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中旬,一艘名为“水之泰坦”号(AQUA TITAN)的油轮,满载着俄罗斯乌拉尔原油,自波罗的海一路南下。
它穿过漫长航道,即将抵达终点山东日照。可就在航程将尽之时,这艘巨轮却在南海突然转向,最终驶入印度新芒格洛尔港。
船体缓缓靠岸,船腹中的黑色原油随即穿过港口管线,流入芒格洛尔炼油和石化有限公司,最终被炼化为支撑这个庞大国家运转的养料。
然而,油还是那船油,价格却早已不是过去的价格。
战前这批原油每桶只需55美元;如今,价格已经被抬升到98.93美元。仅仅这一船货,印度就要额外多支付3075万美元。正是这骤然抬高的成本,改写了油轮的航向,也改写了无数人的生活。
新德里的一名搬运工达拉姆·帕尔说,自三月燃料价格上涨以来,如今一顿饭就要多花20卢比。
他知道霍尔木兹海峡的战争,可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千里之外的战争,会让他能够寄回家的钱,越来越少。
而这,就是被伊朗战争,改变的印度。
一
去年12月,美国放话称,如果印度继续采购俄罗斯石油,就将面临来自美国的关税制裁。
当时印度国内一片群情激愤,舆论纷纷表示,绝不接受美国这种赤裸裸的霸权施压。
只可惜,嘴上再硬,身体却诚实得很。
到了1月份,印度自俄罗斯进口原油约为110万桶/日,较此前同期减少近三分之一;2月份又进一步降到大约100万桶/日,同比下降约32%。
到了3月,霍尔木兹海峡一炸,印度自己也跟着炸了。
位于班加罗尔的知名餐馆Vidyarthi Bhavan,因为缺乏足够的液化天然气,被迫取消了油炸食品。根据路透社报道,如果商用液化气罐持续短缺,那么印度至少将有50万家餐馆面临停业风险。
与此同时,受能源供应紧张的冲击,印度“玻璃城”菲罗扎巴德,自3月初以来产量已经削减40%;而在钢铁行业,部分小型钢厂也已经走到停产边缘。
看到这里,估计会有人站出来说:这跟我看到的新闻对不上啊。
印度内政部长阿米特·沙阿就在 Times Now 峰会上再次重申,印度不会出现燃料短缺。他甚至直接告诉观众,莫迪总理宁可让国营石油公司承担亏损,也绝不会让燃料价格起飞。
目前,印度石油集团19公斤商用液化气价格仅上涨了约115卢比,最终价格为每瓶1883卢比,折合人民币约139元,甚至乍一看还比国内便宜。
印度内政部长没有说谎。
可魔鬼,恰恰就藏在细节里。
3月31日,印度海德巴拉警方出动专案组,抓获了一批从事黑市液化气交易的犯罪团伙。根据警方披露,在黑市上,一瓶19公斤商用液化气的价格已经被炒到6000卢比,折合人民币约443元,足足是国内价格的两到三倍。
各位想一想,黑市都能卖到6000卢比,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虽然印度石油集团在明面上的官方售价仍然是1883卢比一瓶,但真实的市场成交价格,早已被推到了6000卢比。至于中间是谁在赚这个钱,又是通过什么渠道把燃料截流到了黑市,就不需要我们多说了。
虽然新闻上,印度官方数据燃料价格只上涨了7%;可实际上,它的涨幅恐怕已经超过了200%。
印度城市平民阶级已经无力承担在家中做饭的天然气费用,被迫前往路边摊。然而哪怕是一份最便宜的印度烤饼配鹰嘴豆泥,也从2月份的40卢比涨到60卢比,因为商用天然气价格更高。
诺伊达劳工主管亚什·迪克西特表示,由于燃料价格上涨,当地已有一半工人选择返乡。对这些人来说,回到老家,至少还能烧柴做饭。
二
在出现燃料供应危机之后,莫迪政府紧急援引《基本商品法》,对全国液化气供应实施管控。
莫迪政府非常明白,一旦居民用气受到限制,自己的政治生命会严重受损,所以在印度政府的配给排序中,民生项目排在第一位。
家用管道天然气、交通运输用CNG,以及液化气罐,原则上将按过去六个月平均消耗量的 100%予以供应,以确保居民做饭、城市交通和罐装天然气体系正常运转。
排在第二位的,就是化肥厂和发电厂。原因也很简单:印度化肥行业占到全国天然气消耗量的29%,目前印度进口化肥渠道的30%已经因为霍尔木兹海峡被切断,如果国内化肥厂同时停工,整个印度的夏季农业生产就完了。
电力也是同样的道理,在夏季居民生产生活用电的高峰时刻,这些项目的供应绝不能中断,只能压缩。目前按照规划,它们可以获得过去六个月平均消耗量70%的供应。
至于剩下的工业用气,则被放在最靠后的层级。只有当前两项需求被优先满足之后,才轮得到普通工业部门。
看到这里,很多人可能又要疑惑了。
既然莫迪政府声称,居民天然气和家用液化气仍在“100%保障”,那为什么印度各地的黑市价格还在暴涨?既然都完全保障了,为什么还需要县行政主管亲自分配?
