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韩国政府向媒体记者公布朝鲜新版宪法全文。
本轮朝鲜修宪,力度不是一般的大,有三大变化,可能标志着朝鲜政治体制正在发生一次深层次、决定性的转变。
一
第一大变化,是强化金正恩的实权。
宪法里关于金日成和金正日的成就的描述,被删除。将国务委员长(金正恩现职务)从第二条提到了第一条,取消了最高人民会议“罢免国务委员长的权利”,这意味着,朝鲜体制连名义上的制衡机制都没有了。
而在第九十条,更是将之前由最高人民会议主席行使的代表辞职、否决法律等权力,转交给了国务委员会委员长。明确最高人民会议主席和总理,是国务委员长的任免对象。
新宪法还对称谓进行了修改,国务委员长不再是朝鲜最高领袖,而是国家元首。这两者有何区别?区别大了,在朝鲜的政治语境中,国家元首一词,只属于金日成,连金正日,都只能叫最高领袖。
现在金正恩把他爷爷的专属头衔,挂自己身上,俨然一副改世宗为成祖的态度,承继前代而另立新局,他想干什么?
简单地说,金正恩准备剥离“白头山血脉”,清理前辈遗产。
白头山血脉不是单纯指金家,而是指与金日成一起在白头山打游击的老兄弟。
这个概念,是金正日为了拉拢父亲游击队老部下,创立的一个利益集团概念,与明朝的淮西勋贵是一个道理。
问题在于,金正恩他不是白头山血脉。金正恩的母亲高英姬是日裔朝鲜人,这出身就非常成问题,高英姬的父亲,也就是金正恩的外公,是日本军工企业的工作人员,这个历史实在不好宣传。
所以,“白头山血脉”的存在,不符合金正恩的利益。
“白头山血脉”长期扎根于军队的勋贵集团,正是金正日时期“先军政治”的重要受益者和推动者。
金正日上台的核心推动力,是组织指导部,金正日通过其妹妹金庆喜,以及金庆喜丈夫张成泽的协助,以组织指导部控制了劳动党核心权力,才成功上台。没想到,上台之后遇到苏联解体,苦难行军。
这种情况下,长期掌握军队的“白头山勋贵”,对金正日形成了强大的压力,金正日只能选择先军政治,将有限的国家资源优先投向军队。
我看一些苦难行军的回忆录时,经常看见这样的桥段,一名党的地委书记因为没有粮食,只能走关系把孩子送进军队,而反过来一名军队的普通军官,却可以通过售卖粮食获利,甚至在平壤买房。
外部粮食援助进入朝鲜时,军方会优先拿走一部分,剩下的大家再分。
先军政治并不只是一个政治口号,它重塑了朝鲜内部的资源流向。金正日时期,传统党组织结构被边缘化,国家最高权力开始围绕军事系统重新组织。
换言之,金正日丢掉了自己长期把持的党政系统,去搞先军政治,实际上强化了白头山勋贵的政治力量。直到2016年,金正恩将国防委员会改组为国务委员会,大量非军事系统人员才得以进入最高权力圈。
这一变化本身就说明,朝鲜权力结构正从“先军政治”向“党国体系”回调。
在经历过库尔斯克战斗后,朝鲜内部新技术派得以上位,金家禁卫军第11军的战斗力也经过了检验,金正恩具备了动摇白头山军事勋贵的资本。今年党代会后,崔龙海等老一代核心人物,被排除出关键领导岗位,就是内部政治变动的重要信号。
本轮宪法修改,不过是把这种变化放在明面上了,朝鲜的先军政治和白头山血脉,可能要走向终结了。
二
第二大变化,是承认现实,并向韩国释放缓和信号。
新宪法将韩国明确列为“邻国”,并取消过去关于民族统一的相关表述。韩国国情院判断,这是朝鲜在释放缓和关系的信号。
2024年时,朝鲜提出,要把韩国是“敌国”写入宪法,起因是尹锡悦。
2023年11月22日,上任仅一年半的尹锡悦部分中止了具有“安全阀”意义的《〈板门店宣言〉军事领域履行协议》(即《9.19军事协议》)。仅仅一天后,朝鲜便宣布彻底废除该协议。这块原本能有效阻止双方发生敌对军事行动的“缓冲垫”,就此彻底消亡。
更令人担忧的是,韩国军方随之调整了战略基调。
约40天后的2024年1月4日,韩国联合参谋本部制定了一项全新的“对敌前方军团联合打击计划”。一旦朝鲜在西北岛屿(如延坪岛、白翎岛等)发起挑衅并造成韩方损失,韩军将直接对朝鲜的前线主力军团(第1、2、4、5军团)发动全面毁灭性打击。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计划被泄露了出去,摆在了金正恩的案头,南北关系走向冰点。
所以,朝鲜后续不断放风,要在新宪法里,将韩国列为“敌国”,现在只是邻国,而不是敌国,明显缓和多了。
朝鲜同意缓和,一方面得益于李在明的努力。
随着尹锡悦政府的落幕,韩国对朝政策再次迎来了风向标的转动。现任总统李在明在去年8月15日光复节致辞中明确释放善意,表态将尊重朝鲜政权现状,并承诺避免任何形式的敌对行动。
不仅如此,李在明政府还在今年4月进一步抛出了为期五年的“朝韩关系发展规划”,试图一步步修补被上一届政府破坏殆尽的政治与军事互信。
起初,朝鲜态度冷淡。毕竟,韩国政坛的钟摆效应太过明显,今天递出的橄榄枝,明天可能就会变成刺向对方的利剑。在经历过尹锡悦时代的“背刺”后,平壤对韩国政府的信誉度降到了冰点,自然不愿轻易冒险。
但李在明政府给出了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恢复“开城工业园区支援基金会”、发掘人工智能等新兴科技企业,设立和平经济特区,为经济与共同增长铺路。
这个蛋糕,还是足够大的。
另一方面,真把韩国列为“敌国”,搞得太僵,也不符合朝鲜利益。
在面临西方严密封锁的背景下,同宗同源的韩国,依然是朝鲜最可能获取技术支持与经济输血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韩国和世界上多数国家,都有紧密的贸易往来。
“敌国”条款的作用,是逼迫第三方站队,比如A把B列为敌国,如果C和B贸易,A就不和C贸易。
问题是,朝鲜没有这个能耐。
你非把韩国列为“敌国”,逼迫其他国家选边站,大家出于经济考量,大概率选择经济更发达的韩国。这样一来,不是打朝鲜自己的脸?如果不逼迫大家选边站,那么“敌国”条款意义何在?
