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强大,不仅在于手握利刃,更在于拥有明察秋毫的双目。
如果说航母、战机、导弹是国之利刃,那么北斗系统,便是那双洞察全球、指引方向的眼睛。
有了北斗,利刃方能精准出鞘,剑指苍穹。
可这双关乎国运的眼睛,中国曾不得不长期借用他人的。
它的诞生,始于一次刻骨铭心的“失明”。
一印度洋上的屈辱
1993年7月7日,天津新港。
中国远洋运输总公司货船“银河号”,满载着文具和小五金,启航驶往迪拜。
没人想到,一场无妄之灾,正在印度洋的烈日下悄然逼近。
7月23日,美国驻华大使芮效俭紧急约见中国外交部官员,声称握有“确凿情报”,“银河号”偷运化学武器原料,要求立即停航并接受美方检查。
咱们大吃一惊,结果核查发现,除了船的名字正确外,美国连目的地、船的大小都搞错了,所谓偷运化学武器原料,更是无稽之谈。
不过,我们的解释,美国听都不听。
EP-3E电子侦察机一路尾随“银河号”,沿途港口也接到通知,禁止提供补给。
8月2日,离迪拜只剩一天航程,2艘军舰、5架直升机围了上来。
强大的无线电干扰,切断了船上与外界所有联系;GPS信号压制,让“银河号”直接从电子海图上“消失”。
船上的人只能拿出海图和六分仪,看着星星定位航行。
但美军高频喊话:禁止进港,禁止转向,否则击沉。
银河号
“银河号”被迫抛锚。
可没想到,这一抛就是33天。
茫茫大海中,没有无线电,没有GPS,岸基人员找不到“银河号”,而“银河号”也喊不出声。
这就是定位权被控制的滋味。
8月的波斯湾,50多度,甲板晒得滚烫,手碰上去就是水泡。
第一天,船员们还躲在船舱打牌。
第四天,油料只剩14吨,船长张如德下令,空调停了。
第十天,造水机也停了,淡水限量。每人每天一小桶,吃喝洗全包。
第二十天,美国军舰在不远处晃悠,直升机时不时悬停,气流把人压弯。美方通过电台喊话,可以提供补给。
张如德没有理会。但大家悄悄开始写遗书。
岸上的人更煎熬。去找美方协调,只有冰冷的一句话,“必须先上船检查。”
第二十八天,一艘阿联酋加水船终于靠近,这是多方交涉的结果,不是美国人的。船员们捧着水杯,手在抖。
第三十三天,沙特达曼港。
782个集装箱全部打开。美国代表翻了7天,扔下句“情报有误”,便扬长而去。
联合国副秘书长沙祖康赶到现场,跺着脚,连喊17声“窝囊”!
消息传回北京,中科院院士孙家栋,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总设计师,找到国防科工委副主任沈荣骏,称“发展卫星导航,刻不容缓,势在必行。”
两人不谋而合,联名向国家“上书”。
1994年1月,北斗卫星导航实验系统工程,获得国家批准。
二未雨绸缪
因一艘货轮被扣,就让国家启动牵涉几十万人、花费数百亿的工程?
显然有些牵强。
咱们其实早就把“卫星导航”这颗种子,埋在土里了,只是缺个机会。而“银河号”像把重锤,把土砸松,种子准备发芽了。
1957年10月4日,苏联发射人类第一颗卫星。96分钟就绕地球跑一圈,人们稀罕得很,感觉摸到了天上的星星。
4个月后,美国也成功发射。但两家走的路,从第一天就不同。
苏联要通信、侦察和政治宣传,展示苏联很“牛”。
而美国要导航,海军想定军舰位置,空军想要动态三维,陆军被朝鲜战场的“近战夜战”打怕了,想“离对手远远的”。
美苏两家思路不同,都是“屁股决定脑袋”。
苏联是大陆军,看重地缘利益,任何军事投入都有直接目的,比如更大的炸弹,更坚固的堡垒等,周边目标清晰准确,对定位导航的迫切性不高。
美国就完全不同,因为在海的对面,能够让军队快速全球机动,才是首要需求,导航和机动能力,永远摆在第一位。
1973年,五角大楼整合方案,建立国防导航卫星系统(Global Positioning System),简称GPS。
GPS一战封神、名动天下,是在1991年的海湾战争。
2枚“战斧”导弹,在GPS引导下飞行1600公里,一前一后从换气窗穿过,摧毁了萨达姆的地下宫殿。
战斧巡航导弹
“斩首战”和“精确战”问世。
美军不再需要“近身肉搏”,以阵亡148人的代价,让伊拉克伤亡超10万人,被俘9万人,海军全军覆没,陆军46个整装师被歼灭,4500辆坦克被摧毁。
GPS成了“作弊外挂”,彻底改变了人类战争模式。
第一个吓出一身冷汗的,是俄罗斯。
苏联解体,经济“休克”,俄罗斯正奄奄一息。
就算如此,俄罗斯也赶紧挣扎着爬起来,憋着一口气,在1993年初步建成了“格洛纳斯”导航定位系统。
要知道两年前,戈尔巴乔夫为了15亿美元贷款,被迫政治改革,直接加速苏联解体。而现在这个系统,却整整花了30亿美元!
