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美国有四个地下金库,共存放了8046吨美国财政部持有的黄金。
其中,诺克斯堡金库储存了4583吨黄金,西点金库有1681吨黄金,丹佛金库有1364吨黄金,而大家熟知的纽约联储,其实只有418吨黄金,其它库存不属于美国,全部属于外国央行和国际多边机构。
美国自己那8046吨黄金,半个世纪以来几乎没有减少,大幅度减少的,是纽约联储替全球国家保存的那部分黄金。
纽约联储巅峰时期(1973年)托管的黄金超过1.2万吨,但截至2026年8月,根据纽约联储公布的数据,托管黄金只剩5755吨。
美元和黄金脱钩以来,纽约联储里的黄金减少了一半,这是因为全球央行跟约定好了一样,不断从纽约联储取出金条,运到伦敦或自己的金库保存。
2013年至今,德国从美国搬走300吨黄金,剩下的1000多吨也在搬金日程上;荷兰前后12年分两批从美国搬走201.5吨黄金;土耳其从美国撤走28.7吨黄金;法国从美国撤走129吨黄金,至此清空在美国储存的黄金。仅这4国,就合计净转移黄金659.2吨,占美国如今外国托管量的11.4%。
各国央行不仅把黄金从美国搬走,还在市场持续、大手笔地增持黄金。
自2010年起,全球央行连续16年净买入黄金。
2022-2024年,各国央行连续三年净买入黄金超千吨,创下历史纪录。
2022-2025年,在已披露的国家中,有4家央行净买入超百吨:中国358吨、波兰319.4吨、土耳其220.1吨、印度126.2吨,4家央行合计买入超过1000吨。
央行下场买黄金,催生了私人市场的繁荣。今年8月,黄金ETF净流入180亿美元,创历史第二大单月流入,持仓黄金量达4189吨,创有记录以来新高。
各国央行狂囤黄金,带动全球黄金价格一路飞升,金价较1999年低点涨了大概18倍。
黄金的买家多了,美债的买家自然就少了。
黄金在全球央行资产储备的占比,从2022年的14%暴涨到2025年底的27%,同期美元资产整体从49.7%降到41.8%,其中美债从26.2%降低到21.4%(欧洲央行ECB市价数据)。
在全球央行储备资产中,黄金的地位,已经正式超过过去几十年来最受欢迎的美债。
当全球央行增持黄金、减持美债,近期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盘中一度破5%,创2007年7月以来的新高。
很多人不明白,国债收益率上升意味着什么。
最最简单的理解,就是你可以把国债收益率,看成一个国家去借钱时,金融市场向这个国家要的利息。收多少利息是由市场决定的,哪怕强如美联储,在更强大的市场压力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收益率为1%,代表市场认为买你的债券很安全,哪怕你只给1%的收益,我也买。
而收益率为5%,意味着市场认为买你的债券有风险,不给5%,我就不买。
这就好比如果你是公务员,身强体壮,无不良嗜好,父母都有退休金,大家知道你现金流稳定,都愿意借钱给你,利息可以少算点。但如果你是街溜子,抽烟喝酒一样不落,还到处借钱,那不好意思,你只能去借高利贷了。
除了美国,主要发达国家的国债收益率都在逼近历史高点。英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涨到了5.3%、法国涨到了4.4%、日本涨到了2.9%、德国涨到了3.5%,说明这些国家的国债也在被抛弃。
国债收益率与一国央行政策利率的利差越大,说明这个国家的国债被抛售得越狠。
以稳健财政著称的德国利差最低,但还是有0.85个百分点(pp),美国1.15pp,最高的日本达2pp。
目前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为1.69%,利差仅有0.29pp。
二
全球之所以会出现“黄金价格和国债收益率同步上涨”的情况,根本原因是发达国家的债务危机正悄然逼近。
美国联邦政府的利息支出,已经从2020年的3450亿美元飙涨到今年的超万亿。
2026年8月,美国联邦政府总债务突破40万亿美元,国债净利息支出达到恐怖的1.028万亿美元。
这是美国利息支出首次超过1万亿美元,去年中国一年拼命出口挣到的钱,也只是刚破1.1万亿美元,全部花掉,也就刚够美国还利息。
美国债务危机的根源,是美国通过美元霸权,不断对外“出口”美元,“进口”全世界物美价廉的商品和服务。
要无限“出口”美元,就必须终结金本位,把美元变成信用货币。因为黄金的产量每年就那么点,根本跟不上印钱的速度。
很多人不知道美元的锚定物到底是啥,其实它不是黄金,不是石油,就是纯粹由美国国家信用创造出来的美债。
