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在珠三角开淘宝店的时候,电商行业的氛围还特别好,大家常常在一起聚会游学,到各家各店互相学习,有了新观点新技术大家就会一起分享,行业有大动向大家就一起聚个餐沟通,这么良好的同行氛围,我在其他行业都没有再见到过。
大家聚会时,我常常注意到有一位朋友,说话总是听大家说完了才最后一个说,出行总是走在最后面照顾大家,遇到麻烦事会微微生气但绝不当众恼怒,办事情有条有理,说话逻辑缜密,情绪平淡冲和,我当时就感觉,这人将来一定是我们这批人里面,最有出息的那位。
我判断没错,十几年过去了,他现在身家最富,光深圳的房子便已经过亿。
我们那批人里,也有人特别爱冒险,也有人特别保守,爱冒险的因为亏损太大到处躲债已经联系不上了,太保守的因为不愿意跟着时代进步被淘汰了,十几年各人的人生轨迹,使我对“性格决定命运”这几个字深信不疑。
但后来人生经历得多了,事物观察的样本更丰富,发现所谓的性格,就是一个人的内因,人一生的轨迹,总因内因而驱动,因外因而放大。
唯物辩证法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事物的发展是内外因共同作用的结果,内因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属第一重要,它决定事物发展的基本趋向;外因是事物发展的外部条件,属第二重要,它对事物的发展起着加速或延缓的作用。
一个人做事的性格和方法,是内因,所以叫性格决定命运;珠三角的创业环境,是外因,不同的人处于相同的环境,但因为内因不同,大家走向了不同的结局。
中国自改革开放后,民间产生了大量大富豪,但真正还留到今天的富豪已不多见,创造大富豪的改开是外因,但大多数富豪会败于内因,或败于贪婪、或败于纵欲、或败于冒进、或败于傲慢。
能走过一轮轮周期的富豪,一定是内因为主、外因为辅,懂得内外兼修的人。
大家也会看到,能留下来的大富豪,都是善于读书思考的人,而中国后期出现的大富豪,对知识水平的储备也越来越高。
内因与外因的关系,也同样适用于分析今天伊朗的战争迷雾。
从2月28日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发起战争以来,历经伊朗高层被杀、美以空袭、伊朗导弹还击、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以伊互炸对方炼油厂几个阶段,战争外溢效应严重,全球油价一度升到120美元一桶,迫使特朗普召开紧急视频会议,要求七国集团释放3-4亿桶石油储备,加上国际能源署还有十几亿桶储备可用,油价又跌回到87美元一桶。
特朗普已经有结束战争的倾向,到处说战争很快结束,并对伊朗一边威胁一边怀柔,采用极限施压的老办法。
那刚刚接手伊朗的最高领导人穆杰塔巴,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从个人角度看,美以跟穆杰塔巴有杀父杀母、杀妻杀子的血海深仇,此仇不共戴天,必定不死不休。
但从国家角度看,国际政治是极其复杂的政治博弈,是国内与国际各方势力的权衡,个人意志无法与国内国际的综合力量相提并论,最终国家意志必定会战胜个人意志。
如果强行将个人意志放置于国家意志之上,那这人的结果就只能成为萨达姆或卡扎菲。
伊朗现在所面临的困局,一切来自于内因,伊朗跟美国和以色列的冲突属于外因,伊朗必须先解决内因,才能处理好外因。
伊朗的内因其实就一句话:国内大多数人无法达成共识。
以中国举例,中国从被八国联军入侵到在朝鲜单挑并战胜美国,实际才过了50年,50年前中国每战必败,被满世界嘲讽是东亚病夫,50年后就能打败世界第一强国,为什么像换了一个国家?
