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卢克到法国实地调研后，写下了这篇三万余字的报告。这篇报告加上调研前后历时一个多月完成，详尽生动地呈现了当下法国各族裔普通人的真实生活，涵盖法国经济、教育、就业、财税、购房、婚恋以及各种高福利真相，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深度调研文章。这篇报告此前仅供会员阅读，现会员权益保护到期，经卢克同意分享给大家。欢迎大家加入我们的会员，我们会经常发表这些有深度的独家文章。
壹 没有伤痕的人
2024年11月21日上午，当我从巴黎13区的一处地铁走出来时，天空突然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此时我眼前所见到的雪中巴黎，60%的建筑是1850年代，当时巴黎市长兼设计师奥斯曼，在保持原路易十三时代高耸陡峭的蓝色屋顶阁楼，以及凸出明亮天窗、铸铁阳台风格基础上，采用巴黎附近出产的奶白色石灰石做外立面，将楼层控制在6层以内，高度限制在12至20米，保持建筑体量与街道宽度相适配的、典雅厚重的仿古建筑。
因是在路易十三时代建筑风格上进行改良，所以只能称为仿古建筑，而不是复古建筑。
真正能代表路易十三时代的华丽建筑，是1612年完工的巴黎孚日广场，其实这时候路易十三还没登基，在位的是亨利四世，因这种建筑风格在路易十三时达到巅峰，大家就统称为路易十三风格，差不多对应中国明末清初时的建筑。
奥斯曼花了18年的时间，拆掉了旧巴黎中世纪残留的狭窄街道，以及一些哥特式老建筑，重建路网、广场、绿地、地下工程，还对卢浮宫、协和广场、军功庙进行了改造，才形成了今天我们所见巴黎的主体。
这项工程一共花费了25亿法郎，约相当于今天几千亿人民币。
当我走出地铁，看到那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眼前优美的建筑上时，时间已过去了150年。
而我在法国采访的第一个对象，跟我讲述的第一个故事，也是从134年前讲起。
那时候，新的巴黎才刚刚完工20年。
之所以能将时间线拉到这么长，是因为Michel Salembier先生已经78岁了，他的故事能追溯到他爷爷出生时的1890年。
据Salembier回忆，他爷爷出生在里尔郊区，终生没有来巴黎生活，但日子过得非常好。
我问他有多好？他说，他爷爷和奶奶都是普通的纺织厂工人，每周工作40-50个小时，虽然年代久远，不知道他们的收入数据，但爷爷奶奶买得起别墅，从来不担心失业，一辈子不用为了讨生活而到处漂泊。
Salembier把“不用离乡背井讨生活”，作为生活质量的一个重要权重，他说在当时的法国，每个人在家乡就可以找到工作，在哪出生就在哪上班，不愁就业、不用挪窝，个个都能在家乡待一辈子。
Salembier说自己的爷爷奶奶，是当时法国社会的最底层，连中产都算不上，但底层生活，已经过得相当安逸平和。
到他爸那一代时，生活就要开始奔波操劳了。
他爸长大时，他爷爷奶奶的纺织厂已经倒闭，法国殖民地摩洛哥因为人工便宜，建起了新的成衣工厂，他爸妈被公司安排去摩洛哥管理工厂，因此Salembier出生在卡萨布兰卡，5岁时才回到法国。
从Salembier爷爷到他爸的经历，可以看出早期纺织业利润很高，能让一代人生活富足，但作为最基础的工业，纺织业很容易被淘汰，被迫流向人工更便宜的地区，就像日韩基础工业流向中国，中国基础工业流向越南一样，都是不可逆的历史规律。
而Salembier爷爷时期，法国工业繁荣，每个人在家乡都可以找到工作，说明当时全球工业被欧洲强国牢牢掌握在手里，世界各国的工业尚未萌芽，欧洲强国吃尽了全球利润。
法国就是工业发展得早，更早吃到了时代红利，直接影响到他家三代人身上。
Salembier的爷爷参加过一战，不过运气贼好，安然无恙地退伍，而他爸参加二战时伤了一条腿，还受过感染，因此在他5岁时便早早过世。
他爷爷奶奶，反而平平安安地活到了1980年代，足足90岁高龄。
回到巴黎生活的Salembier，恰巧赶上了二战后法国的黄金年代，开启了当时中国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幸福人生。
Salembier 5岁回法国后，先在南希生活了三年，1954年8岁时，随母亲来到巴黎16区落脚，从小学一直读完工程师学校，拿到一份相当于硕士级别的学历——法国具体的教育制度我后面会补充——1970年他开始正式工作，当时可以拿1000-1500法郎。
1970年代，中国普通农民一年赚不到100元人民币，每个月赚不到10元人民币，工厂学徒工每个月收入18-20元，熟练工人月收入在25-40元，而Salembier刚刚毕业，起步就是1000-1500法郎，大约相当于1970年400-555元人民币。
一个法国普通毕业生的月收入，大约是一个中国农民5年的年收入。
丰厚的薪水，使Salembier在工作第二年，就在巴黎6区买了套实用面积14平方米的小房子，每个月还贷金额，只需要扣掉当月工资的25%。
Salembier说，巴黎5、6、7、8、9五个区是全法国最贵的地段（当然有些法国人有不同意见），他毕业第二年就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相当于今天有个中国大学生工作第二年，就能在深圳南山买套实用面积14平方米的公寓，还起贷来还毫不费力。
法国这边贷款买房子，是根据你工资收入来决定给你贷多少钱，而不是根据你购买房子的价格来定贷款金额，有一份稳定的高薪流水，才可以在法国贷款买房。
Salembier的主业是水利工程设计，需要在世界各国到处出差，他一边出差一边旅游，玩遍了全球各地，半干半玩了15年后，Salembier和同事出来创业，一起开了家小公司。
2005年他59岁时卖了公司，处于半退休状态，2015年彻底退休，到见到我时，他已经在巴黎休养了9年。
由于工作多年，目前他的退休金是税后4500欧元，合人民币3.46万，在法国算非常非常高，而且他每年总共只要交2000欧的税，合人民币15400元。
Salembier的同龄人，这些从法国黄金年代过来的老白男，一般退休金都达到税后2500-3000欧，比年轻人的工资还要高很多。
在法国时我问了无数人的工资收入，绝大部分在税后2000欧上下，由于他们工薪阶层收入差距不大，可以默认法国普通人是税后2000欧的收入。
我们的采访在沿街一间有着落地窗的工作室里进行，街道边停留着欧洲常见的两厢小车，采访开始时，车顶上啥都没有，Salembier向我共讲述了好几个小时他家族的故事，采访结束时，车顶上已积了一层薄雪。
当地人告诉我，这是巴黎今年的第一场雪。巴黎也有好些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我们聊到快要结束时，听到Salembier反复说起法国现在的年轻人，比他们当年要艰难多了，我问他到底是怎么比较出来的？
Salembier想了想说，他当年在巴黎买第一套房子时，还贷款只占工资收入的25%，但现在法国年轻人还房贷，要占工资收入的50%；他们以前可以尽量在老家工作，但现在年轻人必须提着行李箱去大城市抢工作；他们以前基本不担心失业问题，但现在法国年轻人常常面临失业。
而且现在物价太贵了，法国年轻人都有些承受不起。
最后他总结说，比起他爷爷所处的1900年代初，最大的区别，是法国社会底层的人，活得比以前难多了。他爷爷以前就是社会底层，但日子过得很好。现在有钱的人比以前越来越有钱，没钱的人，则比以前越来越没钱，法国的贫富差距在不断拉大。
在见到Salembier之前，我找不到任何途径，了解20世纪初法国普通人的生活细节，Salembier对他爷爷工作的叙述，刚好弥补了这一片空白。
尤其是法国工业的发展流动，对法国人生活的影响，极好地反映了一个国家工业发展的不同阶段，普通人的生活起伏。
Salembier这一生经历了法国工业最黄金的历史阶段，他们这一代老白男，几乎享尽了20世纪的荣华富贵。
可能有些人不太同意这个论点，不要急，听我慢慢讲，我们再以Pasquinelly Yues的人生举个例子。
Yues出生于1955年，今年69岁，在巴黎4区出生，是一名地地道道的老巴黎。
Yues说他很喜欢巴黎的1-8区，认为这才是地地道道的巴黎味道，16区虽然很贵很好，但他本人并不喜欢，那不是传统的巴黎味。
法国各区分布图
他原本学的是音响电子理论研究专业，毕业后当了两年音乐老师，又在保险行业干了四年，之后帮富人打理股票十年，搞无菌专业地板十年，现在倒腾巴黎的二手房，自己低价买一套装修好，再高价转手出去，一年能挣小几十万欧。
我们就在他刚刚装修好的二手房里见面，问起他如何盈利，他说法国人工极昂贵，铺好全屋电线，外面报价要2.5万欧，他自己弄，只要2500欧；做一个灯带，外面报价要2.5万欧，他自己弄，只要1000欧。
他对装修活路十分熟悉，审美又好，花半年亲自动手弄一套房，人工成本保证了利润，审美品位保证了销售。
Yues站在他装修好的二手房里，这套房他能赚到30万欧元的利润
既然这里提到了法国人工贵，那我就顺便讲一讲人工到底有多贵吧。
以下价格，来自在法国生活了十几年的中国朋友们给我的汇总：
法国普通理发店理个发，一般是15-27欧元，全套洗剪吹35欧，合人民币115-270元。
买个空调，安装费要1000欧元，合人民币7700元。
买个3000欧元的家具，安装费要1200欧元，合人民币9240元。
热水器坏了，请师傅上门看一眼，都没动手修，先收70欧，合人民币540元。
给汽车贴个膜，人工费要600欧元，合人民币4600元。
不小心把自己锁屋外头了，开个锁，一般要180欧元，半夜叫师傅，得收你800-1000欧元。
一位留学生说，他租的房子漏水了，打电话给房东，房东也不敢请师傅上门，大半夜带着儿子，父子俩开车上门，扛着水泥冲进浴室，叮里哐啷修了几个小时修好的。
正是因为法国人工太昂贵，才给了Yues经营二手房的利润空间。
但我讲起Yues的故事，这些都不是重点。我重点想讲的，其实是Yues的恋爱史。
当然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种花边往事，那也太无聊了，我主要想讲的，是经济发展到某个阶段时的社会规律。
在采访Salembier时，他说他没有孩子，这件事已引起了我的警觉，采访Yues时，他也说他没有孩子。
但他们都有女朋友。
一个78岁，一个69岁，都曾经生活在20世纪全球食物链顶尖，生活富足无忧无虑，根本不缺女人，怎么会没有孩子？