这里的问题在于,居民恐慌带来的囤积居奇,已经超过了印度政府的供应量。
政府口中的100%供应,说的是纸面配额和官方零售价;但黑市上的价格,反映的却是未来的预期价格。
说直白点,印度社会普遍认定,莫迪政府未必有能力处理这一轮危机,未来天然气会更缺,价格会更高。
大家都在拼命囤货,制造市场恐慌。
所以,莫迪政府现在实际上正在和黑市囤积商进行一场角力。
为了稳住局面,印度石油公司等国营企业已经将液化气产量提升40%,同时又从美国、俄罗斯、澳大利亚等地紧急加订了大约80万吨LPG货源,试图用额外供应把市场恐慌压下去。但这些量,也仅仅只够支撑一周。
另一边,印度的黑市商人也没有闲着。在马哈拉施特拉邦,当地黑帮破坏了印度石油公司的运输车辆,并与监守自盗的司机勾连,将价值1.2亿卢比的天然气注入气罐后转入黑市销售。在甘宁普尔乡,一些工业企业甚至直接把配给到手的天然气灌入气罐再出售。
所以说,大家也别怪印度政府不重视工业生产所需的天然气。新德里不是不懂工业的重要性,只是太清楚这些商人的操守了。
结果就是,铸造、锻造、喷漆这些对天然气高度依赖的工序,关联的产量严重下滑。
马恒达集团首席执行官阿尼什·沙阿直接点破:不少装配企业的库存正在逼近临界水平,即将面临停产。
某种程度上,印度制造,已经被这轮冲突所重创。
截至发稿前,金奈地区已经报告,黑市天然气价格上涨到7000卢比一罐。印度的这场物价战争,仍在继续。
目前印度黑市商人赌的就是莫迪政府到底还能撑多久。印度政府正在拿着国家储备,和黑市硬碰硬。为此我专门查了印度政府的官方储备,莫迪政府的口径是印度还有74天的储备,以此警告大家不要低估印度政府。
但是印度石油内部人士的透露是,这74天的储备是容量上限+公司库存+战略储备的合并口径,实际上印度政府手中只有25天的储备量。
只能说,在这种关键数据上,搞文字游戏,也不怪印度老百姓信不过老仙了。
4 月,沙特阿美和阿尔及利亚的LPG官方售价已经上调38%到80%。在这种背景下,只要市场相信后续到货还会进一步收紧,囤积就会继续,黑市加价也就不会轻易停下来。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几天前,为了削弱俄罗斯持续作战的能力,乌克兰动用无人机袭击了波罗的海普里莫尔斯克的石油出口设施。按照路透社的估计,这一打击已经使俄罗斯当月约40%的海上原油出口能力面临受损风险。
这意味着,对于印度这样的进口国而言,原本就已经紧绷的能源供应链,未来只会变得更加脆弱。
三
在印度陷入严重能源危机之后,国内学界对莫迪政府外交举措的批评也开始集中爆发。最先被拿出来追责的,就是战争初期反应迟缓。
根据路透社披露的时间线,今年年初,为了配合与美国的贸易谈判,印度炼厂曾主动削减俄罗斯原油采购;等到伊朗战争爆发之后,新德里才仓促回头,紧急追加俄罗斯原油订单。更尴尬的是,印度国有炼厂是在美国3月5日宣布临时豁免前后,才开始集中下单俄罗斯原油。
这也正是印度学界批评莫迪政府的关键所在:如果新德里在1月到2月就已经对战争风险有所预判,那么它原本完全有机会在更低价格、更宽松条件下扩大俄罗斯油气采购。现在回头看,印度显然没有对局势升级做出足够有效的战略准备。
与此同时,印度在伊朗战争问题上又表现出明显的外交失衡。新德里多次与以色列和海湾国家协调,却在公开层面没有展现出与伊朗对等的沟通姿态。在哈梅内伊死亡一事上,莫迪政府没有任何表态。
但问题在于,这是莫迪蠢吗?
如果印度公开谴责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战争,哪怕只是道义层面的批评,都可能危及双边关系的稳定。
为什么莫迪要一根筋地站在以色列一边?为什么要推动古吉拉特航空产业集群?这不仅仅是为了莫迪自身的政治利益,或者为了整合政商资源。
更重要的是,他要为印度空军在5.7空战的表现擦屁股。
他需要在未来几年打造出一支足够对抗巴基斯坦的空军力量,避免悲剧再次上演。
过去的印度,还可以在大国之间维持某种平衡:一边与华盛顿保持合作,一边继续进口俄罗斯石油;一边与以色列深化防务关系,一边在中东问题上保留一定的模糊空间。
这里的关键因数就在于印度拥有足够的地缘筹码。
可在“5·7空战”之后,印度的地缘金身,被几发霹雳-15直接打没了。
说得更简单一点,过去印度之所以还能长袖善舞,是因为它本身有足够的地缘价值。大家都需要维护与印度的关系,因此不会轻易逼着印度选边站队。
这才给了印度在各方之间来回腾挪的空间。
当印度的地缘筹码开始断崖下降,特别是“对抗邻国”这一最大筹码失效之后,印度就不再有资格继续玩平衡术了。
它必须在外交上选边站,所以今天的能源危机不是莫迪愚蠢,而是选边站的必然结果。
从浅层来看,今天的印度危机是能源问题;从深层来看,印度的危机是外交问题;但从根本来看,印度的危机,其实是军事问题。
也正因如此,即便伊朗战争让印度承受了严重的能源冲击,印度仍然会继续站在以色列一边,并逐步走向更加坚定的盟友位置。
因为在印度眼下的外部合作对象中,真正能够直接帮助它弥补军事短板、并在技术上快速见效的,只有以色列。
当印度政府无法在经济和安全之间两全时,莫迪政府会坚定地保证安全需求,而牺牲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