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诞的党争
熊廷弼从北京出发后,在通州时因洪水阻路,耽搁了行程,走了十一天,直到七月十七日才抵达山海关。
兵部原先允诺一万护行兵马到山海关汇合,此时竟没一个人按时到岗,熊廷弼只能在关口等待。但等到七月二十四日,延绥榆林援兵到来,他也只能挑选出800精锐护卫出关。
就在他出关的第二天,努尔哈赤又攻陷了铁岭城。
自开原失陷后,铁岭便成为极北之城,也自然成了努尔哈赤下一个攻击目标。上次攻开原几乎没啥损失,所以努尔哈赤只稍作整顿,休息了一个多月,便于七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向铁岭发起进攻。
铁岭城小,仅仅四千多守军,但因为没有内奸,面对五万后金精锐,还是打到早晨七点多,四千守军才全军覆没。努尔哈赤将城内百姓屠杀一万多人,掳走剩下一万多人及财物,分给八旗将领为奴,临走前再放火将铁岭城烧光。
铁岭原是李成梁老家,李家宅邸与祖坟都在这里,此时却没有一个人在城内。
原来萨尔浒大战后,辽东总兵李如柏不敢出战的事被朝廷严查,革职后召回北京听候发落,李家亲戚也都跟着去了北京。此时李成梁大儿子战死、二儿子革职,朝廷认为李家在辽东根基太深,旧部家丁遍布各堡,只有李家的人才能指挥这些军人,便又任命李成梁三儿子李如桢为辽东总兵。
李如桢此时在北京做了四十年锦衣卫,已官至右都督,长期执掌锦衣卫南北镇抚司,早从一个辽东人变成了北京人。他并没有上过战场,只熟悉北京官场和特务手段,没有任何作战经验,只因为是李家后人,北京高层认为知根知底,就把他派去做辽东总兵。
努尔哈赤进攻铁岭时,李如桢已经到任,就在铁岭120里外的沈阳城。铁岭被围后他马上领数万人来救(到底几万史料都没说),但他不习军务,自知不是努尔哈赤的对手,就跟亲哥一模一样,在离铁岭十五里外的新兴铺驻扎,任由努尔哈赤缓缓撤军,不敢上前交战。一直到后金军撤完,李如桢才敢去战场割了179具后金死尸首级冒功。
李成梁一共有五个儿子,大儿李如松、四子李如樟、五子李如梅都挺能打,但二子李如柏、三子李如桢确实是草包,难堪大用。
这俩个败家子结局也不好,李如柏到北京后,朝野上下人人指着他鼻子骂他与努尔哈赤勾结,李如柏面对舆论重压,时刻害怕被下诏狱折磨,两年后,即1621年9月13日,听到朝廷清算萨尔浒战役,锦衣卫要来拿他,便在北京家中上吊自杀,年68岁。
而李如桢胆怯的行为惹火了熊廷弼,被熊总上疏论罪,万历还是很信熊总的,马上将李如桢革职,调回北京听候发落。同样在两年后,李如桢被锦衣卫抓去坐了十年牢,本来也是死罪,崇祯念他们家功绩,1631年放他出狱,发配边关充军,七十多岁时死在边疆卫所。
李家一手养大了努尔哈赤,但李成梁死后仅四年,努尔哈赤就把李家在铁岭的祖宅看花楼焚毁,将留在城内的李氏旁系宗族子弟13人杀光,并将李家祖坟全部刨掘,棺椁掀开、骸骨暴露,神道碑、石像生损毁殆尽。李成梁的两个儿子,也先后因努尔哈赤自缢流放。
这便是努尔哈赤,对李成梁知遇之恩的回报。
铁岭陷落两天后,熊廷弼才在途中收到消息,一时心急如焚,连夜赶至广宁(今锦州北镇市老城城区),辽东巡抚周永春在此相候,两人沟通了一下当前战局,城都没进,热饭也来不及扒拉一口,熊廷弼又连夜赶路,于八月初二到达海州卫,与杨镐交接官印、尚方剑、军政文书,正式接手辽东经略职权。
到九月二十六日,北京派来的缇骑才来到辽东,把杨镐拎回去治罪。
拿到实权的熊廷弼一刻也不敢耽误,带着亲兵穿风冒雪走遍辽东各处关隘、城堡,把叆(ài)阳、清河、抚顺、铁岭各边境都实地勘察几遍,快速摸清了后金行军路线、明军城防缺口、各部残兵虚实。