俄罗斯恐怕觉得,这是大国的最后底线了。
卫星定位导航是大国底线,俄罗斯懂,咱们也懂。
1965年1月8日,钱学森就提交《研制卫星打算》报告,建议研制导航卫星。同年,陈芳允(“两弹一星”功勋、中国航天事业奠基人之一),就开始摸索卫星测控网建设。
未雨绸缪,是老一辈革命家的宝贵品质。
1964年,咱们还没有洲际导弹,教员就提出“反导计划要搞起来”;
1992年,咱们燃油车还没搞明白,钱学森就提出“要大力发展电动车”。
那代人宁可“一身泥、一身血”,也要走一步、看三步,他们真的很伟大。
1968年,国家正式提出了“三星一船”规划(侦察卫星、导航卫星、通信卫星和载人飞船),其中导航卫星叫“灯塔计划”。
然而,“灯塔计划”的推进却异常艰难。1977年,才勉强达到试装水平。到了1980年,关键技术还是无法突破。最终,计划被撤销,资料全部封存。
回过头来看,在“灯塔计划”上,咱们还是过于乐观了,觉得“事在人为”。事实上,搞卫星导航的困难,是“天大”。
三穷则思变
新中国研制“大国重器”,都自带“三件套”,没有例外。
“三件套”是没人、没技术、没钱。
打个比方,假设“西红柿炒鸡蛋”是大国重器,那么缺厨师,这叫没人;缺食材,这叫没钱;缺炒菜锅,这叫没技术。
咋办呢?
咱们得分三拨人,一拨去挖矿、炼铁、造锅,搞技术;一拨去养鸡、种西红柿,挣钱;一拨去劈柴烧火、学厨师,培养人。等三拨人都搞定了,才能把这盘菜炒出来。如果有一拨过不去,项目就砸在手里了。
造核弹,难在技术,造导航卫星,难在钱。
首先,成本极高。
导航卫星很贵,价值过亿,与通信或侦察卫星,不是一个量级。此外,完成组网需要多颗导航卫星,通常24颗。
其次,需要长期维护。
导航卫星是消耗品,需要定期更换,持续高投入。
美国在GPS上,每年都需要投入数十亿美元,而1980年中国GDP才4587亿元人民币,这笔钱,咱们砸锅卖铁也舍不得拿出来。
包里没钱,是“灯塔计划”下马的主要原因。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美国向民用市场开放了第一代GPS。
既然有能用的,那还研制啥?中国海军购买了“子午仪接收机”,民间也走私了不少进来,自主研制的紧迫性瞬间没了。
第一代“子午仪”卫星导航系统的舰载终端设备
世人皆醉我独醒。陈芳允就是其中之一。
他认为,导航定位依靠别人,就迟早会受制于人。国家再穷,这根“打狗棍”也得自己握。
他不停地奔走有关部门,可很多人觉得他危言耸听,过于夸大。
上级被闹腾得没法,诚恳地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我们也没法啊。没技术,可以攻关;没人才,可以培养;但没钱,我们不会变戏法啊”。
“钱是变不出来,但总会有法子”,陈芳允不信这个邪。
穷则思变。在这点上,中国人擅长。
朝鲜战场上,武器落后,咱们就提高战术水平,打“近战夜战”,用战斗意志弥补装备差距。在歼-10研制上,发动机不行,电子系统不行,咱们就搞鸭式布局,用提高气动性弥补工业差距。
陈芳允苦苦探索,终于在1983年石破天惊地提出了一个设想,“双星定位”。
双星定位示意图
“双星定位”,就像是有人拿个大喇叭,对着天空喊“我在哪”,然后天上的两颗通信卫星听到后,把信息传给地面基站,算出那人的具体位置。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简单,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因为这严重违反了主流技术思想。
主流技术原理很简单,定位本质就是确定经度、纬度、高度和时间,既然有4个变量,就需要4颗卫星提供数据,列组方程就算出来了。