我问Salembier和Yues为啥不生孩子，他们俩各答了一段模棱两可的话，什么“这个世界太痛苦，不想孩子受罪”，什么“我没有办法培养一个好孩子”，什么“我童年受到的创伤，不希望发生在孩子身上”。
这一听就是场面话，比起亚非拉童年充满苦难的孩子，他们法国人的童年有个鬼创伤！
他们都在含糊其词，不太愿意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也不止他俩，我在巴黎采访的前四个男性，都是50岁以上的年纪，有三个没孩子！
我不相信这纯属巧合，这里头一定有规律。
法国男人不结婚我们都是知道的，因为婚姻不保护他们的利益，离个婚就倾家荡产。
我在采访一些法国男人，问他们结不结婚时，他们斩钉截铁理直气壮不带一秒犹豫地迅速回答：
不结婚！
在法国，离婚后，男人要长期供养前妻，最高每月要上交自己收入的七分之三给前妻，而且婚姻期间出生的孩子男方必须抚养长大，而法国儿童非亲生率现在高达51%，也就是一半不是自己亲生的娃，所以男性干脆选择不结婚来对冲。
那他们为什么不愿意生娃呢？少生还能理解，有些人完全不生就难以理解了。
这些老白男都说自己一直在恋爱同居，一般一段恋爱关系维持4-7年就会换下一任，但他们一直不肯坦诚地解释不生娃的原因。
根据我全球走访的经验，但凡有人不肯说出原因，大多是因为他们在这件事里头有利益，只是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利益。
一直到跟几位法国老白男告别后，一位在法国待了十年的中国人告诉了我真相。
他说，这些老白男都不结婚，是因为他们有源源不断的新鲜女朋友。
注意到他们同居关系的时间段没有？4-7年，为什么是4-7年呢？因为差不多5年左右，跟他们同居的女人，就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该离开了。
按照当前法律，外国女性跟法国男性有五年的同居协议，只要陪法国男人五年，她们就能拿到法国国籍或永居，国籍或永居一到手，她们就会离开这个老白男。
或者这个老白男刚好也腻了，想换更年轻的女孩，便解除协议，等待下一个青春貌美的外国女孩来签同居协议。
有大量亚洲、东欧、北非的女性，为了留在巴黎生活，排着队来跟这些老白男签同居协议。女方只要持有有效的旅游签证并符合其他入境条件，她就可以前往法国，跟男方一起注册PACS。
老白男们因此拥有源源不断的全球优质性资源，他们才不会为了娶妻生子，放弃这些性资源。
也就是贪图享受，放弃生娃，有部分人到老了就来不及生了。
在法国签的同居协议叫PACS，可以一起报税，手术可以算家属签字，可以用对方的社保看病，可以共同领养孩子，共同生活产生的债务双方有义务偿还等等，没有结婚夫妻的全部权利和义务，尤其没有另一方的财产继承权，但享有部分夫妻权益。
签订PACS关系，只需要到官方网站下载模板，两人签字后去市政厅盖个章就可以。
而解除PACS同居关系，比离婚简单得多，男女任何一方，只需要寄一封挂号信到注册协议同居的地方，通知解除就算正式取消同居关系。
PACS原本是给法国同性恋使用的，但后来全国普及，一个是对冲结婚危害性，另一个是成了老白男们的法律窗口，使他们可以一个接一个像选妃一样，选择不同国籍想留在巴黎的年轻女生同居。
这位华人朋友说，如果只是在互联网上找信息，是不可能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深入到法国实地生活，才知道PACS当中真正的猫腻，他们可是亲眼看着这些老白男，不停地换各国漂亮女友的。
一边看，一边恨得牙痒痒。
我在法国采访过的这些50-80岁的老白男，是我目前在世界各地采访过的，过得最幸福的一代人，跟我见到的孟加拉人的生活，形成两个极端的反差。
他们除了从小到大都过得很宽裕，还基本个个拥有好几项艺术类专长，在音乐、绘画、舞蹈等方面均有一定的积累，每个人都自称艺术家（后面我会详细解释），精神世界也不枯燥。我甚至觉得他们是人类这5000年以来，过得最幸福的一代人。
要知道法国除了一战有大量伤亡，从Salembier爷爷那一代人开始，这些人就过着物质极其富裕、精神世界极其满足、假期极多、福利极优厚的生活。
而且法国从路易十四开始到今天，除了一战的德法边境战争，其它所有战争都没有发生在本土，他们精心建设的城市和乡村都没有遭到破坏，可以说历三百年精华犹存。
不像中国历经太平天国、甲午战争、八国联军、北洋战争、日本侵华、解放战争等，上百年战争史将国内建设打得稀烂，大量华美的建筑都毁灭殆尽。
比如曾建设得富丽堂皇的长沙老城，是中国唯一三千年未迁移过的城址，保留有大量千年的古迹，就毁于日本侵华时期的文夕大火，否则今天的长沙城一定是古色古香而富有历史韵味的。
我在世界各国看到的贫穷、战争、家庭创伤、疾病、失业、资源压抑等常见现象，法国老白男们一生都未经历过。
法国老白男们生活在这么富裕的国度，有着这么美好的人生，有钱有假期到世界各地旅游，还有全球各国的美女投怀送抱，一波又一波让他们从20岁爽到80岁。
我猜想美国、英国的老白男们，在20世纪也曾拥有过这样的岁月，因此我把他们统称为“没有伤痕的人”。
但是这世上，没有百分百完美的事物，有正就有反，有阴就有阳。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是这一代法国人，不愿意生孩子，或者最后没有孩子。
不仅Salembier和Yues这样的中高产没有生娃，连普通人都有人因为顾着享受时代红利，一把年纪了都没生娃。
1969年出生的Samuel Guerrier已经55岁了，还在跟现任女友谈着恋爱，不婚不育。
Guerrier是法国普通人的代表，他出生于诺曼底，外婆年轻时未婚先孕生了他妈妈，妈妈17岁时又未婚先孕生了他，他爸是突尼斯人，生下娃就跑路了。
他妈后来又找了个新男友，生了个弟弟，不过这次老公又跑路了，因此他打小在单亲家庭长大。
Guerrier从小学习美术，3-4岁开始画画，1995年在卡昂美术学院毕业，2000年来到巴黎找工作，先做了一小段时间的电话销售，拿1000-1200欧的税后月薪，后在比利时餐厅做店长，税后薪水是2000欧左右，加上小费和分红，实际到手3000欧左右。
2000年时Guerrier到手的3000欧一月，按当时的汇率，相当于中国24000元人民币，那年深圳房价才5200元一平，Guerrier一个月的薪水，可以买约5平方米的深圳房子，购买力相当可观。
Guerrier在比利时餐厅一口气干了15年，这15年时间，我在中国从流水线工人一口气干到电商小老板，我的个人月收入，也从几百元人民币起步，追上并超过了Guerrier。
目前Guerrier在巴黎圣日耳曼大道一家著名餐厅做店长，这家店客单价能做到40-50欧元（300-380元人民币），他每天从16:30工作到次日凌晨1点，餐厅包了他两餐后，税后月薪是3500-4000欧（27000-30800元人民币）。
Guerrier出生于较为困难的法国家庭，他母亲现在在一家残疾人协会上班，拿着法国最低薪水，他到巴黎后也没有进入大公司，一辈子学画画也只能从事服务行业，他就是普普通通的法国人，但他55岁也不婚不育，他身边的同龄人，也大多不婚不育。
时代红利冲击着每一个法国人，降低了他们的生育率，最后他们只能靠吸收外来移民，来满足法国不断缺失的劳动力。
他们一起在法国，度过了人类历史上少有的黄金时段，享受过丰富的物质、发达的艺术、完美的城建、全球集中的性资源。
但这段时光正在慢慢远去，这段时光，可能永远不会再来。
贰 来自远方的移民
要在法国长久生活，一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入籍，一种是永居。
入法国籍不难，拿永居则相对复杂。
你在法国念书，毕业后找份工作老老实实上班交税，3年后可以申请入籍，但拿永居，反而要5年起步。
一个外国人，要在法国顺利上班并交税几年，其实并不容易。
法国法律鼓励优先聘请本国人工作，雇主要先到ANPE（法国国家职业介绍所）去申请雇工，或者与ANPE有联系的报社刊登广告，有这两方面证明在当地找不到法国人来上班，才可以申请雇佣外国人。
如果允许雇佣外国人，还得有一大堆手续流程：先签劳工合同，再申请提交给本公司所在省警察局，再由警察局转交本省的劳资局批准。
如果劳资局没批准，这个外国人的居留权就有可能被取消。
我问在当地工作的华人，他们说真正执行起来也不会这么严格，有时候就是走走流程，但如果别人要故意找你茬，按着这些条例过来跟你一条一条对账，那你还是理亏。
给警察局递交的申请也很复杂，至少15份文件，包括护照、雇佣原因、住址证明、履历表等等等等，过程十分繁琐。
所以要走这条途径，拿到法国国籍或永居的人并不多。
我遇到部分中国留学生，他们通常是在法国读一个硕士，毕业后申请法国银行、大国企一类的工作，这种就是最健康的一条路径，堂堂正正、合理合法。
搞不定学历和工作的许多外国女性，就通过同居协议，伺候法国男人五年，走这条小路拿国籍或永居。
没有学历也没有工作的外国男性或黑户，还有一条羊肠小路可以走，他们可以申请加入法国外籍兵团，给法国人卖命五年，不需要任何文凭，通过考核就能入伍，起薪拿1300-1500欧元每月，混久了可以拿2000欧元每月。
这份工作没有想象中凶险，大部分情况其实并不用打打杀杀，跟普通警察的危险程度差不多，退役后能拿到一万欧元不到的培训基金，可以自己先找个学上然后找部队报销，以前还可以拿两年的失业金，但现在法国缩减福利，失业金改为一年半。
去外籍兵团服役最重要的收获，是退役后可以选择加入法国国籍或者拿永居，还可以拿驾照，是黑户转正最快最好的手段，你完全可以在法国重启人生，甚至连名字都可以换掉。
有意思的是，男女这两条小道，同居协议和外籍兵团，都刚好是五年。
相当于给法国白人为奴五年，才能给你合法身份。
我为啥对外籍兵团的事情知道这么清楚呢？是一个中国纨绔子弟，吸毒吸得在国内待不下去了，被爸妈带到法国重新开始，哥们想走外籍兵团这条路拿永居，就天天跟外籍兵团退役的小黑小阿们混在一块，这些信息都是这哥们转述给我们的。
按这哥们说的，这些退役的外籍兵团，大多也是些街溜子，绝大部分没念过啥书，行为举止都十分粗鄙，对人生没啥规划，其实他们过的那日子，跟国内的小混混差不多。
绝大部分中国人，在法国都拿的永居。
他们很清楚，一旦放弃中国国籍，以后就拿不回来了，拿永居是吃中法红利的最好选择。
就是这份红利，越来越少。
我在巴黎遇到一名叫唐书培的邵阳老乡，今年35岁，出生于青龙桥附近，邵阳一中毕业。
