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岱山
一
7月15日,泽连斯基正式解除乌克兰防长费奥多罗夫的职务,开启新一轮的大规模内阁和军政人事改组。
但出乎泽连斯基意料的是,乌克兰接连发生大规模国内抗议游行,从基辅到利沃夫,从敖德萨到哈尔科夫,抗议持续多日,最高人数达数千人,要求泽连斯基恢复费奥多罗夫防长的职务,解除乌军总司令瑟尔斯基的职务。
一周以后,7月21日,泽连斯基不得不回应汹涌民意,解除总司令瑟尔斯基的职务。
同时,泽连斯基也给费奥多罗夫一个台阶,主动提供一个全新职务——乌克兰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下属的国防、军事技术与战略规划协调委员会主席,负责国防科研、无人机、军事采购,对接西方军事援助合作。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个职务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就像俄罗斯原来的防长绍伊古,在瓦格纳兵变后被普京从防长“擢升”为俄罗斯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实际上“明升暗降”,权力趋于边缘化。
不出意外,费奥多罗夫拒绝了这一新职务,执意要求泽连斯基恢复其原来的防长职务。
泽连斯基陷入两难,只能任命临时防长拖一拖时间。
由此可见,乌克兰的政局动荡,远远还没结束。
二
费奥多罗夫和瑟尔斯基究竟有什么矛盾?泽连斯基新一轮人事布局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我们先从费奥多罗夫说起,我们称为小费吧。
2026年新年刚过,1月21日,小费35岁,上任乌克兰防长刚刚7天,正是提刀而立、踌躇满志的时候。
生日这天,小费甚至收到了祝贺他早日成为总统的贺信。
这封贺信后来传到泽连斯基耳朵里,有意无意激起了泽连斯基的疑心,也为费奥多罗夫和泽连斯基的分裂埋下了伏笔。
要知道乱世用忠臣,可小费自始至终不是泽连斯基的嫡系。
小费身上有很多标签,90后、IT创业者、技术派政客。在担任防长之前,费奥多罗夫已经先后担任了第一副总理、数字化转型部部长等多个职位。
期间,费奥多罗夫创造了多个第一,最年轻的部长、最年轻的副总理一直到最年轻的防长。
这位互联网企业家最终跻身乌克兰最核心的岗位。
小费被称为“数字沙皇”,在担任副总理兼数字化转型部长期间,有声有色搞了个乌克兰版政务系统——Diia(意思是国家与我),打出“手机里的国家”口号,乌克兰由此成为全球首个立法确认数字护照和纸质证件具备同等法律效力的国家。乌公民可以在Diia系统上办理数字身份证、税务缴纳、婚姻登记等等,极大地压缩了腐败空间。
小费背后是美国右翼的科技资本,他同马斯克、卡尔普等美国科技右翼资本走得很近,而科技右翼资本在特朗普政府的话语权很大,他们将乌克兰视作人工智能军事化应用的试验田。
AI的快速发展令美国一批科技资本摇身成为科技军火商,最为知名的就是马斯克创办的星链公司以及彼得·蒂尔和卡尔普创办的Palantir(帕兰提尔)大数据公司。
Palantir公司承包了五角大楼的Mavin系统,正是Mavin系统借助AI打通了美国各领域的数据壁垒,令美国在空袭伊朗、委内瑞拉时能够做到快准狠。
