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雄的落幕
熊廷弼从辽东回到江夏后,在家读书写字,整理文稿,但也持续关注辽东战报,多次给朝中友人写信,预警辽东防务有巨大隐患,换帅后必出大乱。
他猜得没错,接手他位置的袁应泰,在军事上是个十足的草包。
进士出身的袁应泰是陕西凤翔人,此时五十多岁(53-57岁之间),没有江南士绅人脉,也极少进京参与东林讲学,并不属于东林党骨干,但他政治立场完全站在东林党这边,支持宽仁抚民、反对严刑峻法,被东林党认为是自己人,因此优先提拔,从永平兵备提到辽东巡抚,再从辽东巡抚提到辽东经略。
如果不碰军事,袁应泰是一名优秀的内政官,他历任临漳、河内知县,在任上自掏俸禄搞水利工程,自己家六年没吃肉,也要修四十里漳水长堤、开凿广济渠灌溉万顷农田。在淮徐兵备道任上遇到大饥荒时,自作主张挪用数万两军饷开粥厂救饥民无数,遭户部弹劾后曾称病辞官而去,因此在民间朝野名声极好。
后在任永平兵备按察使时(可以简单理解为秦皇岛后勤中心),袁应泰给熊廷弼打下手,负责辽东前线粮草、军械、城防物资,后勤工作做得极好,连很少夸人的熊廷弼,也不断上奏表扬他“忠勤可靠”。
明廷高层误以为萨尔浒惨败后,辽东流民溃兵遍地,急需休养生息,熊廷弼做管理下手太狠,会激化当地矛盾,便想靠袁应泰去施仁政,在辽东抚虏安民,才能稳定辽东局势。
不去做实地调查,就在北京城的办公桌前拍脑袋做决定,是古往今来自以为聪明的读书人,常犯的简单错误。
术业有专攻,袁应泰内政水平有多强,其军事水平就有多弱。
跟熊廷弼猥琐发育的保守打法不同,袁应泰对后金的战斗力没有认知,主张出兵收复抚顺,因此将兵力分散到外围各个小据点,还停止了城防修缮、工事养护。另废除严苛军法,将士劫掠、避战从轻发落,军纪一下就散漫起来。
百姓是百姓、军队是军队,把对百姓的仁政放在军队里,那是在摧毁军队的地基。
袁应泰滥施仁政的最大恶果,是当时恰逢小冰河天灾期,辽东边墙外蒙古诸部遭遇大饥荒,几万蒙古饥民、散骑请求避难。袁应泰同情心起,不忍蒙古流民冻死饿死,也存了招抚收编这批蒙古人作战的心思,便打开沈阳、辽阳城门,把几万蒙古人安置在城内或关厢(城墙外紧邻城门的居民区)。努尔哈赤趁机派大量细作扮作蒙古难民,混进这两座大城,作为攻城内应,悄悄潜伏下来。
熊廷弼做话事人时,绝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他在任时多次反复警告,蒙古人中间混杂有大量后金间谍,绝不可以准许他们入城。
但袁应泰军事水平太低,严重缺乏军事常识,宽仁过甚,才干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1620年十月熊廷弼交出兵权,五个月后,努尔哈赤的奸细就已经遍布沈阳与辽阳。三月初十,努尔哈赤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带领全部八旗精锐共6万人(不含民夫),连预备队都不留,倾巢离开赫图阿拉,气势汹汹扑向沈阳城。
沈阳在熊廷弼手里时,原有2.8万守军,此时因袁应泰分兵到外围各堡,只剩1.8万人,且城内已埋伏有3000名准备策应后金的奸细。
前面介绍过,后金攻开原时有3万守军,有奸细策应仅打了6小时,而攻铁岭时后金没有内应,4000守军也能扛3小时。
努尔哈赤的骑兵部队擅长野战,但并不擅长攻城战,打来打去,发现提前暗藏奸细是破城的最好方法,后面就一直用这套策略。辽东族群又复杂,每天入城什么奇怪的人都有,埋伏几个奸细也不容易引人注目,努尔哈赤对这套策略越用越顺手,越用越喜欢。
熊廷弼看得穿努尔哈赤的小把戏,但袁应泰就不懂得这些基本操作。
三月十二日,八旗军到达沈阳城东七里浑河北岸扎营,开始侦察诱敌。十三日早上6点左右,努尔哈赤开始进攻沈阳。他先令重甲步兵推楯车、云梯从城东出发,开到沈阳外壕前,开始装模作样填壕、压制城头火炮,同时派出少量老弱骑兵到东门诱战沈阳总兵贺世贤出来野战。