他当年因为在一中学的编导艺术，学的知识多跟法国有关，国内又没啥好考的学校，恰巧长沙有家留学机构，能介绍他到法国读书，在申请到2万元奖学金后，他来到土伦大学预科学习传媒专业。
读完预科后，他在安娜西萨瓦大学念完本科，又在巴黎卢索斯念完硕士，最后留在巴黎。
根据唐书培回忆，他大学刚来巴黎时，因为法国学校假期太多，他抽空就出去打工，靠洗碗、做服务员、送外卖讨生活，光是暑假打几个月，一般就能赚4千欧。
2009年他打工三个月，赚了6-7千欧（按当时汇率是6-7万元人民币），回国后拿着这笔钱疯狂消费，那时候国内物价低，欧元汇率优势巨大，感觉钱多得花不完。
唐书培记得，2012年是一个分界线，那年他在长沙4个人吃了顿饭，花了600块钱，从这开始他就有些震惊了，发现中国东西越来越贵，工资也渐渐涨了上来。
另一位2010年来到巴黎的岳先生告诉我，他记忆里2015年是一个分界线，他从事红酒行业，凡是2015年前回国卖红酒的法国留学生，生意都不错，一年有几千万人民币的销售，而2015年之后回国做红酒，就吃不到红利了，生意明显不如之前的老乡。
那些年，大家都感觉世界正在东升西落，在法国赚的钱越来越少，中国的东西越来越好，国内的工资也越涨越高，回国发展的留学生，赚到的钱远高于留在法国。
我在法国各城市，见到了好些留在这里二十年的中国人，好多人都是很久以前的硕士博士，但大多数人混得都不算太好。
有小部分能混进法国中高产，依赖的还是中国市场，要么把法国奶酪、红酒卖到中国，要么在疫情期间将口罩、防护服卖回法国，这些买卖让他们赚了不少钱。
但更多中国人，只是租一间极小的店铺做餐饮，或者住着法国城市郊区最廉价的公寓楼，嫁给法国已经几婚的老头，干着一些只能拿smic（最低工资）的工作。
由于出国多年混得并不太好，这些人的自尊心十分脆弱，我跟他们沟通时都会小心翼翼，尽量不触及他们不如意的一面。
一位2005年就在巴黎定居的华人说，他这些年来来往往，不知道见过多少高颜值高学历华人女性，为了留在巴黎，被迫跟着一些破落老白男过日子，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其实以他们当时的学历，留在中国混到现在，必定有一份光明的前程，但历史从不回头，它说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在法国华人不是主流，最多的外来移民，是小黑和小阿。
小黑小阿是法国华人的叫法，小黑就是黑人，小阿就是阿拉伯人，其实叫穆斯林更准确些。
中国网络上说巴黎全是小黑和小阿的世界了，其实这种说法并不准确。
目前在法国的阿拉伯人约520万，黑人约500万，加起来占全法总人口的15%。
我问了好些巴黎人，他们说小黑小阿加起来，现在约占整个巴黎的25%左右，你平时不要去18、19区的话，小黑小阿也没那么多。
事实上我在巴黎待了三四天，大多数区域还是以白人为主，大多数区域的景象，还是以前那个巴黎，中国网络上爆料巴黎极其脏乱差的一面，并不是主流。
巴黎几条普通街道，大部分巴黎还是比较漂亮，并没有中国网络上传言得那么不堪
为了了解18、19区到底有多乱，我跟向导在雪夜中直奔最乱的18区，看到的景象如下图：
18区的街景确实脏乱差了许多，垃圾被随意堆放在路边，黑哥们三三两两无所事事聚集在那聊天抽大麻，看到有路人经过还会调笑两句，地面上各种杂物垃圾丢得到处都是。
法国抽大麻合法，交易大麻才违法，所以到处都有人抽大麻，不仅黑哥们抽，白人也抽，那股浓烈而怪异的榆树叶子味，我走到法国哪个城市都闻得到。
其实18区很有点广州批发市场的熟悉味道，市容不是太好，拥挤杂乱，但勉强也过得去。
我问在当地的华人，小黑小阿怎么大家了？让大家这么不喜欢？
华人朋友们说，他们圈子里有句话，在巴黎生活下来的华人，如果没有体验过被偷被抢，那他在巴黎的经历是不完整的。
他们讲起自己的种种经历，有的坐地铁时被抢过，有的坐公交时被偷过，有的女生半夜走在路上，被人突然走过来一拳打在脸上，抢了包就跑，还有位老华人，说她被小阿飞车抢过包，十年时间听不得摩托车的引擎声。
我说这个我可太熟了，2008年前的广东省就是这样的，我全班同学没有一个没被偷过抢过。
2024年的巴黎治安，就是2008年以前的广东省。
在小黑小阿们人口泛滥之前，巴黎的治安没有这么差，随着小黑小阿越来越多，巴黎已经被华人戏称为巴黎斯坦。
小黑小阿带来两大问题，一是治安逐渐恶化，另一个是跟原白人社会产生对抗。
一位老华人说，其实小黑跟法国白人的对抗要少一些，北非小阿跟法国白人有历史和宗教的血海深仇，他们脾气更火爆。
我在法国随机采访了几位小黑小阿，咨询了一下他们从故乡来法国的历程。
我在图卢兹逛街时，遇到一位叫AKIM的阿尔及利亚人。
准确地说，他是来自KABYLIA地区的柏柏尔人（齐达内就是柏柏尔人），1968年生，今年56岁。
他介绍自己时，反复强调，柏柏尔人不是阿拉伯人，他们是当地原住民，先被阿拉伯人侵略，再被法国人侵略。
AKIM会说阿拉伯语和柏柏尔语，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在家乡曾经靠拍照为生，但在阿尔及利亚这份工挣不到啥钱，为了多挣钱，30岁那年揣着旅游签证跑法国来，一直黑在法国不走了。
来法国后他花了两年学会了法语，还干了许多年黑工，在工地搬过砖、在夜店当过服务生、在泳池做过救生员、在商场卖过蔬菜，最后在图卢兹幸运地申请到了一个果汁摊，一卖就是15年。
由于老白男都不生娃，法国劳动力短缺，在法国居留时间5年以上（又是5年）的黑工，有机会申请合法身份。
AKIM靠这个慢慢拿到了合法身份，并将自己的三个小孩，从阿尔及利亚接到法国读书。法国的公立学校都不收学费，只用交一些伙食费，AKIM才能勉勉强强养活仨娃。
我问他现在收入情况怎样？他说在这摆摊卖果汁，每个月可以挣2200-2300欧元，扣掉停车费（果汁摊要停在指定位置）、税收等，他每月最后到手1100欧元，节衣缩食养活这个家。
虽然比法国人的最低SMIC还要低，但AKIM还算满意，因为他回到阿尔及利亚的话，一个月只能挣200欧元，在这里的收入好歹是老家的五倍。
而且他在图卢兹的工作时间不长，每天从早上10点开始出摊，干七八个小时就收摊。下雨不出摊、天冷不出摊，算是一份闲活。
AKIM对自己当前状况还算满意，感觉他能把这个果汁摊干一辈子。
在里昂打溜时，我还遇到另一个40多岁的阿尔及利亚出租车司机，但他对现状就相当不满。
这哥们讲一口流利的法语，跟我的向导聊得火热。
他原先在阿尔及利亚做警察，因为工资太低，被迫跑到里昂来开出租车——跟我在俄罗斯喀山见到的中亚司机路径完全一致——他开出租车每个月到手2000欧，下班后还要兼职做保安，一个月挣足3000欧，才能养活自己的三个娃。
我问他最大的开支是啥？他说现在一家人住在里昂的廉租房里，房租是1000欧一个月，剩下的2000欧一家五口过日子，很勉强很勉强在里昂生存下来。
我跑完法国后，想起这两个阿尔及利亚人说的经济数据，感觉这位司机大哥过得比较正常一些，那位果汁摊老板月入才1100欧也要养仨娃，这个数据是很不正常的，想来他在住宿或者其它方面一定省下了很多钱，才能在图卢兹带着全家活下来。
这位司机大哥听到我们是中国人，十分感兴趣，一路都在说中国现在是强国，欧洲人不喜欢你们，因为你们抢了他们很多生意之类的。
大哥颇有些见识，知道中国在哪些产业领先，还说法国抢夺过阿尔及利亚很多资源，他十分不喜欢法国。
我说你不喜欢法国，干嘛还跑到这儿来开出租车。
他说我脑子有病才来法国。
司机临了时还说，阿尔及利亚人挺喜欢中国，他们对中国都颇有好感，这个确实不是客套，后面我遇见许多北非人，反应和他差不多。
在马赛一家甜品店买东西时，我遇到一家摩洛哥人。
摩洛哥甜品店老板
他家老爸1990年才15岁时，跟哥哥跑去意大利讨生活，刚去的前两个月，两兄弟被人骗去做苦力没拿到工钱，之后找了份打磨水龙头的工作，一周干七天，每天10小时，两兄弟加在一起，一个月能挣900欧元。
2008年金融危机，意大利银根压紧，不再贷款给建筑工程行业，水龙头行业失去上游市场，因为中国人力便宜，这个产业便全部转移到了中国，他们兄弟俩只能另谋生计，开始靠做甜品为生。
意大利经济越来越差，他们全家便迁居到法国马赛，在街边租了个铺子做甜品为生，他家老爸从每天早上5点干到下午2点，再从下午4点干到晚上11点，从早忙到晚，以保障全家人生计。
他做来的甜品十分好吃，尤其那个杏仁之心，能让我记一辈子。
插一句，在法国人眼里，意大利人比他们要低一档，甚至连意大利人自己也这么认为。
一位华人朋友告诉我，她曾经在餐厅里听到两个法籍意大利人用法语聊天。
一个说：你还会说意大利语吗？
另一个说：我不会了。
一个说：我也不会了。
然后两人都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摆脱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般。
这个段子把我逗得拍桌大笑，也可见意大利经济差到什么地步，甜品店一家人只好搬迁到了法国。
甜品店老板儿子还在念大学，正坐在角落里查资料，见到有中国客人上门，便跟我攀谈起来。
摩洛哥甜品店老板儿子
出乎意料的是，北非这些国家的年轻人，对中国都略知一二，比普通法国人要熟悉中国得多，他们似乎都把中国当成发展中国家的榜样，很渴望能从中国身上学习到救国之路。
在里昂时，我另约见到一位33岁、祖籍摩洛哥，名叫Joseph的小伙，听了听关于他家族的故事。
他目前在法国最大的电力公司做工程师，税后月薪3800欧，每天工作7-9小时，每年有25天带薪假期，算是小阿后代里混得很不错的。
他跟中国女友租了个50平的两房，月租金750欧。他女友是沈阳人，目前博士在读，居然是个东北甜妹，小两口自己做饭，一周大概花100欧买食材，一个月总开销2000欧左右。
Joseph说，他们家世世代代都在摩洛哥生活，但二战后法国经济发达，摩洛哥人都想来法国找工作。
当时摩洛哥人来法国通常有两种方法，一是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合同，二是藏在货车里偷渡过来。
他爸1975年24岁时，拿到一份来法国的工作合同，合同结束后黑在法国不走了，打了好多年黑工，直到碰到一个好老板，给他爸做了担保，帮他爸申请到了合法身份，又花好些年拿到永居，并且换了国籍。
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其实前前后后，他爸花了三十年时间，才从一个摩洛哥人，变成一个法国人。
最后Joseph在法国念完大学，进入法国大国企，离真正的法国人又更进一步。
