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袁崇焕的巅峰
天启六年正月二十三日,当袁崇焕在宁远城头遥望努尔哈赤率领的六万八旗精兵时,他并不知道,此刻强盛军容下努尔哈赤的无可奈何。
努尔哈赤打了一辈子仗,擅长治军但并不擅长内政,广宁之战拿下辽西大片土地后,努尔哈赤统治的汉人数量已经远超女真,但努尔哈赤压根没把他统治区的汉人当人,管理血腥粗暴,叠加当时小冰河饥荒——大明和后金当时都在经历小冰河期,但大量史书都忽略了后金而只谈大明——后金内部矛盾集中爆炸了。
天启元年打下辽沈后,努尔哈赤开始推行计丁授田,把辽东汉人的土地全部没收,分配给旗人男丁,汉人大部分成为旗人的包衣阿哈,世代做旗人的庄丁或奴仆,小部分成为自耕农,按丁纳粮。此时辽东又连年灾荒(小冰河期),粮食不够吃,努尔哈赤定了条血腥又愚蠢的政策,凡是没有存粮的汉人算无用之人,可以直接屠杀。
按《满文老档》记载,这道命令从1622年执行到1625年,即天启二年到五年,逼得大量汉人要么逃跑要么暴动,逃跑的奔向蒙古、海岛、投毛文龙,暴动的主动杀旗人、纵火、投毒,把关外搞得鸡犬不宁。
努尔哈赤为了镇压汉人反抗(其实是他自己造成的),对汉人采取人盯人战术,各村寨派八旗驻防监视,汉人不能持有兵器并集体连坐,一旦有逃亡、告密、暴动,动不动就屠村,吓得汉人四散逃命,土地抛荒越来越严重。拿下这么多土地后粮食供应反而跟不上,后金物价暴涨,只能靠老本行出门劫掠平账。
另外,努尔哈赤军事集团壮大过程中,将权力分配给了自己的后代,5个儿子、2个侄子、1个孙子共同管理后金,号称八大贝勒。为了平衡这八个人的关系,1622年开搞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就是军国大事八个人一起商量,钱财八个人一起分,防止某一个人权力过大团队失衡。
做过管理的朋友都知道,过于讲究平均分配,反而会让队伍更分裂,这套方法反而加速了各派系之间的裂痕,努尔哈赤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之间迟早会爆发内斗,此时他必须尽快打出更多的战利品,维系八旗贵族的团结和分配秩序,用经济增量来压一压内部冲突。
所以在忙了四年内政后,恰好打听到孙承宗离职远走,高第弃关外诸城,努尔哈赤便决定再次去劫一劫大明。
搞内政实在太复杂了,还是做土匪顺手啊。
在进攻宁远城之前,努尔哈赤为了杜绝后患,将鸭绿江口、辽东半岛南岸四百里沿海的汉人全部迁走,空地弃掉,搞“清边缩防”以防止毛文龙不讲武德从后面偷袭。
怎么讲着讲着,突然冒出个毛文龙来了?
这事还得从王化贞说起——就是那个坑死熊廷弼的王化贞。
天启元年三月,沈阳与辽阳陷落后,辽东汉人大部分成了后金农奴,小部分逃散,大明防线也已退到广宁。辽东巡抚王化贞想在后金屁股后面插一根钉子,让后金日夜不宁,便计划让一支小队从海路潜入敌后,联络不肯降金的汉民起事。
胆大豪爽的游击毛文龙主动领命,带着一百九十七人出海,沿着辽东外海岛屿向北扫荡,攻下广鹿岛、石城岛、长山岛、鹿岛等,最后一路摸到朝鲜边境的弥串堡,离鸭绿江对岸的镇江堡(丹东)已经很近了。
镇江堡是后金与朝鲜往来的要道,也是辽东东南部的门户,努尔哈赤派自己信得过的姻亲佟养真(康熙外曾祖父),带一千人驻守在这里。
毛文龙杀到左近时,打探到佟养真把城里大部分兵力派去双山,清剿不肯归顺的汉民,镇江城内没啥人手,便先去联系佟养真手下心腹陈良策。陈良策本身是汉人,不甘心做汉奸,委委屈屈给后金打工,听到召唤立刻答应做内应。
天启元年七月二十夜,毛文龙派人堵死出城道路,又悄悄渡过鸭绿江摸到镇江堡城下,陈良策在城内率人开门,让毛文龙杀进城里——努尔哈赤常用的内应计谋,明军第一次反过来用。佟养真仓促带亲兵抵抗,被毛文龙当场活捉,连他儿子、侄子一同被俘。这三人后被押解到北京,十月二十六日在西市凌迟处死,首级传递到辽东边境示众。