小费的无人机、数字化转型思路同美国右翼科技资本不谋而合,在防长岗位上大放异彩,获得了一个新的称号——“无人机沙皇”。
在小费的游说下,马斯克关掉了俄罗斯人使用“星链”的权限,卡尔普帮助小费建立了乌克兰版的Maven系统,也就是Brave1系统,进一步提升无人机打击效能。
小费持续升级“无人机军团”计划,乌克兰的无人机的产能在战争的2021年仅年产2000架,2025年已突破400万架,2026年有望突破700万架,袭击俄罗斯的频率和距离不断增加,从圣彼得堡到莫斯科甚至到西伯利亚,乌克兰的无人机袭击了俄前十大炼油厂中的9座,导致俄罗斯各地纷纷缺油。
小费甚至将战争游戏化,在西方技术支持下,开发“大黄蜂视界”远程控制系统,前线乌军主要负责部署无人机和中继基站,而真正的“扣动扳机”环节被外包给全球各地的“玩家”。
费奥多罗夫的无人机战略既取得了一系列战果,也缓解了乌克兰国内的征兵难问题,受到乌克兰民众的欢迎,使他的支持率快速攀升。
这个时候,就产生了少壮派防长和老成派总司令之间的矛盾。
生于上世纪90年代的小费,完全是乌克兰成长起来的一代,希望求变求新。而瑟尔斯基是典型的苏联人,其父母至今还生活在莫斯科。瑟尔斯基接受的是典型苏联军事理论,人送外号“屠夫”,主导了备受争议的巴赫姆特绞肉机战役,还是立足于稳扎稳打,结硬寨打呆仗。
费奥多罗夫和总司令瑟尔斯基相互看不上。小费说改革和反腐在瑟尔斯基等阻挠下难以推进,老瑟则抱怨称战争不是媒体公关,打仗的事还得内行说了算。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闹得不可开交。瑟尔斯基毕竟是泽连斯基一手提拔的心腹,泽连斯基也感受到了费奥多罗夫民意上升的威胁,瞄准机会拿下了小费。
接下来就是开头的局面,防长的撤换导致了乌克兰新一轮的内政动荡。
三
防长,尤其是战争期间的防长,绝对是乌克兰权力架构的核心。在所有的内阁部长中,其他部长都由总理提名,只有防长、外长是总统亲自提名。
防长这个角色可不好当,开战以来,泽连斯基总共换了4任防长,列兹尼科夫(2021.11—2023.9),乌梅罗夫(2023.9—2025.7),什梅加尔(2025.7—2026.1),费奥多罗夫(2026.1—2026.7)。
乌克兰同很多国家一样,文官当防长,参谋长管打仗,财政、后勤、武器保障都归防长管,自然油水很多。尤其是乌克兰开战后受到美西方大量援助,防长这个职务更是个香饽饽。
列兹尼科夫我们称为老列吧,老列是前总统尤先科的门生,曾帮助尤先科打赢“橙色革命”的官司,在基辅起家,曾做到基辅副市长。时势造英雄,俄罗斯的这场战争令老列声名大噪,一时间风光无两,是西方国家的座上宾。
2023年9月,乌克兰夏季反攻进展不顺,国防部腐败的丑闻一个接一个爆出来,连国防部采购的鸡蛋价格都是外面的3倍。
老列是个光头,因此得了个绰号,鸡蛋部长。
老百姓自然有怨气,乌克兰首次爆发街头抗议,抗议国防部的腐败。老列本来就不是泽连斯基的嫡系,主动申请辞职自保。
乌梅罗夫我们称为老乌,老乌背后是美国人在撑腰,也不是泽连斯基圈内人。
老乌出身于乌克兰的“呼声党”,这是个美国扶持的党派,美国人专门在斯坦福大学办了乌克兰新兴领袖项目,为“呼声党”提供人才库。
老乌是克里米亚鞑靼人,也曾受美国资助在斯坦福大学留学,尤其符合美国人对于身份政治的喜好。极端反俄的前美国驻乌克兰大使麦克福尔以及知名的历史终结论作者福山,向呼声党主席推荐了乌梅罗夫,一路扶持其走上政坛。