本质上是依赖政府土改后深入基层的宣传与动员能力,使全国达成共识,能将全国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在全国资源与人口可调配的共同作用下,成功抵抗外敌。
中国自我变化就是内因,如果自我是一盘散沙,那中国就是东亚病夫,如果自我团结奋进,那中国就是东方雄狮。
内因变化后,中国气质焕然一新,终成现在东方大国。
当前国际政坛有三大强人,都是用比较激烈的手段在国内达成共识,普京依靠东正教、莫迪依靠印度教、埃尔多安依靠伊斯兰教,他们常常做出一些我们难以理解的行为,就是为了团结国内的大多数人,形成国内的认知共识。
像普京常常冬季光着身子洗礼、莫迪常常去恒河祈祷、埃尔多安深入穆斯林农村,这些我们无神论国家难以理解的行为,都只是为了达成国家共识。
我们常常认为都啥年代了,科技这么发达,人人一部智能手机,咋还搞这些迷信活动呢?其实人家啥都懂,迷信就迷信,达成共识的好处高于一切。
这三个国家里,印度是最为混乱的国家,因为国内人口多宗教多民族多,不同地区的人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习俗,而全国最大公约数只有印度教,所以莫迪以印度教虔诚教徒形象示人,甚至不惜抛弃部分选民,主张让印度教对国内伊斯兰教施压。
莫迪的手段放全世界最为激烈,直接在国内拉一派打一派,不像大部分国家主张团结全部民众,弱化民族宗教矛盾,莫迪是放开了干,不弱化矛盾,反而激化矛盾。
因为印度的分裂最为激烈,非常之事,便用了非常之手段。
看不懂利益法则的人,常简单地把莫迪和埃尔多安归纳为保守派,其实人家只是利益最大化的常规操作手段,国家大多数人民信什么,他们就依赖什么,这么做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加强社会凝聚力。
社会共识的背后,就是国家动员能力。
伊朗在全世界最为独特,伊朗的国家凝聚力还有一些,但社会共识非常差,无法动员全国力量发展国家经济或抵御外敌。
自阿克萨洪水行动开始后,伊朗内部分裂清晰可见,伊朗核科学家、伊朗革命卫队最高层、伊朗领袖都被先后暗杀,这种离谱的事情全世界伊朗独一份,离谱到全球所有网民都知道伊朗一定有内鬼,谁要说没内鬼,大家都觉得这人智商有问题的那种。
当中离谱到极点的,是苏莱曼尼去伊拉克开会被暗杀、哈马斯主席哈尼亚去德黑兰参加伊朗总统就职仪式被暗杀、哈梅内伊被暗杀这三起事件,离谱到让人觉得这国家到底是怎么维持下来的?
哈梅内伊召集国家最高层开会,这么机密的事情,时间地点人物三大要素,一定只有极小极小范围内的顶层人士才可以知道,随便查一下信息传递路径就可以挖出来的事,到现在伊朗也没有公布出卖领袖的内鬼是谁。
就连委内瑞拉那边,都可以迅速查出是谁出卖了马杜罗——虽然这人可能是拉出来背锅的小人物,但委内瑞拉都知道事情要个结果,而伊朗这边呢?从杀核科学家到杀革命卫队领导再到杀抵抗之弧高层,最后杀到国家领袖了,从来没有任何抓到叛徒处理叛徒的信息。
这么诡异的情况,只能说内部分歧,很可能已经大到不可理喻的地步,极可能内鬼是哪些人,大家都知道,但大家既不能说,也不能干掉他们,甚至还需要他们。
伊朗城市化率达到了75%左右,城市中产大部分为自由派,不喜欢教士集团,希望建立西式政府,其中一部分人主张做买办,希望美国以色列来拯救他们(所以哈梅内伊死的时候,会有一小部分伊朗人悄悄庆祝)。另一部分人主张用西式政府强大国家,希望推翻现任政府后自我强大,不做以色列美国的走狗。
我在伊朗遇到的大部分城市民众,都讨厌宗教对他们的约束,尤其以反对戴头巾最为激烈。
伊朗军队又分为国防军和革命卫队,国防军还有大量自由派,革命卫队则是保卫教士集团而设立,属保守派。革命卫队的待遇比国防军好太多,高层又将大部分经济利益分配给了革命卫队,在经济被美国封锁,国家本来就贫穷的背景下,革命卫队拿走经济利益,很容易引起民众不满。