为稳住军心,熊总当众斩杀了逃将刘遇节、王捷、王文鼎,诛杀了抛弃铁岭逃命的游击陈伦,严惩抢掠百姓的溃兵,暂时扭转了明军望风奔逃的低下士气,让军队恢复了基本秩序。
为稳住民心,熊总开放城郭收容逃难百姓,发放粮食救济,又鼓励百姓返乡耕种,设立堡垒村落,编组民兵自保,避免了关外百姓大量逃往关内,以致辽东土地荒废,粮草断绝的恶果。
而为了对付努尔哈赤,熊总加高加固了辽阳、沈阳城墙,增设火炮、挖掘护城河,在抚顺、铁岭周边修复小型军堡,修建边墙、烽火台预警,大量调运火器、粮草囤积各城,并不断向万历要钱要粮要人,将有限兵力分配到关键隘口,训练新兵、整合各地残兵,重组骑兵,强令全军只许防守,绝不轻易出击。
熊总唯一允许的出击,是频繁派小股精锐骑兵,袭扰后金边境堡垒,破坏其耕种放牧。
总之熊总主打一个龟缩防守,绝不跟努尔哈赤野战,只在城墙内慢慢熬时间。
这确实是对付努尔哈赤最有效的办法,努尔哈赤的弱点是军事强大但基础弱,他没有大明的人口与经济实力,经济与军事损耗必须控制在小范围内,此时见辽东防线重整完备、城防火器充足,便不敢轻易来攻。只在秋季试探性攻击了沈阳外围蒲河、懿路两座前沿堡寨,观察明军防守颇有章法便主动撤退,一年多没有发起过大军攻城,只能转头去将叶赫部彻底吞并,消化开原与铁岭的占领区去了。
熊廷弼的指挥水平相当优秀,但明廷并没有留给他多少发挥空间。
因为就在他上任仅仅一年后,老领导万历病死了。
前面说过,万历本来就一身病痛,1620年3月因上吐下泻大病不起,腹泻导致严重脱水,到7月酷暑时节,湿热再加重肠胃疾病,叠加骨痛体虚,再也打熬不住,全身机能衰竭而亡,年58岁。
万历一死,熊廷弼便失去了最重要的靠山,突然暴露在党争的最前线。
熊廷弼为人刚直,为人处世从不拐弯抹角,也不懂得和光同尘,他这种性格在朝廷上混,很容易因为得罪一个人,从而得罪一群人。
明朝官职中有一个级别不高但权力极大的“给事中”,他们只是从七品或正七品,相当于现在的副处或正处,却能直接对皇帝负责,是兼具皇帝秘书、政策顾问、独立监察官的特殊职位。他们如果认为皇帝诏书或朝廷政令不妥,有权将其退回或提出修改意见,还可以监督、弹劾任何官员,相当于现在的中纪委加国务院法制部门加国家审计署,官职较低但权力极大,因此百官都对他们十分忌惮,多少都愿意卖他们面子。
给事中当中有一位出身浙党的姚宗文,早年就曾托熊廷弼在辽东举荐提拔同乡,熊廷弼这暴脾气,当然是不肯徇私的,直接就回绝了。姚宗文心眼极小,从此怀恨在心。
1620年夏天,即熊廷弼到任辽东十个月左右,姚宗文奉旨来辽东核查兵马、钱粮、边防,跟好多领导一样,哥们儿屁都不懂又喜欢指手划脚,一听他说起军事跟指挥,熊廷弼就容易上火,一上火就对他冷言冷语,姚宗文平时擅长给皇帝写小报告,百官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新仇加上旧怨,在辽东就拉上一批对熊廷弼不满的文武官员,搜集各种负面说辞,回北京就联络浙党御史冯三元、张修德、顾慥(zào),一起写长篇小作文,告到万历面前。
要找一个人的优点,不一定能一眼看透,但要找一个人的缺点,那就信手拈来了。
熊廷弼固守坚城,姚宗文就弹劾花钱不办事,怯懦不战;熊廷弼杀逃将逃兵,姚宗文就弹劾他随意杀人、刑罚严苛;熊廷弼修固城墙,姚宗文就弹劾他虚耗军备,无休止大兴土木且漫无平定辽东规划。
姚宗文的盟友冯三元骂得更狠,上《八无谋、三欺君》的奏疏,扣了无数罪名倒在熊廷弼身上。熊廷弼气得火力全开,上奏疏逐一辩驳,说你们不懂边事,只会空谈误国,不要在这里瞎搞!