为了保证全球任意地点随时都有4颗卫星,就至少得发射24颗卫星,差不多就要30亿美元,这也是导航系统“贵”的原因。
而“双星定位”,只用2颗通信卫星就行,连导航卫星都不要,简直离了大谱。
先别说技术可不可行,单论“省钱”上,这个方案太适合咱们了。
但是这个方案提出后,泡泡都没有冒个,无人问津。
因为这个技术,弯太大,感觉像炒西红柿鸡蛋,没锅就用茶壶代替,这个坎,大家在思想上迈不过去。
陈芳允是卫星专家,在专业这块,大家不敢质疑;但这套理论,又刷新认知,完全不理解,只好“看不见”。
年近七旬的陈芳允,每天骑着旧自行车,后座绑着图纸,去找张履谦(中国雷达与空间电子奠基人)讨论信号处理,去找沈荣骏协调国防科工委支持,去找孙家栋商量如何利用现有卫星资源。
1986年3月,他与王大珩、王淦昌、杨嘉墀联名向中央提交《关于跟踪研究外国战略性高技术发展的建议》,小平同志批示后,国家决定当年财政收入的1/20,全面发展高科技。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863计划”。
“双星定位”搭上了顺风车,获得预研机会。
1989年9月25日,总参测绘局的首次“双星定位通信系统”功能演示成功,定位精度20米,达到第一代GPS民用水平。
茶壶也能炒菜!中国卫星导航有戏了!
然而,理论验证的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双星定位”虽然省钱,却也带着天生的局限。
其一,它只能覆盖中国及周边区域;其二,它是“有源”方式,需要用户主动发射信号,在军事应用上存在暴露风险。
这些短板,陈芳允在提出设想时就已写在笔记本上。但他更清楚,“自主拥有”比“先进完美”更重要、更紧迫。
这不是妥协,而是清醒,即便只有两颗星,中国人也要看见自己的位置。
孙家栋和沈荣骏联名上书后,陈芳允托人带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双星方案已验证,只需立项即可启动,无需再等。”
这张纸条,现存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档案馆。
1994年1月10日,双星导航定位系统工程正式启动,取名北斗,意为北极星。78岁的陈芳允正因心脏病住院治疗,听到消息,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件事,我能睡个踏实觉了。”
1994年3月,北斗系统总体方案论证会在北京召开。
陈芳允坚持出席,孙家栋赴家中接送。会后,在北京黄寺大院的家中,他把草图笔记本交给了孙家栋,末页写着“此路可行,后人努力”。
这一棒,交到了孙家栋手里。
四北斗一号
孙家栋接手时,已经65岁。
1958年从苏联留学回国后,他已经干了37年航天。1967年,当“东方红一号”总设计师,38岁。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颗遥感卫星、第一颗返回式卫星…… 后来探月工程,中国航天界叫他“总师”。
“东方红一号”卫星
北斗总师任命下来,他就一句,“国家需要,我就去做”。
他坚定支持“双星定位系统”,但提出了“三步走”,先双星实验,再区域导航,最后全球。
北斗一号、二号、三号工程,就这么定了下来。
“北斗一号”一上马,就跳出来一只拦路虎,“快捕精跟”。
“双星定位”的原理是,用户喊“我在哪”,卫星听到,传给地面主控站,主控站算好位置,再传回去。
这个过程里,地面主控站是绝对核心。
它要同时“听”到成千上万路信号,分辨出谁是谁,在百万分之一秒内捕捉、跟踪。
这有多难?