革命卫队自己也很忙,他们对外输出伊斯兰革命,建立抵抗之弧;对内从伊朗农村吸收新人,加强和城市中产的对抗。所以底层人士又支持革命卫队,毕竟那是他们重要的上升通道。
伊朗又特别重视教育,50岁以下识字率达到98%,高等教育入学率达到了70%左右,大部分年轻民众都读过书,大学在校生60%是女性。
但伊朗经济差,年轻人失业率极高,书读得越多,他们反而越向往欧洲和美国,越反对当前教士集团。
这真的十分诡异,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全社会破碎又没完全撕裂的局面。
这也从侧面说明,伊朗内部各势力应该实力相当,谁也吃不下谁。
比起世界上其他国家,伊朗内部派系乱得一塌糊涂,从宗教世俗、城市乡村、军队派别、公私经济,都构成了相互对立又斗而不破的关系。
从唯物辩证法来分析伊朗,那伊朗就是内因太严重,导致外因施压时,整个社会缺少抵抗力,从而产生扭曲变形,再次放大了内部矛盾。
中国曾经面对的外部压力大不大?那可比伊朗的外部压力大多了,以一个农业国对抗十几个工业国,但因为解决了内因,反而打赢了。
现在特朗普公开说要停止战争,穆杰塔巴站在国仇家恨的十字路口,面对一个内部分化难以达成共识的国家,他能怎么办?
我个人认为,如果美国和以色列停止轰炸,伊朗短期可能不会罢手,但长期对抗可能性不高。
回顾伊朗的历次战争,如果外部主动停止施压,伊朗基本就会罢手。
伊朗只有在两伊战争时陷入长期苦战,那也是因为美国支持萨达姆打伊朗,是外力不断施压的结果。
特朗普帮助以色列轰炸伊朗,最好的收场是伊朗发生内变,跟委内瑞拉一样向美国屈服。次要结果是炸掉伊朗的所有核设备,重创伊朗经济,使伊朗无力回血。最差的结果是伊朗跟美以不死不休。
但现在就是最坏的结果,伊朗内部没有生变,穆杰塔巴不可能向美以屈服,只要美以还在轰炸,他就只有对抗。
现在战争已经外溢,全球油价差点搞出一次大通胀,特朗普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所以他才会说出那些边威胁边怀柔的话来。
外因必须通过内因起作用,内因没有激化,特朗普你还是省省吧。
面对一个内部难以达成共识的国家,面对外部咄咄逼人的压力,穆杰塔巴的压力非常非常大。
停战后,如果不重塑国家意识形态,不让全国人民达成共识,不把全国力量拧成一股绳,伊朗还会反复陷入残酷煎熬。
站在十字路口的穆杰塔巴,他应该怎么办?
作为局外人,我们不应该替穆杰塔巴解题。
伊朗作为国际政治学最奇特的样本,解题方法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没有在伊朗出生长大,没有跟伊朗民众同甘共苦,难以理解他们的阶层感情,也难以想出合适的答案。
当年中共一大召开时,备受器重的是通俄语和英语的北大精英张国焘,连普通话都说不好的湖南师范毕业生毛泽东,并不被大家看好。
但只有真正跟中国民众长期生活过,真正懂得民众疾苦的人,才能领导中国革命的胜利,所以最后胜出的是毛泽东,反而不是张国焘。
伊朗也是这个道理,只有出生成长在伊朗,并知道伊朗大多数人诉求的人,才能整合他们的认知、团结他们的民众、完成他们的统战、强大他们的意识。
伊朗人民自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要干涉,不要激动,就作为一名看客,静静等待他们的变化就行了。
就像中国网民爱说的那句话:从外部破壳的鸡蛋是食物,从内部破壳的鸡蛋是新生。
最后,让我们回到开头:内因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决定事物发展的基本趋向。而外因,永远只对事物的发展,起着加速或延缓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