贺世贤这人平时嗜酒如命,据贴身家丁张贤口述,当天清晨他已喝了很多烈酒,守城时见对方骑兵势弱,脑子一热,不听下属劝阻,居然带着一千多名亲信家丁出城迎战,扬言要全歼敌军再回城。
后金骑兵诈逃,将这一千多人引到空旷地带,贺世贤正追得尽兴,八旗精锐四面杀出,将一千多人射死砍死,贺蠢货这才吓得酒醒,带着残兵往西门溃退。奔逃到城下时,正要入城,城内埋伏的蒙古奸细突然发起袭击,一部分冲上城墙,混乱中砍杀明军、推倒火炮,另一部分直接冲到内门、外门,斩断吊桥绳索,打开沈阳东门。
后金军从东门涌入,跟明军展开巷战,将明军杀得大败,贺世贤身中数十箭,自刎而亡,另一名总兵尤世功也力战而死。到早上八点左右,仅仅两个小时,沈阳便落入努尔哈赤手中。
努尔哈赤进城后,对所有拒不剃发归顺的军民展开屠杀,不分老幼杀了七万人,浑河浮尸遮蔽水流,河水染成赤红。杀完人后又掳走人畜共三十万,各青壮年男子、妇女、孩童被分给八旗官兵做包衣。
沈阳被围时,袁应泰正坐镇辽阳,三月十二日夜,他才收到后金围困沈阳的急报,便急令驻扎在辽阳以北虎皮驿的一万川浙兵急去救援,同时派辽东总兵朱万良、李秉诚、姜弼率三万辽东骑兵,从辽阳出发急救。
虎皮驿距沈阳城南的浑河仅十几里地,一万川浙步兵半日可到,这支部队由陈策统率,其中秦邦屏、周敦吉指挥川兵,队伍由3000石柱白杆兵、4000酉阳土司兵组成,其中白杆兵手持白杆长矛、身穿双层棉铁复合甲,专门用来克制骑兵;而3000浙兵由戚金带领,是戚家军所剩余部,承袭戚继光鸳鸯阵、车营三段击(三排轮射)火器战术,是大明少有的职业化火器步兵。
十三日早上八点左右,从虎皮驿出发的一万川浙兵走到浑河南岸,此时距离沈阳城仅7里地,探马回报沈阳城已被攻破,众将士不知如何是好,现场临时开会,一致决定不撤回辽阳,愿在此地与努尔哈赤决一死战,便在浑河两岸列阵。
七千川兵渡河后在北岸列阵,北靠河水断绝退路;三千戚家军留在南岸布战车、火炮,隔岸做远程辅助。
努尔哈赤刚攻下沈阳,便收到探马来报,得知浑河两岸出现明军,便亲率八旗主力过来围剿。
浑河对阵图,图源百度
两军见面后直接开打,后金前锋红甲精锐骑兵直冲川军营垒,川军白杆兵在前迎敌。
白杆兵本就是骑兵克星,结成密集长枪方阵后,前排士兵蹲身压低枪杆,以枪钩勾砍马腿,后排士兵直立举矛,长矛自下而上突刺骑兵,刺穿后金骑兵马腹人胸,冲阵八旗人马接连被戳翻,落马士兵立刻被川军步兵短刀砍死。八旗最强骑兵连续三轮冲锋,被白杆兵三次击溃,落马死者两三千人,多名中层将官阵亡,是努尔哈赤起兵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败绩,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凶悍大明军队。
努尔哈赤震怒,调亲军正黄旗、镶黄旗全部压上,四面围困川军,但依然无法攻破。此时降金明将李永芳献上毒计,调沈阳城内明军大炮到前线,强迫被俘的明军炮手开炮轰击川军阵地,炮火持续轰击,川军阵型被炸开缺口,八旗铁骑得以冲入营内肉搏,川军指挥秦邦屏、周敦吉战死,四千白杆兵几乎无一生还,酉阳土司兵也仅有少数残兵冲过浮桥,逃回到南岸浙兵车营。
努尔哈赤趁胜过河,到南岸继续进攻剩下的三千戚家军。戚家军战车环列,鸟铳、火炮分层排布,严阵以待。
八旗军再次发起强攻,轮番冲击戚家军,戚家军分段施放鸟铳与虎蹲炮,使八旗骑兵每次冲锋到车前便成片倒地,多次进攻也没有办法。努尔哈赤令各旗不计伤亡分批进攻,只管拿八旗性命消耗戚家军弹药。一个防守打得好,一个仗着人多拿命填坑,暂时分不出胜负。
就在双方打得难分难解之时,从辽阳城赶来支援的朱万良、李秉诚、姜弼三万辽骑,已驻扎在距离战场仅仅十几里地的白塔铺,他们知道川兵已经尽数战死,知道戚家军正在跟努尔哈赤苦战,但是内心极畏惧跟努尔哈赤对战,全程远远观望,不敢上前救援战友。