但还是有一点点，难以克服的距离。
据我观察，无论是中国人、阿尔及利亚人、摩洛哥人，或者其它西非国家的人，他们能拿到法国国籍，但很难跟本土法国白人通婚，这些新移民大部分跟本族结婚，也可以互通，Joseph的三个姐姐就分别嫁给了阿尔及利亚人、突尼斯人、克罗地亚人，Joseph自己娶的是中国人，他们都很难真正走进法国本土白人圈。
我总有一种感觉，法国那帮白人嘴上不说，但实际还是把这些新移民当外人。
回到中国整理资料，才发现自己在法国调查新移民时，没有跟黑人的深入采访，大部分沟通案例都是北非人，印象中跟西非黑人只有几句较为潦草的聊天对话，十分可惜。
不过大家来法国的初心是一样的，就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
法国这些小黑和小阿，一部分是过去的历史遗留，比如拿破仑从中东地区带回一波跟随者，比如阿尔及利亚战争后，一小波亲法分子跟着主子来法定居。
另一部分则都是二战后，因为法国缺少劳动力，被迫吸收北非和西非移民，作为法国殖民地，这些地区的人都能说几句法语，来到法国很快能适应下来，愿意提起桶就往法国跑。
大部分新移民属于第二种，法国愿意放他们进来，愿意给他们身份，都是为了让他们填补国内空缺的劳动力市场。
都怪法国那些老白男不肯生孩子。
根据我在法国的访谈，小黑和小阿在法国的影响，有点被妖魔化了。
小黑和小阿没有那么恐怖，他们千里迢迢跑到法国来，都只是为了过日子，而不是为了高喊“为了真主”然后抱着炸药包冲向法国人。
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愿意勤勤恳恳工作、老老实实干活，大部分只图一个简单的、有盼头的生活。
小黑和小阿里头，确实有一定数量的败类，破坏了整个法国原本良好的治安，偷摸抢尤其严重，数量极多，又跟苍蝇一样惹人烦躁难以杜绝。
如果说中国人里头，有1%的人可能会搞偷摸抢，那小黑小阿可能就有8%的人会搞偷摸抢，比例不大，但绝对数据也不少，所以造成的治安破坏性很大。
但小黑和小阿也不会处于癫狂状态，动不动就去搞恐怖袭击，那法国不可能到我去的时候，地铁和高铁还没有任何安检，全国大部分高铁甚至连个检票门闸都没有。
是的，法国到现在为止，地铁和高铁是没有任何安检的，大部分高铁站任何人可以自由进出站台，他们最贵最豪华的波尔多驶向巴黎的双层高铁，都不做任何安检，谁都可以拎着包随随便便上车。
这些人没那么大野心，他们偷摸抢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压根没啥大追求。
小黑小阿的破坏性是存在的，就像是治不好的感冒，反反复复难以根治，但还不是国内流传的癌症，还没到置法国于死地的地步。
如果不是在法国跟外来移民当面交谈，其实我也会被误导，以为这就是一群只管生娃吃福利，到处搞破坏，啥正经事都不干的人。
这种人确实有，但只是小部分。
他们大部分都只是普通人，背井离乡来到法国，只愿努力工作，想让家人生活得更好，想让后代受到更好的教育。
法国政府也没得选择，老白男们度过了人类5000年来最美好的岁月，他们耽于安乐，连娃都不想生，可活总得有人干啊，只好从法语殖民区引进外来劳动力。
而这些外劳带来的治安问题，比起法国劳动力短缺问题，还是解决劳动力短缺更重要。
巴黎确实因为小黑小阿的涌入，变成大家调侃的巴黎斯坦，但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每一个老白男，在享受全球美女排队和他们签订PACS协议时，都间接为巴黎的斯坦化，贡献了一份看不见的力量。
历史赐予的每一份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有人生于忧患，则必有人死于安乐。
叁 难以想象的福利
2024年11月27日上午十一点，祖籍摩洛哥的Saidi Selma和我对坐在图卢兹图书馆的一张书桌上，开始向我讲述法国的福利制度。
Selma生于1997年，今年27岁，她是第三代摩洛哥裔法国人。她爷爷也是在二战后，因法国缺少劳动力盖房子，召集大量北非人来法，从而留在了法国，并生下了她父亲。
因为在那个年代，摩洛哥人还是只跟摩洛哥人通婚，她母亲便从摩洛哥嫁到法国来，后来两人离婚，Selma和姐姐便由母亲一手养大。
孤苦无依的母女三人，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法国的全套福利系统。
作为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两个女儿，法国政府有生活补助。Selma说每年具体补助多少，因为年代久远她记不清了，但肯定是有的。
我咨询了一下其他法国人，说是现在生第一个娃先给1000欧补助，每月再给170欧到18岁，第一个娃三岁前生第二个，还是给170欧到18岁。如果超过三岁再生，补助就会少一些。
至于二十年前的福利咋样，没人记得了，但肯定也是有的。
她妈妈一直在图卢兹老人院照顾老人，拿最低工资smic，税后是1500欧元，因为法国福利太好，照顾两个女儿并不太吃力，甚至生活质量比发展中国家的人要好得多。
法国对婴幼儿有一套完整的护理系统，除了常见的幼儿园，他们还有一项中国没有的设施，叫托儿所。
中国妈妈最头疼的就是小孩生下来后，在孩子上幼儿园前，通常要停工两三年照顾宝宝，严重耽误了职业发展。
而在法国，宝宝从两三个月起，就可以送去公立托儿所。
为啥是两三个月呢？是因为法国在职妈妈，从怀孕后期到生娃共有16周的孕产假，分娩前休6周，分娩后休10周，休完要去上班，就得把娃送托儿所了。
法国这套系统保障了职业女性的工作不断档。中国这边是怀孕休半年，通常很多公司无法接受半年的漫长假期，极力避免招聘有怀孕计划的女性，反而限制了女性在职场的发展。
当然我不是说法国一切方案都是对的，那边对于劳动者的保护过于严苛，法国一个小老板说，他们这一家新生的小公司，只要招错三次员工，这家小公司就可以直接宣布破产，因为裁人成本实在太高，不如推倒重来。
法国一间公立托儿所，最多允许同时招收60个宝宝，对于还不会走路的宝宝，一个阿姨看5个；对于会走路的宝宝，一个阿姨看8个。
一般从周一到周五，早七点半到晚六点半帮助照料小孩。
如果家里收入低，一个月只收60欧的看护费用，家里收入非常高，一个月可以收600欧。
托儿所还有儿科医生、老师等岗位，收这点还不够发工资的，说明这纯粹是政府福利项目。
Selma的妈妈就是因为有托儿所的存在，两个女儿都不用太费心，可以安心上班赚钱。
而从幼儿园开始到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法国的公立学校是全部免费的。
法国公立学校以前对外国人都是免费的，马克龙第二任期开始，公立本科才收外国人3000欧一年，研究生收3700欧一年，私立则收1万欧一年。
法国人读他们的公立学校，只有一丁点费用，一个是注册费，100欧到300欧。另一个是伙食费，像法国大学食堂有一个统一的Crous系统，全称翻译过来是区域大学与学业事务中心，学生各种杂事都管，主要是食堂跟住宿搞得最好。
在Crous食堂吃一餐，以前只要2.5欧，现在是3欧，还吃得特别好，前菜、主食、甜点都有，每个环节还有两三样菜式供你选择。
而法国外面街头，填肚子最廉价的kebab，都已经要8-9欧元。这个Crous食堂是必亏无疑的，还是靠法国政府的财政补贴，才吃得这么便宜这么好。
写到这里大家应该发现了，法国老百姓生活细节全是钱，都靠政府补贴才维持得下去，只能说他们财政盈余曾经极度酣畅，把老百姓养得太舒服了。
还没完，Selma介绍的福利还有很多。
Selma家是单亲妈妈带俩娃，放全世界任何地方，住得都不会太好。
但她们母女三人，常年住下图这样的房子，这是图卢兹旁边小城一套带小院、车库的小别墅，月租金600欧——Selma手机里没有她家的老照片，就在网上找了张相似的房子给我展示。
法国一个靠福利养活全家的北非单身妈妈，她的居住条件，已经胜过发展中国家许多中高产家庭了。
现在她们家三人搬到图卢兹一套70平的房子里，正常租金是700-800欧，由Selma的妈妈签订租房协议，因为她妈妈背上有工伤，政府给她们家租房补助，实际每月只要出400欧元。
她妈妈目前处于失业状态，拿上班时一半的薪水，正在申请残疾补助，具体拿多少补助暂时也不知道。
法国国家人力资源部有每个国民的收入数据，这个人工作年限多久，拿多少钱一月，这家机构清清楚楚，能根据不同职业不同人发放失业金与补助。
在法国，如果你主动辞职，是没有失业金可拿的，如果你被炒或者被迫不能工作，过去领取失业金最短领取期限为六个月，最长期限因年龄而异，53岁以下为一年半，53-54岁为22.5个月，55岁以上为27个月。
但法国这几年财政越来越紧张，2024年法国一共削减了250亿欧元财政支出，以符合欧盟将财政赤字降低到GDP3%以内的要求。
这250亿欧元缩减内容就包括失业金，据传领取期限会缩短四分之一，并降低失业金金额，不过现在已经2024年年末了，法国人也没有收到最终信息，大家都表示尚不清楚。
为了让大家对法国的工作环境有更清晰的认识，我拿一个在法国实地工作过的人举例。
我在图卢兹采访到一位刘小姐（对方要求使用假名），她1983年出生于浙江台州，浙大毕业，在宁波做进出口生意时，认识了自己的法国老公，俩人后去深圳做了五年外贸，2010年结婚，2013年她30岁时，两人回到图卢兹定居，并生了两个女儿。
目前她老公在化工行业工作，她从2013年-2022年在法国赛峰工作了10年，负责项目管理，因为赛峰是国际化公司，她前面几年说英语，后来才慢慢转法语。
法国有两种劳动合同，一种叫CDD，算临时工合同，有明确终止日期；另一种是CDI，是长期合同，刘小姐签的是CDI协议。
法国上班后有两种模式，一种叫non cadre，属于基层工作，一周打卡35工作小时后，超过的时间要给加班费，他们有25天年假+104个周末+8个节假日，全年休息137天；另一种叫cadre，属于办公室范畴，可以不打卡上班，按天算合同，他们有25天年假+104个周末+7个节假日+（8至12）天，全年休息144-148天（银行154天）。
法国赛峰白领岗起薪税前4.3万一年，刘小姐刚入职时，税前月薪是3300欧，税后到手是2000欧，工作多年做项目经理后，她的税后月薪是4000欧。
法国航空业基层蓝领岗月薪是税后1500-1600欧，蓝领做20年，月薪也只有税后2000多欧，技工做20年月薪税后3000欧左右，工程师一般也很难到4000欧月薪。
刘小姐老公就是化工工程师，现在月薪是税后4000多欧。