给事中和御史们骂得越凶,熊廷弼回得越狠,正在气头上,写下这些话来:
“自有辽难以来……台省所建白,何尝有一效?”
“今朝堂议论,全不知兵……拾帖括语,徒乱人意。”
“宗文挟私忿,鼓动同官,摭拾浮词,倾陷封疆重臣。台省诸臣不察虚实,随声附和,以一己门户之私,误国家东北大计。”
“冯三元身居长安一室,未履辽地寸土,不见虏骑,不识城壕,不阅兵马,仅凭道路传闻,臆造八无谋、三欺君之罪。关外百万生灵、千里边防,岂容腐儒片纸空言,轻易定功罪?”
“一二腐儒操白简,而掣万里封疆之肘。”
上面几段话的“台省”指言官群体,“白简”指奏疏,这五段话不用翻译,大家一看就懂,从熊廷弼这些奏疏也可以看出,他军事水平高但政治水平不太高。
因为“台省所建白,何尝有一效?”“台省诸臣不察虚实,随声附和,以一己门户之私,误国家东北大计。”“岂容腐儒片纸空言,轻易定功罪?”“一二腐儒操白简,而掣万里封疆之肘。”这四句话,那是直接全面否定了所有言官,“腐儒”这种词,更是打击了所有文官,这么直白地说朝中大部分官员远在京城,不知关外苦寒危局,仅凭一己好恶构陷守边大臣,是很容易给自己全面树敌的。
蠢货对于指出他们愚蠢度的人,从来不是理解而是愤怒,蠢货也是有自尊的,也是会反击的,要用他们喜欢的语言跟他们沟通好不好?
熊廷弼这种处理问题的方法,就远远不如嘉靖年间的老前辈胡宗宪。
同样是为国家办事,胡宗宪知道严阁老不是啥好人,但天下官员几乎都要向严阁老屈膝,只要能让我为国家办好事,屈膝就屈膝嘛,站队就站队嘛,选择站队有时就是被迫的,站队不羞耻,干不好事情才羞耻。
至于那些爱嚼舌根子心眼又小的言官,胡宗宪一样遇到过,清流言官一起上书攻击他通倭时,胡宗宪不会指责所有御史只会空谈,而是盯着牵头发难的王本固一个人打,全程就事论事,只反驳指控内容,不骂文官不懂军务、空谈误国,保全言官体面,避免全台省同仇敌忾。
政治不就是团结大多数人、打击一小撮敌对的人吗?熊廷弼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轮弹劾危机发生时,熊廷弼已经五十一岁了,一个五十一岁的人,又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懂这些道理的,只能说明熊廷弼的脾气实在太火爆,怎么摁都摁不住。
跟这些小心眼的文人恶斗,本来有万历罩着他,尚可立于不败之地,毕竟在他出辽东前,万历就答应过他“不中途阻挠、不干扰掣肘”,万历只是贪心,并不是糊涂,他对这些言官的德行,心里头是清楚的,因此弹劾熊廷弼的折子,一概被压下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万历只保了熊廷弼一年,提前挂了,这下可把熊廷弼给干懵逼了。
万历死后,38岁的朱常洛即位,常洛哥在位十天便因纵情声色一病不起(朱家人都有这毛病),司礼监秉笔太监、掌管御药房的崔文升给他开了猛烈的泻药大黄治病,导致他当晚腹泻三四十次,身体急速垮掉。随后,鸿胪寺丞(相当于现在的外交部礼宾司与国家礼仪活动统筹中心)李可灼进献两颗红丸,朱常洛服用后第二天就暴毙了。
搞死皇帝这么大事情,崔文升事后只是被贬谪南京,李可灼被充军,后来俩人还被魏忠贤重新起用,崇祯上位后,崔文升才又被安排去南京守陵,李可灼则从此没有任何记录。这两人事发后被处罚过轻,一直十分可疑。
因为崔文升是郑贵妃亲信太监,郑贵妃跟朱常洛是政治死敌,几十年都巴不得自己儿子福王朱常洵能挤掉朱常洛做太子,搞出过长达十五年的国本之争。
朱常洵一生深受爹地妈咪宠爱,争太子失败后就藩洛阳,万历赐予他无数财产。朱常洵享了一辈子荣华富贵,每日只知道沉迷于酒色,且极贪婪极自私,崇祯十三十四年河南大旱,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甚至出现人吃人,退休兵部尚书吕维祺上门苦劝,请他开仓放粮,拿银两赈灾,朱常洵闭门不理,任府中粮食堆积发霉,也不肯施舍饥民。自私的人又往往懦弱,1641年李自成杀到洛阳,55岁重达360斤的朱常洵,像头肥猪一样跪地磕头求饶,全无宗室气节,但还是被李自成弄死了。