这是辽沈大败后,明军第一次收复一座城池,还抓获后金高级将领,一时士气大振,宽奠、汤站、险山这些沿边堡子,大量不愿臣服后金的汉人,纷纷捆了后金守将投奔毛文龙,四周几百里地的百姓扶老携幼跑来,给毛文龙带来了大量粮食、情报、兵源。
努尔哈赤听闻大怒,派皇太极和阿敏率主力过来镇压。毛文龙知道手底下这群难民哪打得过八旗精锐,就带着大家跑去朝鲜义州躲避。后金命朝鲜交出毛文龙,朝鲜此时还是大明藩属,但也不敢得罪努尔哈赤,就叫毛文龙不要呆在这了,去找个海岛落脚吧。毛文龙也知道朝鲜的难处,天启二年初就带着大伙上了鸭绿江口东边、朝鲜平安北道铁山郡外海的椵岛,朝鲜方言里“椵”字跟汉语里“皮”字音近,所以大明这边一直管这里叫皮岛。
皮岛位置示意图,图源:地图帝
皮岛本身是个贫瘠小岛,种不出粮食,但在这里可以向北八十里偷袭辽东,向东去朝鲜义州通商换粮,还能向南去山东登莱接收大明的饷银和火器。
明廷见毛文龙站稳脚跟,于天启二年六月(1622年),封他为平辽总兵,挂平辽将军印,正式开东江镇,帅府设在皮岛,归登莱巡抚节制。明朝边将里,“开镇”意义重大,标志着你自成一个独立战区,有自己的镇标、可以自行调度岛上各岛据点、招抚辽民,就是给了你合法的军事实权。
随着东江镇吸引的流民越来越多,巅峰时皮岛上有十几万人,朝廷也越发看重他,天启三年赐毛文龙尚方剑,天启四年升左都督,赏蟒服银两。左都督是个虚职,属武官一品,毛文龙短短三年从游击升到左都督,相当于从一个旅长升到了独立战区司令员,正常情况下,这种升迁只能是老将或勋贵,熬个十几二十年才可能发生,晚明一败再败,急需有人提振士气,毛文龙能起到重大军事作用,朝廷才罕见快速提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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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文龙初期也卖力干活,不断派兵驻守周边獐子岛、石城岛、广鹿岛等,形成一片沿海敌后根据地,教努尔哈赤日夜不宁。
后金吃亏在没有海军,对海上作战一窍不通,几次尝试抢渔船打皮岛,都被打得惨败。后金被皮岛将士一直骚扰到1637年,也就是毛文龙上岛15年后,清军才依赖明朝降军和朝鲜战船攻破皮岛。
毛文龙让后金疲惫不堪,努尔哈赤一打辽西,毛文龙就上岸烧屯堡、抢粮食、带着当地汉人造反,不断骚扰后金经济,努尔哈赤一回兵,毛文龙又溜回岛上,努尔哈赤打不着他,急得直跺脚。这次出征宁远之前,努尔哈赤实在受不了毛文龙,就只能“沿海空边”,把鸭绿江口、辽东半岛南岸四百里沿海的汉人全部内迁,烧掉村落,让毛文龙的军队上岸后没有粮食补给,只能小打小闹,难以大规模登陆并威胁沈阳。
确定短时间内毛文龙破坏性较低后,天启六年正月,67岁的努尔哈赤,才放心带着他的六万精兵,杀向袁崇焕。
袁崇焕幕下文官周文郁,亲身经历了这一场战事,他在《边事小纪》里记载了宁远城当时的大概情况。此时城中明兵约1.2万到1.5万人之间,其中骑兵约两千人,由满桂率领;步兵约八千到一万人,以辽籍士兵为主,熟悉关外环境;包括红夷大炮炮手、佛郎机、鸟铳手在内的火器兵约几百人。
面对野战无敌的努尔哈赤,42岁的袁崇焕表现得比袁应泰和王化贞要成熟得多。他先把城外房屋、粮草、柴草全部焚毁,城外物资全部移入城内,对努尔哈赤搞坚壁清野,绝不跟他野战。又吸取过去的教训,命同知程维楧在城内搜捕奸细,严查潜伏的后金间谍,以免努尔哈赤再次利用内奸破城。
防守也做得密不透风,本来普通城墙直接架炮都有死角,袁崇焕与孙元化一起设计,将11门红夷大炮安在四角凸出的敌台,火炮可以侧射城下,覆盖城墙外侧死角,后金楯车、挖城队都暴露在火炮射程内。