因此,朝鲜这次新宪法没有加入敌国条款,明确领土南接韩国,彻底删除“祖国统一”相关表述。即便这一步,意义也还是很重大的,等于放弃了统一。
早年,朝鲜把统一叙事写入宪法,不承认韩国是“邻国”,有其特定历史背景。
建国初期,朝鲜对日伪殖民官员、地主进行了系统性清洗。而美军为了维持统治,让日伪殖民官员和地主继续在韩国维持其地位。这种差异导致朝鲜半岛人心思北。
当时金日成甚至敢提出以全民公投方式决定半岛归属。李承晚根本不敢接话。可以说,正是因为存在北统南的可能,朝鲜才将祖国统一写进宪法。时过境迁,今天韩国已是全球最富裕的经济体之一,朝鲜不可能再统一南方。
继续坚持统一叙事,没有意义了,反而阻碍了朝鲜外交。
如果朝鲜仍然坚持自己与韩国是同一国家内部的两个部分,那些与韩国建交的国家,在发展对朝关系时,会面临法理尴尬。
不承认韩国,朝鲜就很难和其他国家建立外交或者经贸关系。
第三,也是本次修宪最核心的部分,在经济层面。
三
旧宪法中,朝鲜是“废除税收的国家”,规定国家为劳动者提供吃、穿、用、住等一切必要条件。新宪法中,“废除税收”这一表述消失了,国家为劳动者提供一切必要条件,改成了“争取提供生活条件”。
看起来只是措辞变化,实际上触及一个核心的问题:市场化的收益到底归谁。
朝鲜过去并没有建立起一套完整的、从中央到地方的现代税收体系,实现市场经济意味着自己收不到税。
所以,官方对于市场是抗拒的。
朝鲜想推动改革开放,前提一定是中央政府能够从市场化中获得稳定收益。
否则,市场越活跃,中央财政反而越被掏空。
只要宪法里继续保留“不征税”的原则,对朝鲜中央政府而言,市场化就是百害而无一利。
本次删除“废除税收”,等于说,朝鲜要建立税收制度了。
至于说“提供生活条件”改为“争取提供生活条件”,那就更简单了,在朝鲜90年代供给制崩溃后,朝鲜就无法提供这一切了。
现在正好卸下负担,为市场化做铺垫。
随后是第二十九条,这也是我认为最有意思的一条。旧宪法写道,在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劳动是摆脱剥削和压迫的劳动者自主的、创造性的劳动。而在新宪法中,“摆脱剥削和压迫”这一表述被删除了。
朝鲜早已存在大量私人老板、灰色企业和半市场化经营主体,他们雇佣工人、组织生产、承包项目,形成了雇佣关系。如果宪法继续强调劳动必须是“摆脱剥削和压迫”的劳动,这些私人经营活动,就始终处在违法状态之中。
删除这一表述,就是承认他们的合法性。
宪法还删除了国家确保劳动者不会失业的内容。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朝鲜现在是人人有单位,人人有工作,就是单位发不出工资。工人为了外出打零工、参与市场活动,反而要向原单位交钱。也许你会问,为啥不辞职?因为朝鲜几乎没法辞职。
除非你旷工,但旷工要被惩罚,就不是罚款那么简单。删除“国家保证不失业”,大家就不用付费给原单位了。
松绑了单位控制,推动了劳动力市场化,承认了雇佣劳动力的经营主体,还为建立统一的税收制度留下了空间,我们可以合理推测,朝鲜在为市场化做准备。
至于前面提到的,党政重组、外交重塑、对韩关系重新定义,本质上都是在解决一个前提问题:如何在不动摇体制安全的情况下,打开朝鲜经济空间。
经济发展不排除对朝鲜内部带来难以想象的冲击。一旦这种冲击危及稳定,所有改革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金正恩只有在确保政治安全、权力集中和制度可控的前提下,才可能真正推动经济改革。
改革一旦启动,最先被触动的,必然是金正日时代遗留下来的“白头山血脉”勋贵。
尤其是在朝鲜逐步放弃先军政治的背景下,为了防止功臣集团反扑,金正恩必须先在制度上完成设计。
同时,朝鲜要推动市场化,就得面对与外部世界重新连接的问题。
经济改革需要外资、技术和资本流入,市场化需要国际市场支撑。
无论哪一种,都要求朝鲜与更多国家建立正常的外交关系。
这个过程中,结束与韩国之间长期纠缠的“统一叙事”,将韩国定义为邻国,就成为朝鲜打开外交空间的关键一步。
所有看似分散的操作,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为最后的市场化经济铺路。
基于这部新宪法,我认为,朝鲜的改革开放,可能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