此时八旗探马也发现了这三万辽骑,皇太极派出少量骑兵前去试探,辽骑还没交手,见到后金军过来,当即溃散,三万人一路逃回辽阳,彻底卖了戚家军。
根据《明熹宗实录》《三朝辽事实录》里巡按张铨的奏疏,当时确实是朱万良、李秉诚、姜弼三人“拥兵观望、畏奴不救”,属于将领带头临阵脱逃,袁应泰没有直接责任。
但袁应泰有间接责任,因为他下达的是“北上援沈”的笼统指令,没有指派一名高层文官或大将节制朱万良、李秉诚、姜弼三支部队,甚至没有监军、道官现场督战。三个总兵平级,互不隶属,可以相互推卸责任,尤其这些辽骑看不起南方来的军队,南北军人早有矛盾,辽骑认为没必要拿自己的部队去救南方白杆兵和戚家军,卖队友卖得没啥心理负担。
战争是极其凶险的,面对战争的人必须强硬,一个主张施仁政的领导,铁血时刻必然软弱,难以掌控好军队。
袁应泰在全局负有“指挥不当、调度失宜、守辽无方”的责任,这个历史罪名是肯定跑不掉的。
没有等来援军的戚家军只能孤身苦战,他们打退了努尔哈赤一波波的进攻,后金军的尸体堆满了前线,但戚家军手头的弹药也逐渐消耗干净。
黄昏时分,戚家军弹尽粮绝,火器再也发挥不了威力,枪炮声渐渐消失,八旗军推倒战车,冲入戚家军营中。戚金命全军结成鸳鸯阵,藤牌、腰刀、短矛配合,继续与重甲八旗近战。但此时已无力回天,几万八旗军一拥而上,将三千戚家军全部杀光,戚家军全员殉国,120多名将校全部阵亡,至死无一人投降。
大明戚家军这支威震天下的铁血之师,最终倒在了浑河岸边,他们以全军殉国的方式,尽到了军人最后的职责。
四川白杆兵与浙江戚家军,他们都是真正的军人,正是因为有这些愿意为国捐躯的人,中华民族才得以生生不息,无数次从烈焰中重生。
三月十三日这一天的战斗,大明阵亡了一万南方精锐,熊廷弼苦心经营的关内援军一朝散尽,但也给努尔哈赤造成了4000-6000人阵亡、受伤约万人的巨大伤亡,这也是明军打得最争气、对后金杀伤最惨重的一次战役,使后金野战无敌的神话破裂,也用事实证明,明军精锐还能拥有强大战斗力,并非那么不堪一击。
可惜的是,辽阳城里,已经没什么精锐了。
打完浑河战役,努尔哈赤在沈阳休整了三天,三月十六日便率部渡过浑河,准备一鼓作气吃下辽东最重要的城市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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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城(今辽阳白塔区老城区)是大明在关外的根本,有管控辽东二十五卫的最高军政衙门,全辽东的粮草、兵马、公文全在这处理,东北所有女真、蒙古部落首领,都是在辽阳领取敕书、贸易许可、朝贡凭证,也是大明维系东北藩属体系的枢纽。
辽阳另有辽东最大的军粮仓、火器库、甲仗工坊,还有大量储存的人参、貂皮、马匹、铁器,努尔哈赤只要吃下辽阳,就等于吃下了整个辽东,关外数百万亩良田、大量铁矿工坊、马市贸易将全部落入后金手中,大明在关外两百多年的经营,将彻底化为乌有。
辽阳城如此重要,因此城防做得最严。辽阳城南北周长二十四里,城墙高大包砖,城外开挖三道引水壕沟,引太子河水环绕,壕沟宽三丈、深两丈,城头密布大量重型火炮,熊廷弼在任时又大规模加固修缮,看起来很不好打的样子。
但无能的袁应泰,只坚守住了三天。
辽阳城外太子河北岸本是极好的天然屏障,袁应泰布置了大量外围守军分守各渡口,本可以在这里对后金造成一定杀伤,但此时明军经沈阳、浑水两战士气已低到极点,努尔哈赤到来后强渡太子河,八旗骑兵刚涉水,外围明军居然一哄而散,纷纷弃堡逃回城内,混乱中被后金杀死、溺水而死约三千人。
袁应泰见失了太子河防线,便只能收拢城外残兵入城,放弃外围所有据点,结果大量蒙古奸细再次随溃兵混入城内,此时辽阳城内大概已埋伏进了500-1000名奸细。