除红夷大炮,另有金启倧发明的“万人敌”,就是一种裹着火药、芦花、油脂的褥卷,点燃后从城头抛下,算是古早原始版的燃烧弹,专门烧藏在厚牛皮楯车下面的后金掘城兵。
另城墙上备有传统的滚木礌石、火油、火箭,还有最新款的佛郎机、鸟铳,城墙外壁还趁着天寒泼水,冰冻后光滑难攀。
防守武器那是要传统有传统、要现代有现代,各种风格量大管饱。
袁崇焕为了动员全城将士,刺破手指写下血书,与众将士约定死守,还传令前屯与山海关,凡是从宁远逃去的溃兵,一律斩杀。
袁总从一开始,就抱定了要狠狠痛击努尔哈赤的心思。
努尔哈赤并不知道自己将面对怎样的强敌,毕竟从萨尔浒战役打到现在,军事上他实在太顺,有种天下无敌的感觉。开始时确实也很顺,正月十四从沈阳起兵后,正月十七就渡过辽河,一路上右屯、大凌河、锦州、松山、杏山、塔山都因高第废弃,兵不血刃拿下。
到达宁远城时,努尔哈赤也不觉得这是个什么难搞的问题,部队在城西五里龙宫寺扎营,切断了宁远通往山海关的大路,便放出被俘的汉人入城,带了封劝降书:吾以二十万兵(吹牛)攻此城,破之必矣。尔众官若降,即封以高爵。
袁崇焕回信:宁锦二城,乃汗所弃之地,吾恢复之,义当死守,岂有降理!意思是别啰嗦,要打快打。
那就打吧。正月二十四日清晨,努尔哈赤下令发起强攻。
前面我已经详细向各位介绍了辽东辽西各城,被努尔哈赤攻破的过程,基本上就三个原因:最重要的是内奸里应外合,其次是不自量力出城对攻,再其次是主帅带头跑路乱了军心。
明军只要不犯这三大错误,后金军攻城要么付出惨重代价,要么直接攻不下来。
袁崇焕比其他蠢货就强在这里,他严防内奸,绝不出城对攻,有自知之明,专心守城。
只要严守这三条戒律,高墙坚城,就能给努尔哈赤带来大麻烦。
后金采用的攻城战术,是使用外面包了层浸水牛皮的厚木板做成的楯车,士兵躲在楯车下面,将楯车推至城墙根,通常明军的弓箭和普通火器打不透楯车。到城墙根后,后金兵再拿斧凿城,楯车后面是弓箭手、云梯兵、重甲步兵打掩护,骑兵在最后方压阵。
听起来很奇怪,城墙是拿斧头凿得开的吗?
现代人见惯了混凝土,知道斧头很难凿开墙体,袁崇焕那年头是夯土筑城,外面包砌砖石,后金可以用斧头砸碎砖石后,掏空内部夯土,或者撬动墙基砖石,使墙体因失去支撑坍塌。
努尔哈赤先命部队用这种战术攻打宁远城西南角,明军用红夷大炮轮轰楯车集群,一炮就可以炸碎几辆楯车。城墙上紧接着万箭齐发,将后金军射成刺猬,佛郎机、鸟铳、滚木礌石、万人敌再一齐往下打,后金死伤惨重,攻城毫无进展。
努尔哈赤仔细观察,发现南门两台之间是个墙角死角,红夷大炮直射受限,使命部队集中军力转攻这里。掘城兵借楯车掩护拼命凿墙,硬生生凿出四处二丈宽的大洞,城墙已经濒临崩塌,宁远城十分危急。
袁崇焕紧急挑选五十名士兵组成敢死队,从城墙上缒城而下,靠近楯车后引爆火药,烧毁多部攻城车。城上明军又将浸过油、掺了火药的柴捆,用铁索垂放到城下点燃,焚烧楯车。袁崇焕亲自带头搬土担石堵塞缺口,不知几时负伤流血,战袍尽赤,官兵大为感动,拼死上前堵住。
混乱中金启倧在城头调试“万人敌”火药,不幸发生殉爆,当场牺牲。
明军用巨大的勇气挡住了后金狂攻,一直打到晚上九点,后金军伤亡巨大,情知无法破城,方收兵回营。
努尔哈赤并不甘心,第二天继续全天督兵猛攻,但也没啥好办法,依旧是第一天的打法,明军照例用大炮轰,再用弓箭、火器集射,打得后金军一波一波冲锋,又一波一波大量伤亡,一直打到晚上,努尔哈赤终于认命,知道以现在的手段拿不下宁远城,收兵扎营。
第三天,即正月二十六日,努尔哈赤决定不打宁远城了,只派了少量队伍在宁远城外盯着城池,命武讷格带着八旗与蒙古骑兵十二队,踏冰奔袭宁远城南边觉华岛的明军水师,要把所有失利的怒火,全撒在觉华岛上。
觉华岛位置示意图