法国以前财大气粗，疫情时大家都没啥事情可干，一周只要工作三天，没工作时政府也给大家发钱，差不多能拿正常月薪的96%。
2022年疫情结束，赛峰开始走下坡路，实在没那么多订单，想裁掉部分员工，但法国政府要求赛峰不能裁员，赛峰便跟刘小姐协商离职，给了她6.5万欧的创业基金，以及0.5万欧的培训基金，而且刘小姐还能拿两年的失业保险，便就此离开了赛峰。
刘小姐说，她这种是特殊情况，正常按服务年限，赛峰只用赔她1万多欧，是迫于法国政府的压力没办法，只能悄悄裁人，所以赔得多许多。
听她这么一说，我估计赛峰那段时间裁了不少人。
现在我们暂时把视线转回来，继续听Selma把法国的福利讲完。
刘小姐在后面讲法国教育时还会出镜，我们先给她递杯热水，请她到后台坐着歇一歇。
依靠着法国的免费教育和各种补贴，Selma和姐姐读书都不用发愁，Selma甚至能上私校。
在法国的私校，家庭年收入高于30000欧，每个月学费要500多欧，而家庭年收入低于21000欧，每个月学费只要100多欧，Selma上私校还是靠政府补贴。
Selma的姐姐则一直念公立学校，最后选择免费的BTS读会计专业。
BTS有点近似中国的职业技术学院，但好的BTS学校学历也很好使，最好的BTS，像图卢兹商学院这种都是私立，3年学费4.7万欧元，比公立贵得多，后面我会详细解释BTS。
Selma虽然是移民后代，在法国这种从幼儿园到大学（包括硕博）全部免费的夸张补贴下，还是受到了极好的教育，她会法语、英语、阿拉伯语，还懂一点点中文，偶尔还听得懂几句我跟向导的聊天内容。
2022年Selma硕士毕业，目前在当地一家公司做SAP（管理咨询），签的是CDD协议，属于半工而非全工，每周只需要工作24个小时，税前1500欧，税后到手1100欧。
她也希望自己能签CDI，她这个岗位CDI税前2700欧，税后到手1800欧上下。
Selma还向我透露了在法国生存的一些技巧。
比如他们可以花20欧，注册一个蔬菜水果协会，协会会要求他们帮仓库干些活，做完后可以拿一些食物回去吃，从而解决了蔬菜水果问题。
法国还有一个APP叫Toogoodtogo，可以花一点点钱，到附近指定超市购买临期食品福袋，里面的东西其实还挺好，只是因为临期了才便宜打包卖。
以前她一家购买食物，每两周去超市来一次大采购，也只要花费100欧左右。
注意这是以前的事，现在可不行了。
以前，法国政府钱多到花不完，就把钱撒给普罗大众，让他们去学艺术，只要谁愿意搞艺术，政府就给谁补助，让他痛痛快快搞个够。
我们以Raphael的陈述举例。
Raphael今年31岁，在大巴黎东北小城长大，广告学硕士毕业，因为他爸是电视剧制片人，他也投身到影视行业，对艺术圈特别熟。
他说在法国艺术圈，人人随时可以躺平，因为艺术圈老玩家凡从事绘画、音乐、影视、设计相关，只需要到法国政府指定的影视制作、音乐制作公司，每年工作507个小时以上，每年就可以拿到税后3万欧元。
每年507个小时，也就是平均每个月42个小时，我这个湖南小老头，平时4天的工作量，就达到他们一个月的工作量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法国遇到二手房中介、餐厅店长、农场主、水坝工程师、地砖师傅等等各种各样的职业，他们都会有意无意说自己其实是一个艺术家。
那是因为在法国，做艺术家既有保障，而且有牌面，既可以养老，还可以装逼。
因为法国教育分类的原因，他们每个人都在一个细分领域玩过十年八年，餐厅店长会印象派绘画、地砖师傅擅长吉他、农场主弹得一手好钢琴，可能他们内心深处，是真的个个都把自己当老艺术家的。
至于为什么法国会产生这样奇特的教育方式，下个章节我会详细解释。
在我听Selma以她的亲身经历，介绍完法国的福利体系后，我是感到较为震惊的，教育、住房、养老三大体系，政府已经面面俱到，那医疗呢？是不是也跟全球其它国家一样，公立医院被糊弄成拖拖拉拉让病人等死的废物机构？
并没有，法国在全球都十分特殊，他们的公立医疗和公立学校居然都不是花架子，并没有沦为鸡肋，是真的能服务人民。
在里昂做了几年医生的李欣馨博士，为我做了详细的讲解。
江苏人李欣馨生于1991年，毕业于上海交大，目前在上海第一人民医院做眼科医生，因为读书时曾被交换到巴黎西代大学，上班后还常常被第一人民医院派到里昂做交换医生。
李医生在里昂给法国人看眼科，一天能看7-8个高难度病人，和15-20个低难度病人。
她说如果在上海，效率更高，她一天能看40-50个病人。
据李医生介绍，法国绝大部分医院都是公立，基层最多见的是家庭医生，但是家庭医生对接的也是国家医疗体系。
法国人看病很少进医院，他们说是“除非快死了才进医院”，一般情况下，他们有点小毛病，都是找家庭医生处理。
在法国，所有人都对我使用“家庭医生”这个词，但其实我觉得叫“社区医生”更合适，就是一个小诊所，里面常见的设备都有，有的就一个医生，有的有好几个医生和护士，医生从早八点工作到晚六点，每天至少接待20个病人，负责一小片区域的医疗工作。
法国普通诊所
他们看病的流程，是不舒服的时候，打开Doctolib这个APP，找到附近的家庭医生（Médecin traitant），预约下两三天后的时间。
到时间过去诊所看病，叫到名字就进去见医生，医生诊疗后会给你处方单，你按处方单去药店买药。
如果要抽血拍片，会安排你去私立的医学实验室完成，要是问题比较严重，他们会推荐专科医生叫你去看。
中国看病是一堆人冲进医院，然后所有事在医院完成。法国看病则是将病人打散到各个社区诊所和医学实验室，医疗服务下沉，避免了扎堆现象。
因为医生和病人常年不变，大家对对方都十分熟悉，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哪哪又疼了。
法国医疗效率高于英美，他们会按病情紧急情况安排排队，也可以在app上帮你调整医生与医院，不会出现英美那种排队几个月，病都自愈了还见不到医生的情况。
为保障公立医院水平，法国强制要求全科医生必须有4年，专科医生必须有4-6年在公立医院工作，他们全科和专科都分一段和二段，一段看普通病情，收费低，二段看专业病情，收费高。
李医生说她在上海的挂号费是20元人民币，在里昂的挂号费，则要25欧元。法国挂号费比中国贵得多得多。
很多医生为了收取更高的诊费，自愿多在公立医院多待两年，也保证了公立医院水平不下滑。
法国像李医生这种级别，一般是税后3000欧，大教授可以拿税后1-1.2万欧。
据李医生亲身体验，法国医生的医术，下限比中国医生要高，但上限比中国医生要低，看病效率在发达国家相当好，但还是比中国医生低一些。
医保方面，法国的基本医疗保险普及率几乎100%，国民看病能报销70%。严重疾病，像心脏病、艾滋病、帕金森、部分恶性肿瘤等30多种疾病，国家全部免费治疗。
这个基本医保不包含牙齿、眼睛、美容等项目，想做这些项目得买一个补充保险，法国人说他们只要看一个人的牙齿、皮肤状态，就知道这个人有没有钱，因为有钱才会买补充保险，牙齿都不整齐的人，那肯定不是富裕人家。
由于基本面铺得太大，法国医生现在不够用，郊区和小城市塞满了外国来的医生，阿拉伯医生、土耳其医生、非洲医生挤作一团，本土好医生还是愿意去大中城市。
按照李医生反映的一线情况，我们可以看出法国能把公立医疗做到既高效又免费，还是财政砸钱砸出来的，纯属大力出奇迹，英美那种是舍不得砸钱，放弃民众基本健康，只顾赚利润，才搞得民众上街杀医保公司CEO。
还是那句话，事物都有阴阳两面，法国这么高的福利体系，对政府的财政收入要求，那可就太高太高了。
肆 税收与物价
法国税收全球出了名的高，其税收和社保缴款占GDP的48%，是全欧盟第一高。
法国目前的个人税率，年收入低于10777欧元不征税，年收入10778至27478欧元征11%的税，年收入27479至78570欧元征30%的税，年收入78571至168994欧元征41%的税，年收入168994欧元以上征45%的税。
征税太高，使法国企业雇人成本极高。除了各种税，养老保险老板承担8.55%，员工承担6.9%；医疗保险老板承担13.07%，员工承担0.75%；失业保险老板承担1.05%，员工承担2.4%。
这样杂七杂八的一顿扣，一个税后1100欧的临时半工，老板实际支出1500欧；雇一个最低smic1500欧的员工，老板实际支出2142欧；员工税后到手3000欧，老板实际支出6000欧。
雇人成本太高，也使法国小公司生存困难，才会有“新开的小公司，雇错三次人就只有倒闭”这条路。
征税太高，使法国民众确实享受到高福利，又使他们手中的钱大部分被征走，在最近五年欧美通货膨胀20%的背景下，法国普通人大多拿着税后2000欧元的薪水，就这点钱，个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以前文出现的Raphael的生活举例：
Raphael在巴黎东北郊买了套农村自建房——我觉得那种建筑质量不能使用别墅这个词，叫农村自建房或者日本一户建更贴切——这里治安并不太好，小黑小阿比较多，刚刚才通地铁，所以房价便宜，110平的房子，总共只要45万欧元，平均每平4090欧。
这套房子是他们全家凑钱买的，Raphael出资60%，他爸他哥出资40%，每月房贷450欧元，父子仨人一起出钱还贷。
前面说过，Raphael干的是艺术类工作，收入不稳定，跑不出连续正常的银行流水，所以他去银行贷款，只能贷到10万欧元。
Raphael现在谈着一个女朋友，她女朋友的奶奶，送了他们一辆15年车龄的两厢雪铁龙206，平时他们家代步就靠这辆206。
这辆老掉牙的车，每两年会有专门机构来检测，如果检测不通过，车子就不能上路。
不过在巴黎买车的人不多，小巴黎范围内公共交通十分方便，地铁密度见缝插针，而且从2025年开始，小巴黎1-4区就不让开车了，只准步行。
Raphael现在每个月基础固定开销是700欧，如果把房贷、电、水、网络、互联网订阅、恋爱、吃饭等所有开支加在一起，他每个月总共开销是2000-2500欧元（这是好多法国家庭的月开销）。
Raphael说他每个月税后能挣4000欧，扛得住，但他的衣食住行在法国都是普普通通，换成别的法国人，拿着2000欧的月收入，可能就扛不住了。
在法国，尤其在巴黎的生活成本太高了，目前小巴黎几乎找不到500欧以内的租房，Raphael朋友两口子，在19区租个40-45平的房子，要1400欧。
我在巴黎下飞机时，来接我的司机也是中国人，他全家也住在19区，租了间67平的房子，月租1600欧，电费50-60欧。
如果住在巴黎郊区，80平一般1300欧，18平才只要500欧。