三月十七日上午,本应坚守的袁应泰又心浮气躁,非要集结城内精锐分三路出东门,与后金八旗正面交锋,努尔哈赤正求之不得,片刻就把明军打得死伤千余人。袁应泰还不甘心,午后、傍晚时分,又先后派出手中精锐虎旅军与虎威军两批队伍,从南门、北门出城偷袭,结果再被后金轻易打得惨败,阵亡一万人上下。城内守军被打得意志动摇,对后金军恐惧日深。
十八日开始后金军包围辽阳四面城墙,开始架云梯、推楯车试探性进攻,城内奸细也在营房、粮仓四处放火,并向城下八旗抛掷纸条,写明各段城墙守军人数、火炮位置、换班时间,此时袁应泰竟拿这些奸细毫无办法,不知道如何从民众中间快速分辨出奸细。
十九日后金发起总攻,以楯车为弓箭手、重甲步兵做掩护,猛攻辽阳东北角城墙,明军便集中兵力在东北角抵抗。城内奸细趁机冲上西侧城墙,砍杀值守士兵,另有奸细混入小西门,斩断吊桥绳索,放后金军进城,后金军潮水般涌入城内。
明军见城门已破,胆寒心怯,只顾四散逃命,后金军在城内乱砍乱杀,共杀死明军约3万人,百姓5000人左右。
拥有4.5万守军、城高水深的辽阳城,在袁应泰手里守不住三天。
袁应泰无颜苟活,城破后整理好全套经略官服,佩戴官印登上辽阳东城镇远楼,他对随从说,自己胡乱修改熊廷弼防务、自作聪明招降蒙古人,以致混入大量奸细,才因此葬送了辽东,自知罪责难逃。
随后对着京师方向叩首,在城楼上自缢身亡。
袁应泰是一个善良的人,处理内政也确实是一把好手,但这样一个人,却非要让他做全国最重要的军政一把手,其实还是高层用人不当的后果。
袁应泰丢失辽阳的后果极为惨重,辽河以东所有卫所、堡垒全部不战而降,明军彻底丧失了辽东平原,全线溃退至辽河以西广宁一带。后金获得了大量城池、工匠、粮饷,经济与人口都大大缓和,辽东局势从此彻底糜烂。
失去辽阳后,辽东整片土地都归努尔哈赤了,明军退到了广宁防守
此时距离熊廷弼离职,不过短短五个月时间。
袁应泰要为此负责任,起用袁应泰的东林党高层,更要为此负责任。
东林党第一次排挤熊廷弼,只因他早年出身楚党,而喜欢袁应泰,除了因为他主张主动出击,对高层速胜胃口,还因为他宅心仁厚,以仁爱在朝野著称,符合东林党“爱民清廉”的党派调性。
而东林党之所以一直主张这种公众形象,是因为他们要求用这种道德风范,压制中央向东南征工商税,谁敢征工商税,就给他扣一顶“与民争利”的帽子。
党派利益扭曲了实际需求,才造成了辽东的陷落。
当辽东失守、袁应泰自杀的消息传到北京,整个朝廷都为之一震,东林核心、内阁首辅刘一燝都当众承认:使廷弼在辽,当不至此。
朝廷上下一致认为,当初不敢赶走熊廷弼,得把他找回来继续上班,这活只有他能干。
天启为表诚意,先下旨收拾当年带头攻击熊廷弼的言官: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郭巩连降三级;姚宗文削去官籍,六年不许出仕;连为郭巩求情的御史刘廷宣,也一并贬斥。
再下诏召熊廷弼官复原职,任兵部右侍郎(国防部副部长)、右佥都御史(国家监委委员)、辽东经略,赐尚方宝剑,节制山海关内外所有兵马钱粮(辽东军政总指挥)。
但朝廷还是有人担心熊廷弼性格太过刚猛,另提拔王化贞为广宁巡抚来对冲。
王化贞是资深东林党人,他的科举座师是东林领袖叶向高(叶向高后接了刘一燝的首辅位置),举荐他任巡抚的是东林党御史方震孺,他真正的作用,是安插在辽东制衡熊廷弼用的。
不过这个制衡,又被兵部尚书张鹤鸣用过了头(需要注意的是,张鹤鸣不是东林党)。
熊廷弼是名义上的辽东经略,但他实际能指挥的仅五千弱兵,专守广宁前线的巡抚王化贞,反而手握关外十三万主力,拥有单独奏事、便宜行事的权力,张鹤鸣又极力偏袒王化贞,军务奏报常常绕过熊廷弼,因此熊廷弼实际上指挥不动王化贞。
我们现在回顾历史,已开了上帝视角,所有信息看得清清楚楚,但熊廷弼并不知道这些阻力,他六月二十日抵达北京面见天启,上《三方布置策》,天启夸他有本事,下旬正式官复原职,七月初二离京,七月初五到达山海关,接任经略印信。
熊廷弼到达山海关后,就准备执行他的“三方布置”,这个战略规划是陆路广宁坚壁稳守,绝不与后金浪战;海上建登州、莱州水师舰队,从海路袭扰辽东半岛,劫掠后金沿海据点与海路粮运,迫使后金分兵,减轻广宁压力;侧翼拉拢蒙古炒花、虎墩兔各部落,教他们尽量不惹是生非。