大明宗室于国家之祸害,朱常洵就是典型代表。
多说一句,《明季北略》等野史说,李自成将朱常洵与鹿肉放在汤里活活煮死,再分给将士吃了,称“福禄宴”,这其实是满清修改史料,故意贬低农民军残忍暴虐。根据1924年出土的圹志记载(圹志就是简易版墓志铭),朱常洵死后尸体完整,王府承奉(王府大管家,由太监担任)伏尸哭祭,并乞棺收骨,并不是被李自成给吃了。
这里多费了些笔墨讲朱常洵,是因为后面有很大干系,咱继续讲朱常洛之死。
朱常洛登基后,郑贵妃十分害怕被清算,便有后人猜测朱常洛重病,可能被郑贵妃亲信太监趁机谋杀,但因为缺少证据,几百年过去,这事已不可能有结果了。
朱常洛死后,皇位传给他15岁的大儿子朱由校(jiào),便是那位爱做木匠活的天启皇帝。
朱由校此时还只是个青少年,换现在才读高一,啥事都整不明白,国家朝政便落在东林党手里。内阁刘一燝、吏部周嘉谟、都察院杨涟与左光斗等东林党各把持要害部门,加上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做内应,新权力班子急于清除万历旧朝大臣边将,抢夺国家实权,东林御史便轮番弹劾熊廷弼。
熊总朝中已没有可以为他说话的人,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深知自己待不下去,便主动上交尚方宝剑,请求罢免回乡。
求罢的奏疏送到北京,内阁很快写好票拟,准许熊廷弼回乡听勘,升辽东巡抚袁应泰为辽东经略。票拟送到宫中,再由王安劝说朱由校,小天子对熊廷弼可没啥感情,很快批准流程,1620年十月初四,正式下旨罢熊廷弼,由袁应泰接任。
东林党并不只是针对熊廷弼一个人,他们要收拾的是其他所有党派成员,要把齐、楚、浙三党以及所有不顺眼的文官武将,全部赶出大明权力中心,再安插上自己信得过的人。
所以浙党骨干姚宗文带头攻击熊廷弼,东林党借刀杀人罢免熊总,但一解决完熊总,东林党转头又来收拾姚宗文,说他“出关索贿、公报私仇”,也将他罢官回乡。
天启刚登基前三年,东林党先后干掉了浙党方从哲、姚宗文、刘廷元、赵兴邦,齐党亓(qí)诗教、周永春、韩浚,楚党官应震、吴亮嗣、黄彦士。熊廷弼只是籍贯湖广,早年靠楚党举荐,个人并不中意拉帮结派,但在东林党眼里,你收过楚党的好处,又出身湖北,那你就是楚党的人,所以顺便干掉。
东林党的意思是:大家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熊廷弼个人,我的意思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要读成“乐色”才好玩)。
明朝党争,自此开始炸裂。
大明党争的萌芽,起源于嘉靖朝大礼仪之争,成型于万历十五年后的国本之争,就是上文提到的立太子斗争。
万历深爱郑贵妃,想立郑贵妃生的胖儿子朱常洵为太子,大臣们坚持必须按规矩立长子朱常洛,两边足足斗了十五年之久。按《皇明祖训》里的规矩,法理确实在文官集团这边,几任首辅们也没有一个人支持万历,连后宫太后都认为万历私心太重,万历跟生母李太后说朱常洛是宫女之子才不想立,李太后原是裕王府宫女,得裕王宠信才生了万历,听完大怒:你也是宫女之子!把万历骂得都不知道咋回话。
连斗十五年,斗到万历心神涣散,不得不向整个文官集团屈服,于万历二十九年立朱常洛为太子,自己心爱的胖儿子朱常洵,封到洛阳就藩。
死胖子朱常洵舍不得京城繁华和父母疼爱,封福王后还硬赖在北京十年,直到万历答应给他两万顷庄田、四川茶税、运河一带盐税、花28万两白银建一座王府,28岁的妈宝男朱常洵才委屈巴巴哭哭啼啼去了洛阳。