老乌的老婆孩子都在美国,乌梅罗夫担任防长之前是乌克兰国家财产基金负责人,主导了美乌矿产协议等多个美乌交易,美国人很是满意。泽连斯基的前总统办公厅主任叶尔马克一直想换掉老乌,都被美国人顶了回去。
2025年7月,乌克兰再次爆发大规模抗议,原因还是同腐败有关。
美欧为了控制乌克兰,牵制乌官员的腐败,特地成立两个机构,乌克兰国家反腐败局(NABU)和乌克兰反腐败检察官办公室(SAPO),这两家机构就是西方套在乌官员身上的紧箍咒。
有了这层紧箍咒,泽连斯基团队难免心有戚戚,浑身不自在。
那时候,泽连斯基的左膀右臂一个是总统办公厅主任叶尔马克,管行政和人事;一个是国家安全局局长马柳克,抓宪警和情报。泽连斯基—叶尔马克—马柳克是泽连斯基政权最核心的铁三角。
这个铁三角试图向NABU、SAPO开刀,却遭到了西方的反噬,基辅广场瞬间多了一大批抗议泽连斯基的“爱国民众”。
NABU、SAPO曝光了泽连斯基亲信的腐败案,也就是著名的“明迪奇案”,随后顺藤摸瓜,直到精准扯出叶尔马克、马柳克这个隐藏在幕后的腐败分子。
泽连斯基不得不“挥泪斩马谡”,巧合的是,叶尔马克、马柳克都带个马字,可见老祖宗的故事博大精深。这个“挥泪斩马”的故事我们在《泽连斯基与四十大盗》里详细阐述过。
那“明迪奇案”和乌梅罗夫是什么关系呢?
NABU、SAPO顺着“明迪奇案”扯出的腐败主要涉及国防部和能源部两个部门。主管国防部的老乌自然脱不了干系,明迪奇出逃后,老乌立即去国外出了个长差,直到风声消停了才敢回国。
老乌是美国的人,泽连斯基动不了老乌,同样明升暗降,将其提拔为乌克兰国防与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专门负责同美国人谈判。
防长的职务于是落到什梅加尔身上,我们叫他老什吧。
老什,不出意外,也不是泽连斯基的圈内人,而是乌克兰头号寡头阿赫梅托夫的政治代理人,曾在阿赫梅托夫旗下DTEK能源集团担任副总经理,这是乌克兰最大的能源集团,乌克兰每3度电就有一度来自DTEK。
老什在2025年调任防长之前一直担任乌克兰总理,当了差不多5年,工作不瘟不火,民意也不瘟不火,老百姓既不喜欢也不反对,担任防长属于临时救火。
当时角逐防长的是副总理兼数字化转型部部长费奥多罗夫和乌克兰国防部情报总局局长布达诺夫。
两人都是少壮派,小费1991年生,小布1985年生,两人的背后都有美国人站台。
泽连斯基虽然是总统,但防长的职务一定要美国人点头,这点和菲律宾等很多国家是一样的。
小费我们已经介绍了,布达诺夫大家也不陌生。
小布被称为“冷面杀手”,原因是他在公共场合不苟言笑。小布主持策划了多起俄境内的破坏和暗杀行动,包括袭击克里米亚大桥、蛛网行动等,深受乌民众支持。根据基辅拉祖姆科夫中心的民意调查,布达诺夫的支持率一度超过泽连斯基。
小布也是美国重点培养的代理人。早在2016年,美国中央情报局曾依托乌克兰军事情报部门,训练了一支代号为“2245部队”的特别突击队。布达诺夫是其中的一名指挥官,深受美方信任。叶尔马克下台前也想罢免布达诺夫,但泽连斯基再次收到了来自白宫的警告:布达诺夫不能离任。
不得不说,叶尔马克确实是一个能臣,试图不断扩大泽连斯基作为总统的人事权力和控局能力。可是弱国无外交,更无内政。叶尔马克、泽连斯基自始至终逃不脱美国人的遥控。
从2025年7月到2026年1月,美国人同泽连斯基关于人事任命的博弈愈演愈烈。特朗普时不时还放出话来,泽连斯基是“过时总统”,其任期在2024年就已经结束,乌克兰必须尽快举行大选。
在这场人事博弈中,泽连斯基最终甘拜下风,失去了叶尔马克和马柳克,权力版图一再萎缩。