熊廷弼希望靠这套“三方布置”,守辽西数年,等水师慢慢成形、兵力粮草充足、蒙古牵制稳定后,再缓缓收复辽东。
再看看这张图,此时明朝仅控制西边沿海一带,从山海关到广宁有限的土地了
可等熊廷弼一实操才发现,第一条就执行不下去。
熊廷弼刚到山海关上任,就命令王化贞收缩辽河散兵、停止挑衅后金,结果王化贞根本不鸟他,直接上疏朝廷,说“蒙古炒花部愿发十万骑兵助战,可一举收复辽阳”,对熊廷弼的命令完全无视。
八到九月,熊廷弼对王化贞下发各种调兵、布防文书,王化贞一概扔一边不理会,有事直接找张鹤鸣上报,张鹤鸣也直接回复王化贞兵马、粮饷、人事调配,两人直接把熊廷弼给忽略了,当他是透明人。
熊廷弼一直要求王化贞分兵守沿河各堡,专注防守,王化贞则集中全部兵力到广宁城,准备渡河反攻,两人一直对着干。
到九月时,仅上任两月,熊廷弼已心力交瘁,上疏朝廷:抚臣不受节制,臣调度不行,经抚权分,封疆必坏。正式向天启与首辅指出,自己管不了王化贞。
16岁的天启是知道的,54岁的首辅刘一燝,也是知道的。
熊廷弼多次上疏指出内部、兵部、巡抚联手架空自己,监军御史方震孺、给事中江秉谦、周宗建等人也多次上奏:王化贞不受经略节制,兵权独揽,张鹤鸣私心偏袒,军政两头脱节,边疆必出大祸。
天启看过每一份奏疏,朱批留中下发六部,他啥事都知道。
天启二年正月,还专门为此召开朝堂大议,公开讨论是不是要撤掉熊廷弼,专任王化贞,改赐王化贞尚方宝剑,把广宁全权交给王化贞管理。
天启跟内阁早就有了让王化贞主事,弃用熊廷弼的心思。
后来许多人说,熊廷弼死于“经抚不和”,不是这样的,根本就没有经抚不和,熊廷弼第二次上任就没拿到过实权,他一直被各方架空,哪有能耐去玩经抚不和?
熊廷弼的战略根本执行不下去,他搞不到军费,水师预算不断被裁撤,手头没有兵权,下面的人都不听他的。
而没有自知之明、且得到内阁与兵部全面支持的王化贞,正带着整个辽西局势走向恶化。
天启二年正月,熊廷弼多次预警,后金可能会趁冬季踏冰渡河,要求增兵沿辽河设防,加强西平堡、镇武堡、闾阳驿等要塞防御,王化贞对此嗤之以鼻、置若罔闻。
从朝廷到边塞,人人都把熊廷弼当透明人。
其实熊廷弼一出山海关,天启就后悔任用熊廷弼了。此时王化贞不断上疏,说六万大军联合十万蒙古军,即可一举荡平后金,这很合小皇帝的胃口。年轻人性子急,又没有上过一天前线,哪晓得努尔哈赤军队的厉害,只希望快速收复辽东,洗刷大明萨尔浒与沈辽之役的耻辱。而熊廷弼那套三方布置策略,既花钱又花时间,短时间内看不到成果,显不出小皇帝的英明。
王化贞之所以这么自信,除了手握十三万兵马,且相信蒙古会出兵十万助他外,他还认为自己手中握着一张王牌---他已策反了李永芳,可以以他为内应,轻而易举战胜努尔哈赤。
是的,就是那个抚顺降将、帮努尔哈赤建立情报网、后金间谍头目、在浑河出毒计用大炮轰开川兵防御的大汉奸李永芳。
辽阳陷落后,王化贞不知从哪收到的消息,李永芳当年是被迫降金,心中怀念明朝,只需高官厚禄收买,就可以让他作为内应,到时大军一到,李永芳就会开门献城,一并夹击后金。
王化贞为什么有这个念头,各种资料都查不到原因,我猜测他大概是中了李永芳谋划已久的反间计。
天启元年五月开始,熊廷弼还没上任,王化贞就多次遣心腹游击孙得功渡过辽河,偷偷潜入辽阳,给李永芳送去书信,许他总兵爵位与巨额赏银,约定大明渡河反攻时,李永芳可举兵响应。
李永芳见信回复“身在虏营心在汉,只待巡抚大兵渡河即反戈”,实际上他反而把孙得功带去见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当面赠予孙得功大量金银绸缎,并当场许诺,若能在广宁为后金内应,献城、擒拿王化贞,授孙得功总兵之职,赏赐田宅奴仆,世袭管辖辽西汉人。
李永芳又对孙得功晓以利害,说以后金的战斗力,广宁迟早陷落,留在明朝必死无疑,何不现在倒戈,像我一样,做一个快乐的大汉奸?