美国为了向其他国家安利美债,除了给更高的票面利息,并且一直暗中通过黄金掉期交易,压制黄金价格,美联储把黄金借给投行,投行卖掉黄金换成美元,然后用美元做套利投资,做完后再还给美联储。这个过程中,黄金被变相做空了。
美国货物贸易的逆差越大,出口的美元越多,美元霸权越稳固。
但凡事都有代价,美国出口美元的代价,就是它必须成为全世界最大的消费国,疯狂刷卡买买买,老实巴交地当一个贸易逆差国。
而且美国本土失去工业后,国民不需要从事生产端劳动,听起来的确很爽,但如果人类长期脱离劳动,斗志会逐渐颓靡,滋生出吸毒嗑药等各种社会问题。
客观说,21世纪头20年,美国带头上杠杆,的确刺激了全球贸易的扩张和经济的高速发展。
美元降息周期,通过向世界提供无限流动性和低息债务,驱动了全球经济的发展,全球生产力的提高,又增加了对美元的需求量。
但债务的堆积和扩张,终归是有尽头的。
很多人认为美国不可能缺钱,不要杞人忧天,但实际上美国财政收入很快将无法覆盖利息。
从2025财年起,美国财政赤字的钱有一半多都是在还利息,利息支出仅次于美国前两大支出项社保和医保。
2025财年,美国净利息支出为9703.6亿美元,利息支出达GDP的3.2%,追平1991年历史最高点;对应财政收入5.235万亿美元,利息占财政收入的18.5%,也是1991年以来的新高。
预计这两项纪录,将在2026年双双被打破。
美国还勉强守着一条红线:每年付的利息,尚未超过GDP名义上的增量部分。
2025财年美国GDP总量30.76万亿美元,CBO(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假设GDP名义增速是3.9%,则美国可承受的最大利息上限是1.2万亿。
换言之,如果利息超过1.2万亿美元,美国人一年辛辛苦苦创造的财富增量部分(这还是把通胀和汇率波动都算上的名义GDP),已经不够还利息了。
根据CBO预测,美国联邦平均利率将在2031年首次超过名义GDP增速,如果预测准确,用不到5年,美国政府可能就还不清债务了。
根据国际权威机构的预测,日本可能在2030年迎来这一时刻,比美国还早一年;英国约在2030年代中期迎来债务危机,法国和韩国普遍测算在2030-2040年代间,中国、德国由于财政稳健,国际机构认为短期内不会出现这种状况。
美国每年支出如此巨额的利息,最终一定会影响居民的社保医保福利。
美国的社会福利和社会稳定开支,常年占联邦财政支出约53%,目前全靠借新还旧维系。
但是,美国的社保从2021年起就入不敷出,据CBO预测,到2032年美国社保信托基金就将耗尽,到时候美国人的社保就只能降低至原有的78%;医保信托基金也将于2033年耗尽,届时医保报销只能降低至原有的89%。到2047年,利息将超过医保和社保,成为美国第一大单项支出。
美国的财政压力已经如此巨大,但要花钱的地方却越来越多。
美国搞AI基建要花钱,稳定中东和俄乌两个战场要花钱,补贴物价上涨和维稳还要花钱。
特朗普上任以来,美国在开源节流上几乎竭尽全力:对各国发动关税战创收,打击企业避税、压缩可自由裁量的财政预算、调整债券期限、提高低利率短债比例、推出FIMA回购便利(美债直接抵押给美联储换取美元,无需卖出,防止卖出推高美债收益率)、游说或迫使盟友购买和持有美元资产、立法让稳定币挂钩美债等。
这些看似蛮横霸道的动作,其实都是在为美国的核心利益服务,为美元霸权续命。
但这些小修小补于每年万亿级别的利息而言,是无济于事的。
上面我们只分析了联邦政府债务,不包括美国居民端、企业端和州政府的债务。
2026年第二季度,美国居民端的总负债达21.4万亿美元,平均每个美国人负债6.2万美元,而美国人平均年收入为7.6万美元;非金融企业端负债合计24万亿美元,州和地方政府的债务合计3.8万亿美元,所有加起来是49.2万亿美元。
加上联邦政府负债,整个美国欠下了近90万亿美元的债务。
如此大体量的债务滚动,需要持续、天量的接盘资金。一直以来,这些资金来源主要就三块,一是美国国内储蓄,即美国的养老基金、共同基金、银行、保险等,它们一直是美债的最大买家。二是海外央行和机构,三是美联储直接购债(量化宽松)。
现在各国央行不愿意接盘超长期美国国债,未来美联储实际上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通过各种手段,让美国国内资金吃下更多国债,要么量化宽松。
而这两条路,对美国经济的毒性都很大。
居民储蓄虽然理论上可以接盘,但如果大量居民储蓄被拿去买美国国债,那么公司债的融资池就会急剧缩小,最后公司债利率会飙升,美国企业融资成本更贵,不利于刺激经济。
就像今年,由于美国AI科技巨头带头发行了大量公司债,欧美机构跑去买这些高收益AI债,导致美国国债更加卖不出去。如果资金被赶到美国国债,就会发生相反的事,美国数万亿美元的AI债就没人接盘了,美股也会受影响,因为美国养老社保基金也炒股。