万历失去了宝贝儿子陪伴,心里头憋了一股子火,为了报复文官集团,加上疾病加身,干脆躲在深宫不出来,前后足足三十年不上朝,故意不批复奏折、不补齐空缺官员,像小孩子一样跟文官集团怄气。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干活,遇到国家特别重大的事情,还是会快批特办,比如召熊廷弼去辽东这种。
文官集团团结一致,十五年接力跟万历恶斗到底,表面是立太子之争,实际是为了限制皇帝私欲,保留文官集团话语权。朱常洛资质平庸,文官们对他并没啥特别欣赏之情,只是不能让皇帝因个人好恶,就坏了大明朝堂制度。
国本之争如此漫长,大臣们排着队斗皇帝,有的被廷杖、有的被流放、有的被罢官,最严重的还有官员给活活打死,斗争中四位首辅被免,六部长官换了好几茬,三百多京官地方官或死或走或逃。大量伤亡使官员被迫联合起来,依靠籍贯、同年、师生关系相互支援,在对方危难时互相拉朋友一把。
这样斗争了五年后,即万历二十年开始,朝廷按籍贯开始固化成四大集团。
这便是来自江南的东林党,来自浙江的浙党,来自山东的齐党,来自湖广的楚党。
东林党所在的江南地域最广,含南直隶、浙江、江西,这个南直隶就是今天的江苏、上海、安徽,也是大明最富有的区域。东林党跟浙党籍贯上有一定重叠,但一个浙江人不是两个党都可以加入,浙党更注重籍贯属性,东林党更注重政治观点属性,浙江官员只能从中二选一。
嘉靖与隆庆年间的斗争是权臣私斗,严嵩倒了大家就一哄而散,没有固化的派系,没有人继续支持严嵩后人。而万历国本之争引出来的斗争,形成了长期的攻守同盟、地域绑定、跨部门统一舆论,利益高度统一,此时才算是真正的党争。
开始时是四党同时对付皇权,万历死后,明朝缺少一个强势皇帝,变成四党恶斗争夺国家最高权力,大党争时代便就此开始。
当然,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长期绑定的党派关系必定跟经济环境密不可分,党争最后愈演愈烈,本质上是不同地区经济矛盾的具体表现。
美国发展成今天这样共和党与民主党恶斗,就是本土农业、制造业集团对金融、全球化国际资本集团的斗争。其实明朝党争的本质是一样的,是不同地区之间经济发展差异性太大,使国家地域形成巨大的撕裂,又没有人来完成财富转移,平衡国家矛盾,最终导致激烈的内斗。
生活在晚明不同地区的省份,所经历的生活环境差异巨大(以下涉及的数据源自《万历会计录》、梁方仲经济史、明代方志、海外白银贸易档案、江南市镇研究系列等)。
万历年间,江南已出现大量丝厂,也可以说出现了资产阶级萌芽,丝织机工与棉纺雇工,一天收入是0.03-0.05两白银,一年上班240天,年收入通常在7-12两;此时湖广平原没有丝厂务工,大部分佃农仅靠种地为生,扣除地租后年收入通常在2-3两;山东佃农、短工年收入1.5-2两,灾年时入不敷出;西北山区农民全年劳作后扣除赋税地租,净收入不足1两白银,常年半饥半饱。
中国最富区域,比最穷的区域,普通人收入差距已达7-12倍。
而不断进行转移支付的今天是多少呢?2025年中国最富地区是上海,人均可支配收入是91987元,中国最穷地区是甘肃,人均可支配收入是28224元,收入差距是3.3倍。
中国各地的繁华也相差甚远。
1570-1644年,美洲加日本共有9000万两白银流入中国,70%留在了江南(苏松杭嘉湖),20%留在了闽粤,北方与内地合计不足10%。
江南的苏州一年丝绸出口额300万两,等于明朝全国一年田赋总额三分之一,山东的临清全年就只有3万两商税,西安、太原、武昌等区域中心年商税仅1-2万两。
按樊树志江南市镇研究系列里的数据,明中后期,江南一地八府,共有328处专业工商市镇,形成密集市镇分工网络,而山东此时全省工商业市镇仅17处,湖广仅3处大型商镇与50处小型集市,西北与云贵一带,一府仅一两处集市,没有专业工商市镇,交易甚至在以物易物。
与城市相对应的是富商数量,当时江南富商常常有50-100万两资产(约4-10亿人民币),少数超200万两(约20亿人民币);而山东山西普通富商,通常只有10-30万两(约1-3亿人民币);北方县城中小商人,常常仅有数千两资本(约二三百万人民币)。