后金没有海军,本来是上不了岛的,但此时隆冬时节,渤海结冰,觉华岛和陆地之间的海面冻成一片,骑兵可以直接踏冰登岛。岛上明军也知道会有这种风险,提前昼夜开凿了一条十五里长的冰壕,只是气温极寒,凿开的冰水反复冻结,士兵们一身冻伤、筋疲力尽,还是敌不过恶劣天气,始终无法彻底凿开冰层。
后金大军便轻轻松松攻入岛内,岛上7000明军水师,以及平民家眷7000人全部被杀,战船两千多艘、粮草十万余石、大量军械物资全部焚毁。
摧毁觉华岛后,努尔哈赤才觉得挽回些颜面,但无论怎样也奈何不了袁崇焕,此时天气严寒,不敢在宁远城外长期滞留,只能全军撤回沈阳。
撤军前,袁崇焕遣使带礼物、书信送给努尔哈赤,嘲讽说:老将横行天下久矣,今日见败于小子,岂其数耶!意思是你打遍天下无敌手,今天败在我手里,想不到吧?努尔哈赤回赠马匹,回复约期再战,愤愤着退兵。
按照前边的习惯,我们来统计一下宁远城这一战的双方战损。
根据当代各学者的严谨估算,袁崇焕这边作为守方,大概只阵亡了几十人,有数百人受伤,努尔哈赤这边作为攻方,阵亡了800-2000人,伤者难以计数。其中明军抢到的后金人头200颗,因为不敢出城对阵,能抢到200颗说明后金伤亡着实不小。
觉华岛的损失不能算在袁崇焕头上,只论宁远城之战,确实是一场难得的大胜,可以说是自萨尔浒以来,明军与后金交战,最优秀的一次交换比。袁崇焕整体作战思路,远胜前面诸多蠢货,其务实作风,跟熊廷弼、孙承宗这些优秀将领同属一脉。
这里头还有一桩悬案,大家应该听过一个观点,说努尔哈赤在宁远城外被红夷大炮打中,负了重伤,七个月后伤病而亡,比如金庸的《袁崇焕评传》就这么说,都夸袁崇焕居功至伟,一炮轰死了努尔哈赤。
实际上,当代史学界不承认这个观点,努尔哈赤战败后,四月还去征伐蒙古喀尔喀五部,五月毛文龙袭鞍山,他又忙着回师戒备,六月接见蒙古科尔沁部来朝,这一段时间一直活蹦乱跳,身体没什么问题。直到七月二十三日才感身体不适,去清河温泉淋浴养病,八月初病重,乘船返回,死于叆鸡堡。
史书说他死于“不豫”,实际上是患上背疽(jū),这种病是多个相邻毛囊、皮脂腺被金黄色葡萄球菌深度感染,连成一片大面积深部化脓性炎症,古代人不懂这些,就统一叫毒疮。徐达就是死于背疽,这病在古代死亡率极高,大夫常建议泡温泉治疗,认为可以疏通气血、发散毒气,实际没啥卵用,如果皮肤已经破溃,温泉里的杂菌会直接进入创面,反而会加重感染、加速脓毒血症。
努尔哈赤去清河泡温泉,很可能加重了他的背疽病情,所以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袁崇焕轰死努尔哈赤这一说法,主要来自朝鲜人李星龄写的《春坡堂日月录》,这书写于宁远之战十几年后,是李星龄听别人说起朝鲜翻译官韩瑗的见闻,并不是韩瑗亲口对他说的,他把三手信息记在书里,说韩瑗当时在宁远城观战,战后袁崇焕遣使去后金,言语讥讽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先已重伤,因懑恚而毙”。
后金自己的史料没有记载努尔哈赤受伤,袁崇焕和高第的奏疏也没上奏此事,这么大的事情,正经史料都没有提到过,只有《春坡堂日月录》里,被转了好几手的信息提到这个观点,史学界对其都不认可。
但袁崇焕的战绩,也足以让大明朝野震动。
大明从没有将帅能把努尔哈赤打得大败,消息传到北京,满朝大喜,终于有个人能顶住努尔哈赤了,那还不得赶紧升?二月袁崇焕升右佥都御史(监察部副部级),赏银两、蟒衣,三月又升为辽东巡抚加兵部右侍郎(辽东军政一把手兼国防部副部长),荫一子锦衣卫千户。
袁崇焕本人表现较为谦虚,认为觉华岛明军被努尔哈赤屠杀,大量物资被烧毁,自己有一定责任,多次上疏推辞封赏与官职,明廷不许,让他受了封赏。