孙得功不过是辽东本土中层武官,又苦于长期军饷克扣、升迁无望,都不用李永芳威胁,就已对努尔哈赤开出的条件动心,当场和努尔哈赤订立了密约。
孙得功回去后上报王化贞,李永芳是诚心归顺,更坚定了王化贞主战策略,准备集中兵力反攻。
而实际上孙得功一直悄悄与李永芳勾连,多次收下李永芳细作送过来的金银,并把广宁兵马、粮草、布防情报传回给李永芳(信息源自《三朝辽事实录》《明熹宗实录》《满文老档》《国榷》《山中闻见录》)。
孙得功让王化贞相信,可轻易拿下辽阳,王化贞又让内阁与小皇帝相信,他可轻易拿下辽阳。所以朝廷才更偏袒王化贞的进攻主张,冷落了熊廷弼的防御策略。
熊廷弼到山海关上任后,知道了王化贞的间谍策略,就不断批评王化贞的幼稚行为,上疏说李永芳是明朝第一个献城投降的边将,努尔哈赤将宗室之女嫁给他,号“抚顺额驸”,这人还负责专职策反明军(注:此时熊廷弼还不知道李永芳用炮兵轰川军的事),肯定已死心塌地为后金办事,这人不仅收买不了,估计我方还有人被他收买,怎么可以拿十三万官兵的性命,去赌一个叛将的空头约定?
上面内容是我将多处奏疏整合后翻译成现代语言,下面是熊廷弼一段奏疏原文,大家能读出熊廷弼识人用人、阅读大局的厉害:
永芳抚顺叛将,奴妻以宗女,号抚顺额驸,凡行间诱我将士、购我情报,皆彼专任。今抚臣频遣腹心孙得功入辽阳通书,得功一介游击,深入虏帐,安知不为永芳金帛所动?一旦输我兵机,祸不可测。请停遣密使渡河,专力缮河防、简士卒,毋以虚内应误大计。
熊廷弼虽有一流的大局观,但苦于他没有李永芳行反间计的证据,而孙得功又不断将李永芳假意投降的信息传来,王化贞与小皇帝急功近利,很想赌一把。
他们并没有等来李永芳的里应外合,却等来了努尔哈赤的强攻。
天启二年正月十八,辽河冰封,努尔哈赤趁机率八旗主力五万从辽阳出发,穿过冰河直逼辽河前沿要塞西平堡。
西平堡守将罗一贵只有数千人,还好火炮与火铳充足,暂时挡住了后金狂攻,杀伤大量冲锋的八旗步兵与金甲兵,并急派快马去广宁求援。
王化贞得知军情,命总兵刘渠、祁秉忠率两万人马前去支援,心腹孙得功也随军出行。
事情坏就坏在这个孙得功。
刘渠、祁秉忠率军行至平阳桥一带,与后金军正面遭遇,两军刚刚开始厮杀,孙得功在后军突然大喊:“兵败了!全军速逃!”带着麾下骑兵掉头就跑,还刻意冲撞明军步兵阵列,冲散明军阵型。明军不知实情,听到主将溃败呼喊,顿时军心崩溃,排列整齐的队形乱成了菜市场,乱糟糟各顾各逃命。八旗铁骑趁机冲锋,分割追杀溃散明军,两万援军被杀得几乎全部阵亡溃散,总兵刘渠、祁秉忠战死于乱军中。
西平堡迟迟等不到救援,火药、箭矢耗尽,后金士兵仗着楯车掩护攀上城垛,堡破在即,罗一贯不愿受辱,自刎殉国,辽河第一道关键渡口防线就此崩塌,近一万军民被屠。
孙得功冲散明军后,并没有逃往它处,反而收拢残存亲信,掉头再回广宁城,暗中联络城内已收买的奸细,悄悄埋伏在军械、城门、府库处,只等努尔哈赤过来献城。
正月二十一日,城外大败的消息传入广宁,城内一片人心惶惶,孙得功趁乱在城内散播流言,说努尔哈赤大军已逼近城下,顷刻就要屠城,流言扩散极快,城内士兵百姓争相出城逃难,广宁陷入一片混乱当中。