美国人则同时扶持费奥多罗夫和布达诺夫上位,费奥多罗夫担任防长,主管军事;布达诺夫担任总统办公厅主任,主管人事。
这相当于一定程度上架空了泽连斯基。
四
失去叶尔马克和马柳克后,泽连斯基可用的人不多,数得上的是乌克兰议长斯凡特丘克、乌克兰内务部长克利缅科、总司令瑟尔斯基。
斯凡特丘克是泽连斯基“人民公仆党”的理论设计师,替泽连斯基斡旋议会政党矛盾。克利缅科和瑟尔斯基则是泽连斯基一路提拔上来的干将,对泽忠心耿耿。
小泽也是风风雨雨走过了7年总统路,早已不是政治素人,不愿沦为“提线木偶”,希望通过新一轮的人事布局巩固其执政地位。
泽连斯基的计划很简单,利用费奥多罗夫和瑟尔斯基的矛盾,撤掉费奥多罗夫,扶持克利缅科上位,在防长这个职务上安插自己的亲信。
可是泽连斯基低估了费奥多罗夫及其背后势力的能量。费的下台接连引发了大规模的抗议,泽连斯基不得不往回找补,撤掉总司令瑟尔斯基,换上同样是少壮派的德拉帕蒂。
德拉帕蒂今年43岁,是费奥多罗夫路线的支持者,同样主张大力推进无人机和电子化改革。
不过,泽连斯基也留有后手。
一个是他撤掉了乌梅罗夫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秘书的职务,换上了更为忠诚的内务部长克利缅科,拔掉了美国人的一根重要眼线。
另一个是在恢复费奥多罗夫防长的职务上迟迟不松口,只许诺在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框架下给小费一个新职位。
而泽连斯基更为长远的打算是,通过新的一场总统选举巩固自身地位,强化在俄罗斯、美国、欧洲面前的议价能力。
据《金融时报》披露,泽连斯基计划在今年秋天举行总统选举。前不久,泽连斯基主动召回乌克兰驻英国大使、蛰伏许久的乌军前总司令扎卢日内,同老扎详谈6个小时,希望老扎高风亮节,主动退出下一届总统选举,结果遭到了老扎的断然拒绝。
根据7月22日公布的最新民调,扎卢日内以70%排名第一,费奥多罗夫的信任度一周内从35%升至65%,布达诺夫为62%,泽连斯基以59%排在第四。
扎卢日内的背后是英国,费奥多罗夫和布达诺夫的背后是美国,此外还有德国支持的基辅市长克里琴科,乌克兰前总统波罗申科等等反对派,泽连斯基能否赢得下一届总统选举还要打个问号。
战争打了四年多,无论是俄罗斯还是乌克兰老百姓都已经疲态尽显。大家也都明白,乌克兰的无人机可以飞到莫斯科,但不会改变基本战场态势。俄罗斯在战场上仍然在一步步向前推进,虽然缓慢,但是在向前推进。
这场战争的成败关乎泽连斯基的政治生命乃至物理生命,泽连斯基最担心的是特朗普和普京达成协议,让自己成为战争的替罪羊。
美国人靠不住,泽连斯基不愿做棋子,不愿做刀俎上的鱼肉,必须巩固自身权力,布局新一轮大选。
所以说,乌克兰新一轮内政动荡的导火索与其说是费奥多罗夫改革派和瑟尔斯基传统派之间的矛盾,不如说是费奥多罗夫和泽连斯基之间的矛盾,是美国和乌克兰之间的权力博弈。
最终的防长是谁,这要由泽连斯基和特朗普讨价还价之后才能确定。
最新消息,7月28日,泽连斯基将再次访问白宫,表面上是参加反俄斗士厄雷厄姆的葬礼,实则是和特朗普商量下国内局势,预计此后乌克兰的防长人选将有一个说法。
可无论防长是谁,乌克兰这个国家都不会从地缘棋子变为地缘旗手,仍将在外部撕裂和内部撕裂中继续成为战争的绞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