好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老剧情来了,大明边将一旦表现出熠熠生辉之时,党争就要来了。
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逃过党争的天罗地网,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一个接一个排好队,都被党争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党争不过是国家贫富差距的恶性表象,是经济规律决定事物发展方向,没有人可以逃得过经济规律。
袁崇焕只想好好打仗,对政治斗争没啥兴趣,因此从来不鸟东林党和阉党,但你官职都这么大了,你不鸟阉党,阉党会鸟你啊。
阉党先对他进行试探性沟通,努尔哈赤死后,天启七年四月,即宁锦之战前一个月,阉党要员蓟辽总督阎鸣泰领衔,邀请下属袁崇焕联名上疏,在宁前给魏忠贤建生祠,赐名懋德。
魏忠贤作为一个死太监,很难获得长期合法高级荣誉,为了拍他马屁,各路官员想来想去,觉得给他建生祠最合适。生祠是儒家体系里给圣贤、功臣、名宦才有的礼遇,可以立祠塑像,地方官定期跪拜,也就是将魏公公抬高到值得地方官民供奉的功德神。这套马屁也颇对文盲魏忠贤的胃口,他就默许下面的人瞎搞,搞着搞着,建生祠就变成了考验官员忠诚度的测试,谁反对建生祠谁就是反对魏公公,建生祠成了服从阉党的投名状。
阎鸣泰叫袁崇焕联名建生祠,就是问你反不反对魏公公?袁崇焕只要拒绝,估计八成会被调走,辛苦建立的关外防线指不定又落在哪个蠢货手里,袁崇焕只能同意。
给魏忠贤建生祠是很多后人攻击袁崇焕的理由之一,这种不深入了解事情的复杂性,看到别人身上有一点点污迹,就站在道德高地攻击别人的人,都是没啥心胸和才略的人,平时要注意跟这种人保持距离。
袁崇焕附和着表了态,但也没有深度依附阉党,既没有给魏忠贤输送贿赂,也没有主动帮阉党打击异己,朝廷上下都知道,袁崇焕对阉党是“妥协,但不投靠”。
阉党这种人没有安全感,在他们眼里,“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这里头是含糊不得的。
到了宁锦之战后,双方矛盾就爆发了。
努尔哈赤死于天启六年八月十一,死前并未指定继承人,当时有希望做大汗的,是努尔哈赤次子代善、侄子阿敏、五子莽尔古泰、八子皇太极,称四大贝勒,除他们四人外,还有努尔哈赤大妃阿巴亥生的三个儿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有资格竞争大汗位。
四大贝勒决定先联手解决掉阿巴亥这一系,努尔哈赤死后第二天,就强逼阿巴亥殉葬。按女真旧俗,只有无子女的小妾才要殉葬,阿巴亥作为大妃且有三个孩子,原本不可能对她提这种要求,阿巴亥知道对方强逼自己,但斗不过有军权的四大贝勒,只能自尽而死(也有说被弓弦勒死)。
阿巴亥死后,最有希望争位的是代善和皇太极,代善考虑到阿敏和莽尔古泰不太服他,为了避免女真内战,主动推举平素冷静且懂汉文的皇太极继位,大家见最有资历的代善不争了,便都附和同意。
不过皇太极继位并不是个人专权,登基当天,大家集体对天盟誓,四大贝勒共同接受朝拜,按月轮流值班处理国政,大事则必须八贝勒一起商量,战利品、人口八家均分,皇太极不能独断,实际执行的是四大贝勒共治的策略。
皇太极后面花了好几年时间,慢慢找机会干掉了阿敏和莽尔古泰,代善年纪大了放弃争权,权力才集中到皇太极手中。
放弃争权不一定是坏事,身处权力中心要操心的事太多,对健康损害较大。皇太极因心脑血管疾病,猝死于清军入关前的1643年,死时52岁,代善1648年病死于北京礼亲王府,比皇太极还多活五年,死时66岁。
努尔哈赤死后,袁崇焕派人去吊丧,说要跟后金和谈,后金内部不稳,便假装允诺和谈,实际两边都在借着和谈发育。