在巴黎领最低月工资1362欧（不知道为啥，有人说SMIC是1362欧，有人说SMIC是1500欧）才有补助，住城区每个月有300-450欧的房补，住郊区最多200欧的房补。
普通的单间学生公寓，一般14平方米的样子，在巴黎月租金要881欧、在尼斯要650欧、在里昂要600欧、在马赛要550欧、在图卢兹要500欧。
这还仅仅是租房开支。
在法国吃饭的话，最好还是在家里自己做，餐厅消费实在太贵了，下图是在巴黎能吃到最便宜的食物，还是最乱的18区的土耳其kebab，现在都要8-9欧元一份，合人民币61-70元。
在巴黎13区最最狭小、仅能放下三张小桌子的福建人面馆里，一碗酸菜牛肉面也要11.5欧，合人民币88元。
在图卢兹街边小店吃了碗拉面加煎饼的套餐，15欧元，114元人民币。
提醒大家，法国普通人2000欧的税后薪水，只够吃133次，这还是没扣房租水电的情况下。
稍好一点的法餐，人均35-40欧元。
在普罗旺斯乡下一个小镇，三个人吃了三碗越南米粉加小菜，66.7欧，合人民币513元，嗷嗷贵。
在里昂路边小店买了个打火机，要1.6欧，12元人民币，一包烟要10欧，77元人民币。
法国的香烟如此之贵，我向导常常正站在那吸烟，就有各种北非人走过来要烟抽，而且他们要得那么理所当然，完全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样子。
路边小店随便买瓶水，一般是1-2欧元（7.7-15.4元人民币），最贵的是我在马赛火车站买到的一瓶水，要2.5欧元（19.25元人民币）。
随便坐个地铁，也要2欧元起步（15.4元人民币）。
打的就更贵了，感觉比东京还要贵，在里昂打了4公里的车，花了15欧，合115元人民币。
法国的酒店也超级贵，巴黎极小极小的一间房，要210欧元，合人民币1600元，这么差的房间，你退房时，还要收你8欧元（61元人民币）的进城税。
进城税是欧洲特产，只要你在各城过夜，酒店退房时就要收这笔钱，巴黎是8欧元每人每晚、马赛是3.5欧元每人每晚、图卢兹是7.5欧元每人每晚、波尔多是3.5欧元每人每晚。
法国大部分稍好点的酒店，都在200欧左右一晚，动不动就1500元人民币，在中国可以住超豪华五星酒店的价格，在法国只能住7天的水平。
法国超市里的东西也一点都不便宜，我在巴黎一家极普通的家乐福，拍下了部分物价，大家感受一下这让人抓狂的消费，欧元兑人民币当前汇率是7.7倍，大家自己换算吧。
2.3欧（17.7元人民币）一公斤的土豆、3欧（23元人民币）一公斤的红薯、3欧（23元人民币）一公斤的西红柿、2.5欧（19元人民币）一公斤的苹果、3.75欧（29元人民币）一公斤的桔子，确实不便宜啊。
在法国要买汽车的话，下图这种最常见的两厢车，新车一般2万多欧，旧车一般几千欧。另外欧洲特斯拉卖得很贵，model y卖5万欧，合38.5万，中国仅售25万；model 3卖4.6万欧，合35万人民币，中国仅售23万。
当然也要说一下大家很关心的房价。
说到这个话题，这就得请出，拥有二十年房地产经验的Calligaris Robin先生了。
Robin今年48岁，在巴黎11区出生，读的是现代文学专业，他爸是爵士乐钢琴师，所以他也玩了十年音乐，做了一阵子文艺青年，因为赚不到啥钱，没办法养家，就老实了，去找了份地产经纪人的工作，一干就是20年。
目前他税后年收入5万欧元，他说大通胀后，这点钱刚刚只够他在巴黎马马虎虎生活。
跟每一个老白男一样，在讲起自己的人生经历时，Robin文艺之心不死，一直暗示自己也是个音乐家。
Robin有个好，他正常结婚生子，43岁时生了个儿子，今年五岁，他是我在巴黎采访的老白男里面，唯一一个生娃的。
说实话听他说他有个儿子时，我还微微吃了一惊，心想可算碰到个正常人了。
他把儿子放在枫丹白露旁的一个小镇养大，从巴黎出发，到那需要乘坐一小时的火车。他说巴黎生活成本太高，养娃太贵，而且那边有森林和公园，交通也方便。
儿子现在还小，他说暂时不打算鸡娃，等儿子再长大一点，他就要给他补英语和经济学的课程。
据Robin介绍，巴黎分为大巴黎和小巴黎，小巴黎就是老城区，中国人传统理解的那个巴黎，大巴黎是指整个法兰西岛地区8个省，巴黎市属于其中的75省，另有77、78、91、92、93、94、95七个省。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法国这个“省”，跟中国的省不是一回事，法国总共才55万平方公里，就是湖南加湖北加安徽这么大，行政单位依次是13个大区、96个省、300多个区、2000多个县、3.65万个市镇。
从面积上来说，法国的13个大区，不能对应中国的13个省，比较接近中国的13个超大地级市，每个市有中国的两个地级市大，96个省接近96个县，300多个区，接近于中国的300多个乡，2000多个县，接近中国的2000多个镇，3.65万个市镇，又接近于中国的村。
只是法国因为极度发达，对应的是中国的珠三角和长三角，每个地方都很富裕，没有荒无人烟的区域，你把法国这些行政机构，想象成东莞市和镇的关系，一下就理解了。
Robin说，小巴黎的中心点是巴黎圣母院，最有钱的人，喜欢住在离中心点近、最古老的那几个区，也就是1-8区，另外巴黎的16区很特殊，这是新拓出来的富人区，这些地方的房价大概1.5-2万欧每平。
但是法国最贵的地方，是迪奥做衣服的那块地，价值6万欧元每平，那里是法国最好的房子。
整个巴黎是西比东贵、南比北贵，因为法国吹东风，污染物会走向东部，因此有钱人会往西边住，腾出东边的地给穷人。
而北边穷人多，是因为这里以前是个单独的小工业城，住的都是无产阶级，100年前巴黎扩张时吃下了北郊工业区，巴黎北部便成了工人聚集地。
最早的时候，巴黎南边有工厂，北边住着大量工人，相隔大概8公里，工人们踩着单车花半小时来南边上班，下班又回到北边居住。
外来移民跑到巴黎来后，先得找一处便宜的地方落脚，自然就选择聚集在北边，小黑小阿渐渐越来越多。
天长地久，西比东贵、南比北贵的格局就定型了。
巴黎也不是一天就富起来的，它有一个极漫长的过程，现在很富有的3区4区，也叫马黑区，马黑就是沼泽的意思，300年前巴黎一涨水，先淹掉的就是马黑区，后来陆续清理掉了沼泽，后到的艺术家集中在这里居住，盖了很多漂亮的房子，才形成了现在的富人区。
200年前犹太有钱人也来到马黑区居住，炒高了这里的房价，3区4区才越来越贵。
除了核心区，巴黎大部分房价在每平方米1万欧上下，大巴黎地区的房价，通常在5000欧左右。
而除巴黎外的各大城市，里昂、尼斯、普罗旺斯、雷恩、马赛、里尔、图卢兹、波尔多等等，大部分核心城区是5-6千欧每平方米，非城区是3-3.5千欧每平方米。
法国人大部分散居在乡郊，上图这位台湾大姐嫁到马赛郊区，她住的房子才更有代表性，整个房子前后共1000平、室内140平，房屋总价60万欧元（462万人民币）。
我在马赛北部的马村，见到的房子一般是上下两层的自建房，前后花园极小，室内200平共30万欧元（230万人民币）。
这些房子的维护成本不高，相比美国房产税一般是1%～2%，法国的房产税才千分之几，通常30万欧的房子，一年只用交1700欧元。
也有维护成本特别高的房子，在里昂郊区见着一位胡阿姨，原籍四川达州大竹县清河镇，西安交大硕士毕业，原在咸阳彩虹集团工作，因1994年随劳动部出差美国，走遍美国8个城市，尤其是拉斯维加斯的4车道高速公路让她大为震撼，下定决心出国，先申请英国商学院没成功，便来到了法国。
1997年她离开彩虹集团时，是1300块钱的高薪，那年她带着5.5万元人民币来法国，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
胡阿姨热情接待我们，并带我们参观了她位于里昂郊区的家，这套老公寓114平，四室一厅，共计30万欧，包含中介费合人民币250万元入手，一年的房产税也是1700欧，但这种老公寓毛病很多，物业加暖气水电每月要另加350欧，算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我向导在法国经验丰富，他说胡阿姨一把年纪了，还在住这样的房子，当年真的不应该出国，这种房子相当于法国的贫民窟了，很难在法国找到这么差的房子（不过法国再差的房子也比好多国家的要好）。
向导还说，以胡阿姨当年的学历，留在国内的话，现在退休金都有一万多人民币，名下至少好几套房，因为他父母就跟胡阿姨是同时代的人。
外人要融入别人的国家，真的异常艰难。
不过这也不能怪胡阿姨，1994年的时候，谁能想到中国会发展得这么快。
依照我这趟法国之行的访谈，发现全世界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你不要往本国首都或其它一线城市挤，世界各国的房价其实都不算贵，包括我去过的俄罗斯、日本、韩国，二三线城市其实都还好。
法国也是这样的，我跟向导反复核对他们的开销数据，只要不往巴黎冲，在其他城市只要有一份稳定工作，两口子贷贷款，解决住房问题比较轻松，生活质量也还不错。
只是每个人，往往身不由己，没有人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他最终要走向哪里，从来不是由自己决定。
伍 教育与农业
写到这里时，我已经连续工作了五天时间，每天在电脑前工作十几个小时，每日从早九点工作到凌晨两点，不断地整理图片笔记，构思写作内容，目前写到2.2万字，身心已十分疲倦。
但一想到终于要聊法国教育，我又感觉有点小兴奋，忍不住在这寒冷的深夜里搓了搓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想要一口气写下去。
因为法国教育制度太奇特了，跟中国的教育完全不一样。
我在来法国前，阅读过一些关于英美公立学校的教育信息，以为法国跟他们一样，公立学校就是把娃当猪养，养出一头又一头蠢猪。
不是的，法国并不是这样的，法国的教育做得挺好。
2024年11月27日下午，我在图卢兹的一家咖啡馆与33岁的Cabot Julien碰头，向他请教法国教育的详细信息。
Julien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本土法国人，他家的族谱可以翻到拿破仑时代，他也是一名资深BTS教师，对法国的教育情况很有发言权。
他打小在图卢兹60公里外一处叫ALBI的小镇生活，直到21岁大学毕业，去到波尔多旁一个小城当老师，教科学、物理、建筑，2016年他通过了录取率仅10%～15%的教师资格考试，才从实习老师转为正式老师。