就像在一个有十万人喧闹的体育场里,你要随时听见角落里某个人小声喊你的名字,还要立刻回应他,哪怕他换了位置,你也一秒都不能跟丢。
这个技术难题不解决,“北斗一号”就是空中楼阁,根本推不动。
其实,这个问题正是“茶壶炒西红柿鸡蛋”的后遗症。
GPS系统,用的是导航卫星,贵是贵,但好用,对地面主控站要求不高。
而“双星定位”,用的是通信卫星,只能通信,定位全靠地面主控站,信息计算量巨大。
当时主控站处理信息,主要是靠模拟信号。
打个比方。把信息当成水管里的水,要控制水的大小,就得会拧“水龙头”,一次流一滴,甚至一次流半滴,拧“水龙头”就是模拟信号控制。
但用于导航信息,这个路子受到了很大挑战,因为需要控制0.01滴水。
全国10多家研究所持续攻关,但始终无法突破。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来了3个年轻人主动请战。
这3个人叫王飞雪、欧钢、雍少为,都来自国防科技大学电子技术系,是在读博士。
在一次同学会上,他们听说北斗工程被“快捕精跟”卡住了,便讨论了起来。王飞雪擅长数字算法,欧钢是计算机高手,雍少为专注信号处理,一通七嘴八舌,冒出一个想法,“为什么不用全数字信号处理呢?”
全数字信号处理,就是不再靠拧“水龙头”控制水,而是直接“合成”水。一个水分子由2个氢原子1个氧原子构成,需要多少水,就直接抓多少个氢和氧。
有想法就要提,他们主动找到研究单位,可跑了一大圈,没人相信他们。
原因很简单,数字信号处理那时是新玩意,大家搞不太懂。
不过,三个初生牛犊才不怕虎,他们“斗胆”给陈芳允写了信,提出了技术路线方案。
没多久,八十高龄的陈芳允亲自主持召开了“快捕精跟”论证会,等这3人介绍完方案后,却冷场了,“那么多权威单位都搞不定,3个学生娃能行?”
最后表决时,只有陈芳允、孙家栋等4名专家支持,其他人保留意见,既不反对也不支持。
在这个难以决断的时刻,陈芳允和孙家栋表态,“攻关,就是要创新,我们支持也相信他们”,并郑重地在方案上签下名字。
回到学校,他们3人很激动,“干上了北斗”,兴冲冲地给国防科技大学电子系总工程师庄钊文教授报喜。
喜还没报完,他们就蒙了。
因为项目部通知来了,要“风险共担”,虽说总师签了字,但现在只能付一半研制费,其余60万要成功后再付。
这个意思是,如果不成功,自己要承担60万!
其实想想也理解,全数字信号处理是当时世界最新前沿技术,美国和俄罗斯都在做实验室基础研究,而几个年轻人直接上工程,能行吗?
庄教授知道,系里的家底只有90多万元,如果失败了,连基本福利都拿不出来。他站起来,低头在办公室踱了一阵子,严肃地问,“你们愿不愿干?”
“这...”几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都望着庄教授。他们用目光告诉他,他们不愿意放弃,他们很想干。
“那就干!失败了我顶着。”
得知此事后,孙家栋特批了4万元,给他们购买了一台最新的计算机。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仓库里,3个人没日没夜地拼了起来!
过程不细说了,只说下结果。
第一,全数字“快捕精跟”系统成功研制,还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目前仍是北斗工程的核心系统,安全稳定运行了20多年。
第二,这个小组,从3人逐步扩展到300多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国防科技大学北斗青年创新团队”,全程参与北斗工程,被誉为“李云龙式的团队”。
因为后来在和对手的较量中,这个团队敢打敢拼,救了北斗一命。
打跑“快捕精跟”这只拦路虎后,“北斗一号”进展迅速,2000年12月21日,随着第二颗卫星入轨,中国继美国、俄罗斯之后,成为第三个拥有自主卫星导航系统的国家。
那天,平日少言寡语的孙家栋,满脸笑意,喜上眉梢。
他对秘书说,“打开手机,看看我们在什么位置?”
秘书一愣,卫星才入轨,哪有定位系统?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孙老高兴,故意和他开玩笑。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打开手机,报告说,“我们目前位于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宾馆前的小花园里”。
“精准位置相差多少?”
“应该不到10米吧。”
孙家栋爽朗地笑了:“我们的秘书同志都成了半个航天专家了!”
不过,就正当我们为成功欢呼,准备趁势进军“北斗二号”时,危机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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