袁崇焕取得宁远之战的胜利后,拿到了不少军政资源,便在天启六年、七年,遵从孙承宗的战略,一直往外慢慢修城堡,从宁远修到锦州、大凌河、小凌河,步步向前推进,筑城、屯粮、移民,采用渐进式复辽稳扎稳打的思路,堡垒、火器、粮食都囤到了前线,就像玩《帝国时代》,防御塔修到了敌人主基地门口了。
皇太极稳住内部后,又收拾完周边的蒙古和朝鲜,也觉得该打一打袁崇焕,防止他再把剑尖刺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于是在天启七年五月,皇太极主动出兵,攻打赵率教防守的锦州。
皇太极真正的目标不是锦州,而是围城打援,用围锦州逼袁崇焕从宁远派主力来救,只要明军出城野战,后金骑兵就可以在野外歼灭援军。皇太极跟着爹地打过宁远城,亲眼见识过袁崇焕守城的厉害,知道强攻宁远是死路一条,逼明军出城才是取宁远的好办法。
此时43岁的袁崇焕,预判了35岁皇太极的预判,压根不上当,在估算赵率教守得住锦州后,主力就在宁远城静候,只派祖大寿与尤世禄率四千精锐骑兵,绕到后金大军侧后反复袭扰,绝不跟对方对攻,同时调动水师从海上出击牵制,联络蒙古察哈尔部从北面威胁后金后路。为防万一,还请求朝廷调动蓟镇、宣大、昌平、保定的援兵往山海关集结,作为后方总预备队。
果然赵率教手头火器充足,锦州城墙坚固,皇太极五月十一日包围锦州,城下干耗了十几天,始终打不下来,又不甘心空手回去,一时急火攻心,只留一部分兵马继续围困锦州,自己亲率主力调过头去打宁远。
袁崇焕就盼着他来打宁远。
五月二十八日清晨,皇太极抵达宁远城,看到一幅奇怪的场面,一直擅长防守的袁崇焕,摆出一副依城决战的阵形。他把满桂、祖大寿、尤世禄率领的关宁铁骑,放在宁远城东门外,背靠城墙扎营,营前挖壕、布设枪炮,列成野战阵,直面后金骑兵,要与对方对攻。
以袁崇焕的性格,他肯定不会轻浮浪战,此时他正跟监军太监刘应坤、宁前兵备副使毕自肃站在城头,城上布满红夷大炮和各类火器。大炮可在城外明军和后金前锋骑兵缠斗时,越过明军头顶打到远处,轰击后金的后队与预备队,压制后续冲锋的人马,袁崇焕是打算用城炮加野战的新体系,锉一锉后金最近十年的锐气。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都看出情形不对,认为火炮威力巨大,劝皇太极退兵,平素以冷静闻名的皇太极,面对袁崇焕的野战挑衅,一时上了头,非要拿出新主的威严来,他说:以前爹地打不下宁远城,今天我攻不下锦州,现在面对明军的野战,要是还不能胜,怎么显出我们的国威来?(昔皇考太祖攻永宁不克,今我攻锦州又未克,似此野战之兵尚不能胜,何以张我国威?)
顶着三大贝勒的反对,皇太极执意发起进攻,强令八旗精锐,轮番冲向满桂的城外阵营。
不过这一次,天下无敌的后金骑兵碰到对手了,满桂手底下这支部队,是最精锐的关宁铁骑,里头有一部分收拢来的蒙古骑兵,是少数能跟后金骑兵硬碰硬的力量,其余辽兵则配火器与长枪备阵,阵法严密。满桂也胆气豪壮,亲自带队在一线接战。
明军提前在阵营外挖了横向壕沟,壕后立木栅,栅内排布战车,战车上架小型火炮、火铳,中间留出通道,骑兵藏在战车后方,作为机动预备队,整套阵型是明末专门用来对抗骑兵的“车营战法”。
袁崇焕则在城头俯瞰战场,随时调度火炮轰击。
八旗先派重甲骑兵(巴牙喇白甲)在最前处冲锋,轻甲弓箭手紧随其后——白甲兵身披三层重甲,外层棉甲、中层铁甲、内层锁子甲或皮甲,全套重量可达50斤以上,弓箭很难轻易穿透,只有后金最精锐的士兵才有资格装备,是后金最重要的冲锋力量。
白甲兵一边冲一边向明军前排的枪手与长枪手放箭,明军前排不动,等骑兵冲到距离几十步的位置,火铳与战车炮一起轰鸣,将后金最前排的部分人马成片轰倒,但后金骑兵速度太快,一部分还是冲到了壕沟跟前,这些骑兵跳下战马,越过壕沟缺口,与明军长枪兵绞杀在一起。
