾跃亭第一个砸钱,建起了中国最庞大的影视版权库。
仅仅一部《甄嬛传》,从2011年一口气吃到现在,每年还给乐视带来上千万的利润,而当年买的时候,只花了2000万。
而乐视的版权库里,有10万集电视剧。
除了买版权,乐视影业还拍出了《小时代》《长城》《盗墓笔记》,在市场上呼风唤雨。
贾跃亭推出的自制剧《太子妃升职记》,更是开创了小成本网剧以小博大的先河,直接拉开了付费点播的新时代。
乐视当年的水平,完全有希望成为中国的Netflix,甚至能在2020年代后扛起短剧出海的大旗。
退一万步说,就算烧钱烧不过爱优腾,乐视凭借版权护城河,以及乐视大厦的租金,安安心心做个年利润几十亿的内容巨头,日子也能过得很滋润。
你看今天乐视的留守员工,不内卷、没老板、靠着版权分销按时发薪交社保,多神仙?
这恰恰证明,老贾当年留下的底子,真的太厚了。
贾跃亭当年还手握中国手机和电视的流量入口,只要把内容、大屏、手机这三大核心业务抓稳,乐视放到今天,估值维持千亿是没啥大问题的。
只可惜老贾一下子把盘子铺得太大,要跟爱优腾抢影视版权,要跟BAT抢云服务,要跟小米抢智能电视,要跟苹果华为抢手机,要跟ESPN抢全球体育赛事转播权,还要跟各大银行抢互联网金融,这六场仗还没分出胜负,他又要去造车。
结果可想而知,任何一条战线吃紧,整个帝国的资金链条就断了,然后就是市场风声鹤唳,整个帝国瞬间垮掉。
贾跃亭不是没有能力,他能力极强,眼光也非常毒辣。
但他跟很多中国老板的问题一样,胃口太大,想一口吞下整个未来所有赚钱的行当。
而在投资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失败的天才,过去失败,只是因为管理不善、运气不好,只要钱到位,介入管理,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甚至无法证明,贾跃亭不就是失败的马斯克,而马斯克就是成功的贾跃亭?
所以说到底,贾跃亭不过是一面镜子,投射出老钱们焦虑的面孔。
在2000-2010年代,他是煤老板托举出来的“中国版乔布斯”。
在2017年的地产黄金期,他是房地产大佬试图用金钱买下科技未来的野心代言人。
2026年,他是中东土豪能源和科技转型的心理投射。
所以,不要再讨论贾跃亭是悲情英雄还是融资魅魔了。
答案,早已写在这长达九年的故事里了。
不过是能力强、野心大的贾跃亭,遇到了更贪婪、更焦虑的土豪们。
有时候吧,项目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只要资本永不眠,下一幕大戏,永远都在准备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