之后又被分配到法国北部的62省教书，从2016年教到2021年，2022年回到图卢兹老家ALBI镇，在一家叫CMA FORMATION CUNAC的BTS学校任职至今，目前税后月薪2200欧元，全年13薪，一年有10星期的带薪假，一个星期只需要上13个小时的课，以及15个小时的行政工作。
每周上课时间这么短，是因为他们学校是特殊的半学半工模式，学生们在学校学一个星期，再去公司实习一个星期，每个学生每月可以领500-800欧的工资。
注意并不是所有BTS学校都这样，必须有公司跟学校签实习协议才行，能签到是他们学校的本事。
Julien说，他们学校共有1300个学生，南法这边类似的学校，一般只有3-500人，他们这已经是南法最大的BTS，而整个法国最大的BTS，有5-6千人。
由于中国的大学动不动四五万人，听到这几千人的学生数量时，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在法国，这种学生数量，确实已经不少了。
那么，这套BTS系统到底是个啥，法国的教育到底是怎么分类的呢？
为了方便向我讲解整个法国教育体系，Julien拿起我的笔记本，在上面手绘了两页流程图。
从上图我们可以看到，法国人在2个月到2岁进托儿所，2岁到5岁进幼儿园，6-11岁读小学，初高中是合在一起倒着读，注意法国是倒着顺序的，六年级是初一，五年级是初二，四年级是初三，三年级是高一，念完高一刚好15岁，这时候成为法国学生的第一个分水岭。
这时候学生有三个选择，要么读cap，要么读普通高中，要么读公立职业高中。
cap相当于私立职高，是给念完初中、不爱读书、又不想奋斗，这辈子没啥指望的法国人准备的。毕业后主要从事厨师、面包师、糕点师、巧克力制作师、甜点师、服务员、二厨、理发师、化妆师、美甲师、修车工、建筑工、电工、粉刷工、吊顶工、金属加工工、水管工、木工等工作。
读完cap后可以读2年的bma，可从事珠宝、书籍、花艺、刺绣、陶瓷、木工、平面、雕刻、乐器等手工艺人的工作。
读完bma可以再读2年的dma，共有13个专业，主要培养实用艺术和艺术手工业者，比如钟表师、珠宝师这种，属于高层次的手艺人。
读完dma后，可以再读2年的dsaa，相当于硕士学位。
也就是说从cap开始，就朝着中高级手艺人的路线发展，法国算是给手艺人都准备了国家承认的学历。cap中间刚开始读的时候，也有机会去考大学，并没有锁死你，不耽误你做选择。
中国就没有给手艺人准备这种学历，中国的手艺人只是一种民间职业。Julien说他所在学校，里面53%的学生是小黑小阿，绝大多数没有身份。他们来这里上学，就是为了拿一个CAP学历。
CAP是法国的最低学历，在法国哪怕是去理发店当tony老师，也至少要一个CAP，拿到CAP相当于会一门手艺，可以偷偷打黑工。
而在法国打黑工打个十年八年，就有很大机会拿到法国国籍。
可以这么说，BTS学校，是很多小黑小阿跨越社会阶级的第一片钥匙。
如果上面太复杂，你就记住一条就行了，cap是在法国正当做人的基础条件，是安身立命的第一选择。
法国学生高中毕业后，他们大部分会选择普通公立大学、BTS职业大专、IUT大学技术学院、prépas精英工程师或商学院这几条路，听Julien的意思，普通公立大学是一条路，bts、IUT、prépas是另一条路，差别是未来职业前景prépas>IUT>BTS。
Julien做了一个通俗的解释，cap就是修水管、剪头发的，BTS是更专业的修水管和剪头发的，IUT偏理论一点，是动动脑筋再进行专业修水管和剪头发的，至于prépas，可能就是管理他们的。
法国的教育其实相当复杂，这里列举的只是其中主流，他们那还有UFR（教学与研究）、IUP（大学职业学院）、IAE（大学企业行政管理）、IEP（政治学院）、IFP（新闻学院）、CELSA（信息与传播高等研究学院）、STS（高等技术员）等等多项细分文凭。
总之一句话，在法国，你只要好好读书或者好好干活，都给发文凭，干活的也能拿硕士等级文凭，出去也是有面子的。
不过，根据我咨询法国大部分人的收入，白领的工资还是高于蓝领，所以中国人的孩子，一般会选择读普通高中，进一个好大学的路线。
现在可以聊一下法国的常规教育了，他们在这方面，跟中国的差异性也非常大。
说起普通教育这件事，就得有请福州人苏文姗小姐了。
苏文姗生于1980年，24岁在深圳工作时，认识了法国老公并结婚，27岁到现在一直住在马赛，眨眼已17年，目前有一个13岁的女儿。除了照顾女儿，平时没事就在中餐馆打打零工，一周工作五天，每天4小时。
餐馆里的全职服务员一个月挣1500-2000欧，大厨挣3000-3500欧，二厨2800欧，如果二厨是黑工的话，以前800-1000欧，疫情后涨到2000欧。
涨价原因是中国黑工少了，中国人不来欧洲打黑工了，现在大家请的都是菲律宾人，而一个中国人干的活，得两个菲律宾人才干得完。
苏小姐的整个身心都在女儿身上，对马赛所有人文经济都说不出啥来，但对法国教育那是真的熟悉。
她说法国公立从托儿所到大学确实全部免费，她女儿小学读公立，目前在上私立中学，每个月学费200-300欧，一年10个月，总学费是2-3000欧（15400-23000元人民币）。
女儿平时在学校吃饭，5-6欧一餐（38.5-46元人民币）。
马赛这边也有很贵的私立学校，一年3万欧，合人民币23万，有钱人家的子女还是读这种学校。
她家里没有请保姆，如果要请保姆的话，这边通常是1500欧一个月，实在负担不起。
刚开始她聊起法国的教育，基本符合我对欧美教育的印象，比如她说法国公立学校比中国轻松多了，几乎没啥作业，这边小学规定放学不准写字，最多跟家长读读文章。
又比如她女儿初二学的数学知识，在中国小学五六年级就已经会了。
还比如她说这边每上学1.5个月，就会放假休息两周，学校动不动就放假，暑假也有2个月，但没有寒假，不管是暑假还是那种两周期，学校一个字的作业都没有。
我当时一边记一边想：又是这种把小孩当猪养的快（S）乐（B）教育。
但她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一些在中国接触不到的地方。
她说她有个表妹，原在武汉音乐学院学习，专业吹黑管，后来转到法国音乐学院继续学，入学后发现自己完全玩不过同学，就改行学厨师去了。
我说：啊？差距这么大吗？
苏小姐说这里学文艺内容和基础内容，都跟中国不一样，从小学到高中学到的数理化知识，完全不是中国学生的对手，他们是上了大学才变难的，法国公立大学的三年通过率仅36%，四年通过率仅47%。
法国是大学前把大家当普通人培养，不需要你接触多么高深的知识，所以法国中学生的数理化水平，远远比不上中国的中学生。他们上大学后就猛地提高难度，卡毕业卡得很死，也不耽误法国的数学是全世界最强之一。
我觉得法国这么做也有一定道理，我读中专二年级时就学过微积分，但这辈子真的没用过一次，生活中除了加减乘除，其它数学知识极少用到，对于普通人，真的不需要太深奥的数学，更应该把深度数学交给专业人才去搞。
而法国对于文艺人才的培养，则比中国普及得多。
苏小姐说她女儿从小学习芭蕾、小提琴、竖笛，学费便宜得不可思议，女儿芭蕾课一周两次，每次1.5小时，一个月只要76欧；女儿的小提琴是在音乐学院学的，一年只要200欧，如果要另请私教的话，40欧每小时；而女儿学竖笛更没花一分钱，是在初中的音乐班免费学的。
我说价格这么便宜，那老师不得亏死？
她说便宜的背后，全是政府补贴，法国以前太富有，有些政府会给老师提供免费的场地，老师不用交房租，有些则直接给老师现金补贴，让老师安心而细致地教学生就行。
我说还是靠砸钱。
她说是的，就是靠砸钱。
法国为了多培养普通人成为艺术人才，每年政府还会拨款组织各种表演、比赛、汇演，苏小姐的女儿，一年到头都在忙着跟同学交流，因为有良好的学习环境，水平比国内高得多。苏小姐曾带着女儿回过一段时间深圳，但在深圳就找不到高水平的小提琴老师教女儿，那些老师她女儿都看不上。
我向导也练过好多年的小提琴，他说他当年练琴时十分孤独，因为全市没几个同龄小孩跟他切磋，导致他水平一直上不去，但法国不是的，好多同龄小孩跟你一起学习，几乎形成了一个半职业化的体系，大家你追我赶，搞得跟联赛一样。
法国这边学艺术，又不急着让你考级，中国学四年的内容，这边要学七年，你就慢慢练、慢慢成长，又没有家庭作业要对付，有时间、有老师、有同学、有平台，政府疯狂砸钱，大家根据各自的爱好选择不同专业，所以基本功比国内的小孩要好太多。
难怪我这一路走来，采访过的法国人，个个都说自己是艺术家，那是因为他们真的有多少年的底子在。
大家还记得我前文说过的，曾在图卢兹赛峰工作过的刘小姐吗？
我说过在教育环节，还是要请她再出场一次的。
刘小姐的大女儿，目前同时在学习马术、攀岩、戏剧、舞蹈、中文。
其中马术是一周一次，一年35节课，全年才1000欧；而攀岩只需要3-400欧一年；戏剧更只需要100欧一年；舞蹈则只需要500欧一年；中文是线上教学，100元人民币每小时。
刘小姐跟苏文姗说的一样，政府对各种协会有要求，必须有多少人去上过他们的课，才会免费提供场地给他们，因此戏剧、舞蹈都是协会低价吸引客流。
法国艺术家协会会对舞蹈、戏剧等演员有考核，会给予他们最低smic补助，让他们达到税后1500欧的收入，但会强制要求他们多教导学生，才会使刘小姐的女儿，享受到这么便宜的艺术教学。
法国的艺术氛围没有秘诀，一切都建立在丰厚的物质基础之上，由政府拿出真金白银，通过多种手段补贴艺术家，让他们低价去招收学生，政府另砸钱组织各种交流活动，才使得一代代孩子艺术氛围浓厚。
至于法国的正规教育，则是让普通人的孩子尽情享受人生，到大学后才提高难度，筛选出最聪明的孩子，去从事数理化相关工作。
而中国因为是后发国家，急需提高民众科学素养，所以从小学到高中的难度远高于法国，但大学难度又低于法国。
这一切都是因为各国处在不同的生产力阶段，才衍生出了不同的教育政策，没有谁对谁错。
中国要达到法国这么繁荣的艺术产业，还是需要先完成物质积累，再去谈精神积累。
没有物质为基础的任何美好幻想，终究只不过是幻想。最后，我们来谈谈法国的农业问题。
2024年11月28日上午，一名资深红酒师拉着我来到波尔多乡下欧歌堡（haut grelot）酒庄，见到他们第四代庄主julien bonneau，江湖人称小朱利安的便是。
小朱利安生于1984年，他首先向我讲解的，是法国农村的土地兼并过程。
1922年他曾祖父时期，他们家在波尔多便拥有8公顷（120亩）的农场，当时并不是种植酿酒葡萄，而是以玉米、小麦、牛、羊为主，也顺便种一点葡萄。
1922年时，法国农场还都是小农场主经济，纯粹的葡萄酒庄园并没有大片成形，我们听到的所谓许多几百年葡萄酒酒庄的历史故事，大多是包装出来的。