明军长枪兵手持一丈多长的长枪,密集排布形成枪墙,后金骑兵使腰刀、铁骨朵劈刺长枪杆,或者侧身钻到枪林缝隙里近身砍杀,双方鏖战到一处,喊杀声喊成一片。
祖大寿领一部分骑兵,待在车营侧翼,每当后金集中兵力冲击某一段阵线,他就带骑兵小股从侧面反冲后金骑兵,把对方攻势打散。尤世禄则带队在一旁压阵,哪一处兵力吃紧,他就率队补上去,防止阵型被撕开。
后金弓箭手此时分散在骑兵两翼轮射,箭雨黑压压泼向明军阵地,明军弓箭手力道与熟练度都不如后金,虽然也在对射但杀伤力要弱不少。明军主要还是依赖火器发挥,但大炮装填很慢,打一发要等很久,得省着用。
袁崇焕紧盯战场情况,一直没有下令开炮,在后金集结第二波、第三波预备队冲锋时,他才令大炮点火,明军红夷大炮装的是十几斤重的实心铁弹,炮弹以较低的角度击中地面后,并不会立刻停下来,而是会像打水漂的石片一样,在地面反复弹跳、翻滚,向前方高速冲过去。因此炮弹砸在后金集结队伍里,轰得八旗军人马惊溃,落地后还会扫倒好些人,在万军之中砸出一条血线,造成巨大杀伤。
几轮冲锋下来,后金损伤惨重,壕沟里堆满死伤的战马与尸体,鲜血渗进泥土。明军这边满桂在混战中战马被弓箭射倒,自己身上中了好几箭,犹自换马继续在前方督战,绝不后退一步。明军前排长枪手、火铳手伤亡也较重,但前排士兵倒下,后边就有人立刻补上空位,阵型一直较为完好,没有给后金骑兵切入阵中再分割歼灭的机会。
后金反复尝试冲锋,依旧破不了阵,至午后,贝勒萨哈廉(代善第三子)、瓦克达(代善第四子)部损失极重,济尔哈朗(努尔哈赤侄子)、萨哈廉、瓦克达负伤,中级将领拜山、巴希战死,全营锐气衰减,战马与士兵伤亡越来越多。皇太极登高反复观察,情知还是拿不下宁远城,只不过在这给袁崇焕白白送人头,傍晚时下令收兵,在宁远城外的山地扎营。当夜后金高层反复权衡,直接拔营,又带着主力去围攻锦州。
这一战双方都没有记载详细的伤亡数据,史学家们汇集各种史料后,估算后金阵亡了2000-4000人,明军找不到数据,但肯定比后金损伤要小得多。
袁崇焕一次对努尔哈赤,一次对皇太极,打的都是后金最强精锐,从战损比看,两次都可以算大胜收场,最难得的是不仅大量杀伤了后金,自己还保存了实力。这也是自浑河白杆兵与戚家军之后,明军对后金最沉重的痛击,一扫逢金必败的阴影。
此时此刻,袁崇焕就是大明边疆最擅战的将领,他对后金的实际战绩,已经超越了熊廷弼与孙承宗,实属晚明最强。
五月二十九日,后金重新包围了锦州城,这次先不开打,皇太极派人往城里送了份劝降书,说我们对辽人很好啦,明朝对辽人不好啦,你投降吧,给官给地。赵率教收下书信,跟监军太监纪用一起看完,但不回复、不谈判,把来使打发走了——不留书信,是为了避免朝廷那群天天不干正事的好斗老公鸡,又找理由参他,毕竟袁崇焕只是派人去给努尔哈赤吊个丧,顺便刺探军情,就被这些老公鸡喷了好几个月。
皇太极劝降不成,只能再次强攻,但又吃过亏,不敢大打,只派小股部队在不同城门试探性攻击,查看火力分布情况。赵率教跟袁崇焕一样,来了就用大炮、火器、弓箭打,绝不出城对攻。
这样试探到六月初四,实在找不到破绽,皇太极还是忍不住强攻了一波。但赵率教手头火器充足,老远就用大炮击碎了后金楯车,后金士兵只能顶着火器箭雨向前冲,死伤惨重,连城墙根都摸不到。
又逢六月天气炎热,从沈阳过来的粮草队伍,也不断被袁崇焕打断,皇太极只能全军撤退。临走前,后金把大凌河、小凌河两座明军正在修筑的城堡焚毁,以发泄心头怒气。
经此一战后,皇太极知道敌不过明军坚城大炮,之后转向新思路,绕开山海关,走蒙古方向,从蓟镇长城入塞劫掠内地,不再盯着辽西坚城打了。
宁锦大捷是袁崇焕全权指挥的大胜战,每个人都知道这一仗首功要归他,但到了封赏环节,阉党又开始搞事情了。