此时王化贞还在巡抚公署处理文书,不知外面已乱成一锅粥,几名亲兵闯入公署,说是城内兵变,后金即将兵临城下,王化贞吓得魂飞魄散,十三万将士统帅,居然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带着几名家丁,打开广宁南门骑马疯狂向南逃窜。
最高话事人带头跑路,城内无人统筹防务,大部分军民也争相跟着出城逃亡,孙得功竟如此轻松得了广宁城,便命亲信控制了城门、粮仓、军械,派遣使者赶忙向努尔哈赤大军请降。
事情进行得过于顺利,连努尔哈赤都对孙得功的请降表示怀疑,一度以为孙得功是双面间谍,分批派了多名使者、细作到广宁城内查验实情,确定城内没有伏兵、明军确实溃散,才于正月二十四日,率八旗主力来到广宁。孙得功大开城门,百姓与残存官吏出城焚香跪迎,努尔哈赤骑马缓缓入城,住进了王化贞的巡抚公署,彻底接管了广宁。
广宁陷入混乱前,熊廷弼已得知开战消息,便带着自己唯一能指挥的五千援军,从山海关赶去救援,正走到闾阳驿时,一头撞着疯狂逃命、魂飞魄散的王化贞。王化贞见着熊廷弼,痛哭流涕,诉说败兵惨状,熊廷弼问他:你不是说李永芳是心腹内应,可一举平复辽阳吗?现在十三万人马一朝溃散,李永芳在哪里?内应又在哪里?(公向日恃李永芳为腹心内应,谓一举可复辽阳,今十三万众一朝溃散,永芳何在?所谓内应安在?)
王化贞似丧家之犬,垂手而立,不敢辩驳半句。
局势糜烂到这般田地,熊廷弼判断关外主力尽数溃散、军心彻底瓦解,残兵无法守住锦州、宁远及沿线各堡,短时间内无力再战,只能执行坚壁清野策略,便下令焚毁辽西各处粮仓军械,护送关外百姓撤回山海关,放弃了整个辽西。
熊廷弼焚毁辽西村镇后,几百里辽西走廊便成了无人无粮的白地,后金军队没有大明的后勤系统,出征一般就是打到哪抢到哪,跟土匪没啥区别,辽西无人便无法沿途就地征粮。努尔哈赤拿下广宁四十余堡后,考虑到自己守不住辽西,便主动拆毁广宁城,把残存的人口与粮食全部掳回辽东,放弃辽西所有据点。
占领广宁时,努尔哈赤所统治的疆域已达26万平方公里,拥有数百万亩良田,另大概控制着110万汉人、12万女真人、130万蒙古各部(不精准),人口与疆域的扩张,给努尔哈赤带来新的内政问题:
如何管理消化这么庞大的资源?如何稳定统治?
努尔哈赤并不擅长内政,脑子里还是关外土匪那套思维,回辽东后搞计丁授田、强令剃发、清查存粮、无谷人屠杀的高压政策,引发满汉矛盾爆炸。大量汉人弃地逃亡,耕地抛荒导致粮荒,汉人又不断起事,1623年复州就有一万多汉人密谋渡海投毛文龙,事泄后代善率军屠城,青壮男子几乎杀光。
辽东内乱四起,1622年推出的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引发内部骚动、毛文龙时常偷袭辽东半岛、后金需安抚征讨东北与蒙古各部落、汉人起义不断等原因,努尔哈赤只能分头镇压疲于奔命,被迫将重心放在内务上,四年时间没有再进攻大明。
而大明这边的内乱,则更加严重几分。
广宁陷落的消息传回北京,朝野又又又震动,三月朝廷下旨将熊廷弼与王化贞一并逮捕下狱,着三法司联合会审,认定二人“丧师失地、法当论死”。
整个朝堂的人都知道,熊廷弼一直被架空,从来没有实权,根本管不了王化贞,战败是王化贞自作聪明且迎合上级急功近利的心态,怎么就把屎盆子扣到熊廷弼头上了?