小朱利安家最早有22公顷（330亩）的河滩地，只能种玉米和搞养殖，土地养分不够，于是把这22公顷地全卖了，才换回这8公顷良田。
小朱利安说，法国在一战前彻底进入工业化，法国农村人开始纷纷进入工厂，从事更体面的工商业工作，不再依靠土地生存，周末不工作的时候，才会回到乡下种葡萄，慢慢地他们连地也懒得种了，就开始陆陆续续卖地。
1922年的时候，买一公顷的地（15亩）要5万法郎，看到法国农村人纷纷抛荒，他曾祖父找银行贷款买下周边的土地，到他爸手里时，土地扩张到45公顷（675亩），经过他细心经营，不断通过贷款，又把酒庄的土地，扩张到100公顷（1500亩）。
工业化推动了城市进程，城市进程吸收了大量农民进城，大量农民进城，又催生了农村土地兼并。
法国农村地区的土地，就此完成了吞并阶段，产生了大量庄园，因为大量农村人卖出土地，法国农村形成了新地主——我们也可以叫农场主阶层，致使法国农村现在只有1.5%～2%的人拥有土地。
我在马赛北部地区的农村咨询时，也找到了相同的答案，他们那一般的农场主有60英亩地（360亩），种小麦的一般有100英亩（600亩），甚至有人有1000英亩（6000亩），有人甚至拥有大片森林，能搞畜牧养殖与蔬菜种植，但就这么大的土地，部分农场主还是不盈利，要靠欧盟补助才活得下来。
小朱利安的葡萄酒庄，目前年产50万瓶酒，他对种植葡萄异常熟悉，还亲自下地给我示范了如何修剪枝藤。
新种下的葡萄苗，需要三年以上才能结果酿酒，每一株葡萄藤的寿命大约是35-40年，之后生命周期结束，要铲掉重栽。
小朱利安说，法国的红酒不一定是质量特别好，而是因为种植多年，酿造管理技术成熟，质量特别稳定。
大概从2019年到现在，世界各地，尤其是中国人不爱喝红酒了，造成了波尔多这边葡萄酒酒庄大面积减产，2023年，波尔多地区拔掉了8000公顷的葡萄地，2024年拔掉了5000公顷，目前波尔多还有8.5万公顷葡萄园，两年总共减产了15%。
只要葡萄园不再种植，葡萄树就必须铲掉，因为不管理的话，葡萄树会生病传染，波及整个波尔多，不铲除政府会来罚款。
小朱利安还介绍了法国的农村合作社制度，这是法国的一种非营利性组织，主要给酒庄提供集体性生产工具，也解决销售端问题。
波尔多很多酒农只种葡萄，没有酿酒工具，酒农们凑钱或贷款购买工具，农村合作社会帮助大家集中资源，一起购买和利用生产工具，也会建立市场、物流、销售部门，帮助波尔多酒农解决前端问题。
在见到小朱利安之前，我另采访过位于普罗旺斯马村的另一位农场主Fayot。
Fayot出生于1983年，在马赛出生，在埃克斯长大，因为从小喜欢亚洲文化，会一些武术、柔道、跆拳道。
他是学电脑出身，毕业后先去土伦海军基地干过三年工程师，又在埃克斯转学财务，学成后去石油公司做审计，后来对这种工作有些厌倦，便去到泰国做服装生意，生意很快搞黄了，但在泰国认识了自己的印度太太，就一直处到现在。
恰巧法国一家石油公司在泰国招聘人手，Fayot作为法国人顺利入职，工作了六七年后，公司将他转去伦敦金融城任职，一年半后公司裁员，37岁的Fayot无处可去，回到了马赛，决定以后半生专注农业。
2024年11月25日我见到Fayot时，他前段时间刚巧摔断了腿，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过来跟我聊天。
普罗旺斯马村的田野，是开阔舒缓的农村美景，一栋栋漂亮的黄顶小屋，错落分布在田野之间。我指着眼前村庄问起房屋价格，Fayot说因为法国高度城镇化，农村的房子也不会太便宜，城里3-8千欧元每平，这里是2千欧元每平上下，一栋普通的小房子，一般也要20万欧元。
选择定居马村（Sainte-Tulle），是因为他妈妈也在这儿买了一片农场专营蜂蜜，所以他就跑了过来，一待就是五年。
我很好奇，Fayot并不是本地人，那他是怎么获得土地的呢？
法国政府有一个机构叫SAFER，专门负责控制土地出售，由他们决定土地可以卖给谁，不合适的人来购买土地，出10倍价格也买不下来。
SAFER控制土地出售的原因，是为了让法国年轻农民拥有土地——农民是Fayot的用词，我觉得不能用这个词，应该叫他们农场主——德国因为全部自由市场化，买地比法国贵多了。
Fayot购买土地前，得先把一份创业计划书上交给SAFER，告知土地的用途，SAFER经过审查批准后，让Fayot仅用3万欧元（23万人民币），就购买到了45亩地，平均每亩才5100元人民币，远低于中国当前的6万元人民币一亩。
注意，这45亩地是有旧主人的，旧主人打算退休，Fayot找到旧主人商量，打算买他的地，然后Fayot才能向SAFER提出购地申请，SAFER再给出一个强制卖地价格。
而且3万欧购买的是土地，土地上面的房屋、生产用的农具等价格另算，实际上Fayot总共花了50万欧元（385万人民币），才买下45亩土地上所有的东西。
光有土地是不能做农场主的，在法国想做农场主，得先培训。
Fayot已经有了两个硕士学位，但重新开始农业，还得重新学。
法国这边有专门的农业培训机构，Fayot上了一年的课，先拿到了一个证书，才可以向SAFER申请购买土地。
所以实际流程是：
Fayot先找到想卖地的农场主协商买地，然后去考一个农业证书，接着向SAFER申请购买土地并递交商业计划书，SAFER批准交易价格，Fayot这才能跟原农场主交易，正式成为农场主。
法国政府卡得这么严，是因为现在南法的农场主，平均年龄55岁，他们的土地都没有人接手，法国政府要优先把土地，分配给Fayot这样的年轻人，而且Fayot说为了资助他从事农业，法国政府另给了他1.8万欧的创业基金。
Fayot现在自己名下有45亩土地，另租了15亩地，全部用来种花卉苗圃，6个全职员工，再加4-5个临时工收拾这60亩地，年营业流水130万欧，暂时处于微利状态。
但这里招不到人手，平时很缺人。
我正跟他采访呢，他突然话锋一转，问我要不要留下来打零工赚点钱，可以给我12欧一小时（92元人民币一小时），每周只要工作38个小时，超过时薪可以给我加20%。
看他那么严肃地建议我留在法国打黑工，可把我这个湖南小老头唬一跳，吓得我拿起包包落荒而逃，生怕被他给绑了。
陆 一点总结
2024年11月，我在整个法国的采访和旅行，突破了我全球采访的最高开销，十天左右，各种住宿、机票、采访费、餐饮、租车、随身翻译等等，一共花费了11万人民币。
相比上次我去孟加拉，只带了1.5万元人民币，花到最后还有剩余。
法国的物价实在太贵太贵，而法国普通人那税后2000欧的收入，其实真不经花，好多法国留子都说，他们在法国工作，午餐得自己带，不能像中国那样在外面下馆子，买东西也要精打细算，从不打车，更不敢住酒店。
我在巴黎一处小餐馆吃饭时，问了问他们老板餐馆营业数据，他们说这家店月租金4500欧元，一年营业额46万欧元，但是转让费要28万欧元。
我在孟加拉篇里说过，商店转让费过于高昂，是社会财富不流动的一种表现，社会阶层被锁死，平民阶层想向上流动，需要付出极高昂的成本，才可以持有更多的财产。
法国的中国留子们，也向我抱怨这个国家，对于钱的流动管得太严厉，他们爸妈给他往法国银行账号寄几千欧元生活费，都要被银行迅速冻结，并电话审查他们为啥有这么多现金。
这也是国家为了增加税收，严格控制财富流动的一种具体手段。
但在法国，我又会遇到一些特别美好的事情，恍然有点小时候看《读者》《意林》的感觉。
在法国高铁上，我跟向导两人提着大箱子找座位时，车上每一位法国人，都表现得异常彬彬有礼，很有耐心地向你微笑，问能不能帮助你。
是每一位，不是一两个。
我去过那么多国家，还没见到哪国平民素养，在公共场所表现得这么高过。
我跟向导开车走在南法小路上时，前面有人的车挡了我们的道，车主过来开车时，会伸出手向我们打个招呼，向导解释说，这是法国常见的手势，是在跟我们说不好意思。
法国只要一出巴黎，其它乡野城市都十分漂亮，我在《如何理解法国》里写过，法国历三百年时间没有经历战乱，精心积累打理，才会弄出这么漂亮的人文环境。
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喜欢嘲笑欧美不如我们的一面，但我写文章，秉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尽量以数据说话，他们有做得好的一面，我也会如实记下来。
其实我知道，这些高素质都是建立在法国以前无比强大的财政前提下的。
法国的免费教育、免费医疗、强大的艺术培养体系、养老和失业金，笔笔都是钱、笔笔都要花费巨额支出。
但法国政府财政越来越紧张，采访时大家都说福利越来越少，税也会越来越多，法国高层领导一加税减福利，下面的百姓和在野党就要急吼吼地把他们赶下台。
世上的事情，无非就是开源和节流，开不了源，又不让节流，财政怎么可能吃得消？
一些敏锐的在法华人，在2012年左右，就预判中国即将崛起，法国即将走下坡路，便赶紧回国发展，抢吃了一部分红利。
目前留在法国的华人，我都是建议他们尽量做“将中国的好东西，卖到法国”的生意，因为以前那种“将法国的好东西，卖到中国”的模式快要行不通了，我在中国生活时，中国的工业品比法国工业质量好得多，也便宜得多。
欧美世界目前有一个通病，就是他们的汇率，远远对不起他们的实际价值。
欧元和美元对人民币的汇率在1：7以上，但实际上，欧元和美元能购买的商品，真实价值是1：3。
我可以确定，在法国拿2000欧元的生活，跟成都拿6000元人民币的生活质量是一样的，甚至可能，成都这6000元的生活质量还要高一些，因为中国有极丰富的蔬菜水果、极廉价的公共交通、极便利的互联网络。
我在巴黎时，见到一位中国留学生，他说别看中国现在上来了，但中国的软实力不如法国，中国的制度不如法国，法国优秀是有原因的。
我跟他说，这世界是先有物质世界，再有精神世界的，物质垮塌则精神必定垮塌，法国现在工业玩不过中国，赚不到全球的钱，又要背负这么高的全社会补贴和福利支出，还因为老白男不生娃，被迫大量引进殖民地移民，治安一日坏过一日，财政是一定会崩溃的。
在这种现实面前，你空谈什么软实力和制度，那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我还想补充一句，法国最黄金的时候，大概在人类社会里，能得92分，现在正狂走下坡路，估计会衰退到72分左右，但因为法国拥有全欧洲最黄金的土地，拥有最好的资源，只要不爆发战乱，法国还是有反弹回80分区间的机会。
我们阅读事物，尽量放长远一点去观察，不能因为别人一时领先的富裕，就完全肯定别人，也不能因为别人在衰退区间，就彻底否定别人。
人只要不卑不亢，他就自然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