别说工商业了,就是农业江南也远好于各处。江南太湖平原上等圩田稻谷亩产360-480斤、普通水田稻谷亩产240斤,农户还有桑棉副业;湖广地区水田稻谷亩产240斤,但没有桑棉副业;山东运河沃土旱地麦粟亩产120-140斤,山地旱地亩产仅60-90斤;西北内地麦粟亩产60斤,山地不足40斤。
从嘉靖、万历年间开始,大明便形成江南最富、湖广与运河沿线及粤闽沿海次之、山东与河南等再次之、西北与云贵及内地山区极贫穷的四级经济阶梯。
催生党争的是国本之争,但维系党争的是各区域经济利益之争。
东林党是江南工商士绅联合体的代言人,为丝棉纺织工场主、徽州徽商集团、东南外贸及走私集团服务。主张彻底废除江南工商税与海关税、宽松海禁并放开民间海外贸易、财政负担向内地农业区倾斜。
浙党是浙江官绅、海商、盐商的代言人,为宁波海商集团、绍兴师爷、地方大地主、两浙盐商、绍兴钱谷官僚服务。主张打压两淮徽商、争夺盐税盐引利益、可部分征收工商税。
楚党是湖广平原粮田大地主、汉口漕粮粮商的代言人,为湖广跨区域大地主、汉口与荆州漕粮商人、湖广大量免田赋的宗潘豪强服务。主张降低湖广田赋、减免漕粮损耗附加税、限制江南商人兼并湖广土地、适度增加工商税、反对向农业加税。
齐党是山东运河豪强、北方传统农耕地主代言人,为山东大地主、藩王、临清与济宁漕运商人、北方传统小农阶层服务。主张大力收取工商税、反对过度开放海禁、支持全国清丈土地并查清江南地主资产、反对白银过度集中东南、力主减轻北方田赋。
大明的党争,就是皇权弱势时,多党执政的最早形态,只是他们不能在议会进行争斗,就只能在权力的残酷搏杀中争斗。
各党首要争夺的是对皇帝的主导权,借皇权剿灭竞争对手是最利落的处理手段。次要争夺的是中央与地方的人事权,六年一次的京察是主战场,只要掌握吏部、都察院、六科言官,就能借京察贬黜异己、提拔自己人。次次要的是舆论权,只要控制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就能弹劾百官与封驳奏折,想捏造罪名弄死谁都方便,要能完全把控民间书院与乡论更好,就能垄断清流道德,给自己派系叠加正义标签,不断污名化对手。
所以我们读历史资料时常常感到奇怪,东林党之类好像天天在搞事情,搞得全天下鸡犬不宁,但看起来,至少表面看起来好像又是品德不错的人,那都是为了派系斗争而附加的外衣。
在1617年万历丁巳京察时,齐楚浙三党合力,几乎把京城东林党全部外放、削籍,但万历死后,东林党又杀了回来,重夺中央权力,后借助1623年(天启三年)癸亥京察,彻底清洗三党,将各门生、同乡重新送上重要岗位。
熊廷弼不过是党争中反复夺权的一个小小节点,我们今天都清楚,熊廷弼应当是明末的主线,但在同时代的人眼里,在刘一燝、周嘉谟、冯三元眼里,他不是主线,他只是党争中一条细细的分支,是他们顺手做掉的一个人而已。
各党都忙死了,他们要清除掉所有重要岗位的政敌,再安插上自己人,在税收、贸易、土地、漕运、海禁、盐引、京察、边防等各方面,与政敌展开无休无止的争夺。
关于明朝的灭亡,我们谈到了边将养家丁,谈到了皇帝与藩王的贪财,谈到了自上而下的贪腐,谈到了税收,谈到了党争,但我想提出一个以前没有人留意到的观点,大明当时最大的问题,实际上是无法解决贫富差距、无法完成转移支付。
多年前我写过《魏忠贤与全球化》,里面详细记载了全球白银如何流入大明,滚滚财富养肥了江南,但却无法滋润整个大明,反而纵容江南与全国构成了巨大的鸿沟,纵容江南地主去兼并全国的土地。
明末近50年党争,东林党一直给人一种很强势的感觉,事实上翻查历史,东林在中央长期处于弱势,因为东林背后是最有钱的江南财团,各党自知不敌,齐楚浙三党便形成同盟压制东林,就连皇帝也知道不能让东林一家坐大,常常默认太监组成阉党,再会同三党克制东林。
既然能压制东林党,为什么还是收不上江南地区的工商税?