美国化债的最终手段,可能只有祭出QE大招。美联储开启印钞,让美元贬值,从而大幅稀释债务,达到解决债务的目的。
但真要这么做,美元的信誉必然暴跌,未来恐怕更没有海外买家愿意接盘美债。
照这种情况下去,到2040-2050年之间,美国可能会爆发真正的债务危机。
其实除了美国,很多主要发达国家都或多或少地面临债务困境。
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统计显示,38个成员国2025年整体政府债务率为83%,其中美国122.3%、日本201%、英国101%、法国115.6%,都大幅高于平均水平。
德国财政好得多,政府债务率只有63.5%;韩国更强,政府债务率仅有49%;中国的政府债务率只有68.5%(财政部数据推算),都低于平均线。
在这种情况下,欧美债券和黄金的走势,才开始发生根本性扭转。
三
全球央行抛美债、买黄金,是从2014年欧债危机后缓慢开始,2022年俄乌冲突开打后猛踩油门的。
2022年,受美国国债规模迅速膨胀至30万亿、俄罗斯外汇储备被美国冻结等影响,多国官方加速减持美债。
2025年底,美债前8大持有者中,有6个在减持。中国从2013年峰值的1.32万亿,一路减到今年6月的6334亿美元,已从最大的美债持有国降至第三。
养老金和国家主权基金也在减持美债。荷兰公务员养老基金(ABP)2025年-2026年减持的美债,按欧元计规模达144亿,持仓下降约76%;全球最大的养老基金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2026年持有2150亿美元美国国债,内部提议减持800亿美元,计划降幅超37%。
美债外国持有量中官方的占比,从2021年末的53.2%降低到2024年底的43.8%,三年下降10个百分点。
但不能就据此认为美国要完蛋,它的血条仍非常厚。
根据美联储统计,截至2026年第二季度,全部美国国民财富(IMA)为180万亿美元,虽然这180万亿美元的净财富是按市值计算,包含了股票等金融资产,可能含有一定水分,但美国的实物资产依然巨大。
美国住宅总建筑面积约250-270亿㎡,商业建筑面积约80亿㎡,民用汽车保有量约2.9亿台,汽车年产量约1000万台,公路660万公里、高速公路10.9万公里,年发电量4.4万亿度,年产原油48亿桶,国家战略石油储备,煤炭、天然气、页岩油气储量丰富,有大型铜、金、铁矿床,11艘航母、数百艘军舰和3700枚核弹头。
再就是虽然美元早在1971年就和黄金脱钩,且一直暗暗打压黄金,但美国政府是全世界持有黄金最多的政府。
根据IMF七月最新数据,全球官方黄金储备合计也就3.66万吨,美国一家就占有8046吨,占比接近四分之一。
第2至4名黄金储备主体,分别是德国,持有3349吨;IMF,2814吨;意大利,2451吨;法国,2437吨。
前五家合计持有黄金1.9万吨,超过全球央行储备的一半。
美国精英可能早有预料,游戏总有重开的一天,所以有后手。
到时候,美国这8000多吨黄金,就是它在谈判桌上的大杀器。美国不认信用货币,要求重回金本位,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这里并不是说,金本位货币,就一定比信用货币更好。
黄金也好,国债也罢,它们都是一种货币符号,本身没有价值,只有当它们能被当作一般等价物,交易到人类需要的产品时,才有价值。
从根本上说,这些价值不是被金融系统凭空生产出来的,而是由人类劳动所创造出来的。
是发电厂发出的一度度电,照亮人类的每个夜晚;
是工厂生产的千万辆新能源汽车,舒适了人们的每一次出行;
是现代港口、高铁、机场,便利了每个旅者的旅程;
也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大楼,让每一个人在这个永不停歇的地球上,都有了可以停下脚步的家。
黄金和美债此起彼伏,只证明一件事:一切货币的最终命运,都依赖于人类创造出多少劳动价值。
在美元霸权加速瓦解的过程中,黄金重回强势地位是长期趋势。原因一是美元都不可信任了,各国也不会再大规模储备任何国家发行的纸币。二是世界经济和权力洗牌过程中,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大多数国家会先观望,持有更中立和安全的黄金。
所以未来10-20年,在世界各民族角逐出新五常之前,黄金大概率会再次回到景气周期,金价震荡式上涨,美债的储备地位逐渐走向衰落,但仍会是重要的储备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