监军太监纪用、丰城侯李承祚、大明兵部都上疏认为,这一战主要是魏公公指挥得好,要不是魏公公在北京城里运筹帷幄,哪里有这般大胜?其功勋胜过沙场血战,这份功绩,可以和本朝开国功臣一同光耀天地。原文是“厂臣筹边制胜,勋高汗马,且与我国家开天诸臣共光霄壤。”
天启在北京应该还是没啥安全感,心里头偏向继续培植魏忠贤,封赏时真就重赏他,加恩荫封,给他尚在襁褓里的侄孙封伯爵,朝中内阁、六部官员、满桂、赵率教都收到了封赏奖赏,而头号功臣袁崇焕仅仅官升一级,没有荫子,赏银三十两。
要知道满桂的奖赏是加官太子太师(从一品),世袭锦衣佥事,荫子副千户,而赵率教的奖赏是加官太子少傅(正二品),荫锦衣世袭千户。袁崇焕的手下都升两级并有荫封,他自己却只升一级,没荫封,还赏银三十两。
这三十两银子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侮辱啊。
魏公公之所以这么针对袁崇焕,是因为他素来爱猜忌,袁崇焕打下这么大的军功,又不表态来舔自己,将来必为大患,再说不压一下袁崇焕,哪里衬得出自己的功绩?朝中阉党还想方设法找袁崇焕的罪名,把他去给努尔哈赤吊丧刺探军情,安了个“谭款(议和)一节,所误不小”的罪名,又把他稳宁远不救锦州,安了个“不急援锦州,暮气难鼓”的罪名。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朝廷里不是没人知道袁崇焕的功绩,阉党核心骨干、代理兵部侍郎霍维华都看不下去了,他甚至跟袁崇焕都不是朋友,就是受不了大家这般颠倒黑白,上疏天启说不要委屈了袁崇焕,我自己拿到了超出规格的封赏,于心不安,不如把我的世袭荫(儿子的铁饭碗)转给袁崇焕,把我多加的一级官衔,也转给他吧,这样我才心安啊。
结果天启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收买人心,博取私恩,太不懂规矩。(恩典出自朝廷,霍维华何得移荫市德?好生不谙事体!)
袁崇焕的心都凉透了,自己在前线拼死拼活保卫大明朝廷,扛住当时全球最精锐的骑兵,保得大明江山安稳,最后明廷就是这样以冤报德的么?
他没有抗辩,没有硬刚,只是心灰意冷,给天启上了封乞休疏,说自己从春天开始就一直在生病,拉痢疾拉得体虚,强撑到现在,现在战事结束,我身体扛不住了,请朝廷另选能人接替工作,避免耽误封疆大事。
天启的批复十分干脆:袁崇焕暮气难鼓,物议滋至,已准其引疾求去。
无论朱由校这个人是不是受魏忠贤蛊惑,一封封圣旨都读得出来,这个人不是太聪明的样子。
天启七年七月中下旬,袁崇焕在宁远城内的辽东巡抚官署,向前来接任的阉党王之臣,交割了兵马档册、军械火药、粮饷册籍、城工卷宗,没有任何人为他设宴饯行,他只带着几位贴身家仆、一两名老家人,以及少量的衣物、书籍、家资,开始向老家东莞返行。
这一路他要经连山、塔山、杏山、高桥、前屯卫、中前所、中后所,这些地方的守堡军官,多原是他的下属,依例本该来送别参见,但大家知道他得罪阉党,怕阉党耳目,绝大多数都不敢见,最多派一个小吏过来问一问,登记过境而已。
袁崇焕此时的际遇,和熊廷弼第一次罢职时一模一样,深陷内耗的大明朝廷,总是一次次玩弄糟蹋自己最优秀的将帅。
出山海关后,袁崇焕经蓟州、三河、通州外围行走,刻意避开北京城,进入北直隶、山东地面,之后又经南直隶入江西,顺赣江南下,翻越大庾岭后进入广东,等回到东莞故里,已经是秋天了。
回到老家后,他没有高调张扬,只是闭门家居,跟乡里乡亲聊些清淡家常,既不说辽事,也不说朝廷。
原本日子就该这么清贫闲淡着过完,在东莞了此残生,不想闲居还不满一月,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北京突传噩耗,天启皇帝朱由校驾崩了。
阉党灭亡的日子,忽然就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