东林党主要有两大武器,一是垄断天下文官道德舆论,任何加商税提案都会被批为祸国暴政;二是东林中央弱但地方强,士绅在江南地区垄断了地方文官,布政使、知县、推官都是东林自己人,地方官消极配合收工商税,还能发动市民冲击税监衙门、打死宦官爪牙,事后东林言官还能集体上书,把民变归咎成“宦官横征暴敛”,倒逼皇帝收缩征税范围。
在熊廷弼第一次从辽东辞职的前后,东林党有三年掌权阶段,他们利用这难得的三年时机,直接废掉了工商税制度,永久抬高了恢复工商税的政治成本,谁再提起要收工商税,那谁就是与民争利的朝中恶棍。
大明如果可以规范征税,整顿江南逃税,每年至少可以稳定增收120-200万两工商税,在东林党几乎废掉工商税后,朝廷每年只能把财务支出摊派到农民身上,全额叠加在田赋里。
无论是被田赋逼反了的农民军,还是穷苦无着跑去投清的明军,都是大明财政恶化的结果。财政恶化是因为收不上该收的税,而收不上税,是因为全球财富流入大明,却只单独养肥了江南,江南士绅有钱后为了自保,不断投入教育资源,其后代子孙源源不断进入朝堂与地方政府,反过来钳制了中央对地方的管理。
党争里有东林、齐、楚、浙各党,代表的都是各地方的利益,但大家留意过没有,这里没有人代表贫苦的陕西人、山西人、云南人、贵州人、河南人、河北人的利益,因为他们大部分根本就考不上科举,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必须有经济实力,才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从而冲破科举进入朝堂,贫穷省份的子弟,连这一关都冲不过去。
起义农民军为什么只在陕西、山西、河南等地一呼百应?因为朝廷完全无视他们的利益,那他们就只有用武力,让朝廷听见他们的声音。
哪里有什么党争?不过是来自各地的人,汇集在北京,代表着各地的利益,为各地抢夺资源而已。
抢得过的天下太平,什么都抢不到的,那就揭竿而起。
大明败亡的起点,就是“全球白银独肥江南”,造成大明巨大的贫富差距,而中央政府漠视这种差距的发生,无力及时调整全国科举体系,平衡入仕比例,无力改革税收制度,及时进行转移支付,无法适应新时代的变化。
大明任由贫富差距给国家造成巨大的撕裂,才导致国家体系的崩盘。
钱流向哪里,就要及时修正疏导到哪里,这才是治理天下财政的根本。
1620年11月下旬(泰昌元年农历十月)的一天,北京到来的使者抵达辽阳经略衙门,宣读皇帝旨意,命熊廷弼移交权力给袁应泰。
熊廷弼平静地交出辽东经略大印、各类兵符、军防文书档案,默默地走出了经略衙门,收拾行李准备出关返回湖北江夏。
辽阳全城百姓、守城将士自发沿街相送,绵延十几里地,老幼跪地痛哭挽留,百姓们都说“数十万辽东生灵,全靠熊公保全”,纷纷恳求他留下。
熊廷弼看着沿路哭送军民,内心悲愤,无言回应,只顾策马西行,缓缓离去。
只看这一段历史细节,那是个人能力极强的职业经理人,因个性耿直,在体制内遭到了小人们的无端排挤,这种轮回在中国历史上不断重复。
但如果梳理更宏观的脉络,那是大明王朝贫富差距加大的恶果,延伸到每个支流,每一处执行末端都爆发出非正常的回应,但中央权力机构,已完全丧失了治理与平衡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