第一个搞事的是兵部尚书张鹤鸣,王化贞专权是得他照应,此时承认王化贞独断专行,张鹤鸣也要被拉去砍头,为了自保,张鹤鸣咬死广宁陷落是“经抚不和、同心失策”导致的。
王化贞是得东林党信任才上任,张鹤鸣自己却不是东林党,他属于朝廷里的墙头草,哪里刮风哪里倒。现在辽西兵败,东林党集中弹劾兵部失职,张鹤鸣为了自保,主动跟浙楚党官员合流,浙楚派系便支持张鹤鸣的诉求,也一起在朝堂上说广宁陷落的主因是“经抚不和”。
东林党官员当然清楚王化贞与兵部负有主要责任,要求重办王化贞、宽宥熊廷弼,但就在这个阶段,东林党在明廷顶层开始失势了。
前面介绍过,东林党财大气粗,全国各党一直在北京团结压制东林党,以致东林党最大的政治权力在江南地方,中央顶尖权力很少触及。
天启初年东林党能掌控最高权力,是红丸案、移宫案两大宫廷大案,东林官员杨涟、左光斗、周宗建等人拼死护持天启登基,天启上位后回报东林党,且朝野上下厌恶万历以来浙楚齐三党祸国,舆论同情东林党,才让东林党有了一段短暂的中央巅峰期。
但东林中央权力并不稳定,广宁大败成了三党重要的突破口,三党认为王化贞是东林领袖、新任首辅叶向高举荐的,熊廷弼虽是楚党出身,二次上任也是东林党全面支持的,这都是东林党用人有问题,同时张鹤鸣需要推卸责任,也带头指责两人有问题。
广宁战败也成了天启和东林党裂痕的开始,东林执政连续爆发边地惨败,朝堂上又吵来吵去没个安宁,每日奏章堆积如山,把小皇帝搞得头大,对东林党的执政能力十分失望,开始默认三党攻击东林。
东林党的失势,直接造成了四月三法司审讯结果:王化贞、熊廷弼被判处死刑,秋后处决。
熊廷弼勉强算楚党出身,但并不喜欢卷入党争,一辈子只想好好做事,人品私德与工作水平极佳,只因为东林党支持过他,也就这一次,就被东林党的反对派莫名其妙给整死了。
党争就是这样,它是钝刀子割肉、是慢性毒药入骨、是漫天毫无目的乱七八糟又呼吸可闻的尖针,没有人躲得过去,忠良困于罗织、边事毁于私怨,总有人莫名其妙被卷进去捅死。
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一个一个排着队走上了这条路。大明纵有再多的忠良,也会被党争吞噬殆尽。
天启初年,东林党从高处坠下,但还能与三党打个平手,杨涟、左光斗、邹元标不断上疏救熊廷弼,此时两边势均力敌,小皇帝为了平衡,暂时没有勾决死刑。
天启四年,东林党彻底失势,齐楚浙三党合流到阉党魏忠贤名下,阉党为震慑朝野,给熊廷弼又罗织了一条“行贿东林”的罪名,说他拿四万两白银贿赂杨涟与左光斗,花了一年时间栽赃诬陷,顺便先把东林骨干一个个弄死。
天启五年八月二十八日五更(1625年9月27日),宫中驾帖下达刑部,当日午时,熊廷弼被押至北京西市法场,周遭数千人前来围观。行刑官当众宣读圣旨:熊廷弼身负经略重任,失陷河西封疆,丧师误国;复行贿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奸党,营求脱罪,罪无可逭(huàn)。奉旨:即处斩,首级传示九边各镇。
宣旨完毕,差役令熊廷弼跪下受刑,熊廷弼不肯下跪,厉声高呼:三方策在,辽事岂至此乎!
众人强行摁倒熊廷弼,刽子手一刀砍下他人头,其躯体被丢弃至荒野,不许家属收敛,首级封存木笼,沿驿道依次传示蓟镇、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辽东九边各镇。每到一处,由总兵集合全军将士当众展示,宣读罪状,威慑边臣:凡勾结东林、贻误封疆者,便是此下场。
熊廷弼死后家产被抄没,其妻陈氏被关押羞辱,长子悲愤自刎,女儿呕血而死,全家此后流离失所。
当他的首级送至辽东时,大批老兵与百姓不顾将官呵斥,自发跪地痛哭,大家都悄悄说:拼命守疆之人,落得传首示众,日后谁还肯为朝廷死战?
万历、天启年间大明最强边将,一生鞠躬尽瘁、真正能压制努尔哈赤的熊廷弼,就这样冤死在自己人手里。
大明为什么总是接二连三诞生一个个悲情英雄?
我需要再重复那个观点:
痛苦源于党争,而党争是大明全国贫富分化的恶果,从江南到西北,大明构成了三个经济差异巨大的世界,是当时全球最为极端的贫富差距,经济差距决定党派利益争夺,才让大明不断扭曲事实、吞噬忠良。
贫富差距这个源头,造成了全国各个军政支流的发展逻辑。
熊廷弼,不过是这项逻辑中的小小一环。
只是此时的大明,它既不可能有解决贫富差距的意识,也没有解决贫富差距的手段。
一切都已经太晚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