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建略晚于东部,晚有晚的好,吸收了各城建优点,周边又是大平原,有足够的土地做规划,因此在市区留出各种车道,相对井然有序,比珠三角深圳、广州、东莞的交通要宽阔舒适不少。
加上它东边是龙泉山,西边是大川西,要平原有平原,要小山有小山,要高原有高原,各种壮美景色与复杂地势交织,天生就适合骑行。
每次开车从成都东门驶向南门,但凡听到路上长长的嗡一声响,有人驾驶摩托车从车窗旁闪过,我心头就会微微一荡,仿佛一个18岁的小男孩,陡然见到一个30岁美艳丰满的少妇魅魔,被她勾魂摄魄地看上一眼、浅浅一笑,就半小时难以平静下来。
这时候我常常便想把手头这辆智驾SUV当场砸了,跳下车去抢一辆摩托车,剥了他们的骑行服,戴上他们梭角分明的头盔,风罩往下一拉,点火拧油、劈开气流,一脸冷峻地在梓州大道扬长而去,骑到一半还要回过头来个飒爽特写。
每次这么痴想一阵,呆呆着回到现实,身体跟着智驾在拥挤的二环桥下一寸一寸挪动,车流走走停停、人生顿顿挫挫,感觉自己又变回那个心如死灰的无趣中年男人。
2026年是非常不顺利的一年,身体已常年病痛,公司员工又接连犯下滔天大祸,公司一度差点关门,被迫裁了一半职员,我原先满头黑发也愁得花了白。
因为写社会与政治的原因,几乎每时每刻都要面对网络上的喷子,随便点开哪个APP,一天至少有几百条信息在攻击自己,偶尔在微博写几个字,便会被其他人讨论半个月,各种人想方设法给你扣帽子。人到四十岁以后,本来就活得乏味,这般累积了七八年,越来越觉得人生了无生趣。以致于我每次到办公室,开完会都越来越烦躁,越烦躁越不得安宁,我在办公室走来走去,心中起起伏伏,千愁万绪缠绕在一起。
那天从甘肃回来,正在办公室枯坐,也不知道写啥好,公司前台七七把头伸进来讲:“老板,网上又有人攻击你了。”一边说话,一边递手机过来给我看,又补了一句,“你在网上千万要小心,不要惹出事情了。”
七七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话温温软软,想来是她部门主管不敢直接劝我,知道公司没人会凶她,便打发她来说话。
我们这家小公司今年不断遭受重创,财报也一直没盈利,确实再经不起什么风浪,他们劝的也是。
我拿过手机一看,网络上又是一片对自己品头论足,想起是前些天的某篇文章可能引起争议,估计后面又要纷扰大半个月,便点了点头,把手机退回给七七。我也不想说话,瘫坐回沙发上,默默推理了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想想几天后网络和现实不知道多少人又要来找自己麻烦,公司不知道还要亏几个月,今年估计连年终奖都发不出来,这种倒霉事情已经折腾了快两年,火气积郁难以发泄,便在后台顺手删了那篇文章,心中烦躁难安,腾地站起来便往外走。
七七站在那喊:“老板你去哪里?”
我恨恨着说:“去买摩托车!”
七七“啊?”了一声,估计不知道我在说啥,我也不多作解释,快步走出公司,下了电梯,随便在车上搜了个最近卖摩托车的店,直接开车冲了出去。
感觉这痛苦又无趣的中年生活,只有摩托车能让我饥渴难耐了。
我们公司在成都南门,最近的店就在华阳二江路,开车十分钟就到,那条路上摩托车店较多,我在二江路上绕了一圈,正拿不定主意进哪家店,前面一辆小轿车突然急刹,跟一个想骑电动车横跨马路的妇人撞在了一起,那妇人扑腾倒在地上,四肢朝天就哇哇大哭大叫,叫声宏亮又惨烈,估计没受什么伤但定要讹点钱。周边人都围了过去,我车子便被堵在后面动弹不得,索性就地停在路边,下车后看到人行道旁边就是家卖摩托车的店,便信步走了进去。
这家店里里外外摆了几十台摩托车,各种风格都有,我这半年走火入魔在小红书和抖音上刷摩托车视频,对各种车型已经有一定了解,看到一辆500CC的复古巡航无比俊朗、线条冷峻,内心瞬间便涌起一股欢喜之情,径直走了过去,在那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
店老板是个半秃矮胖子,看起来不到四十岁,脚上穿了双人字拖鞋,肚子高高鼓起,衣服都只能遮住大半,正躺坐在长椅上边嗑瓜子边刷手机,看到我在那摸车,欢欢喜喜站起身来说:“喜欢啊?喜欢就试试。”
他这么一站,那肥飙肚就更挺立几分,可能是因为腰围太粗,他索性连皮带也不系了,一条洗得褪白的牛仔裤勉强吊在身上,花纹内裤都露出小半截。
哥们提了提裤子,以避免走动时整条内裤暴露出来,走过来说:“小哥500CC的巡航你骑不了哦,这车重400多斤,不熟很容易摔的哦,你是不是熟手啊?是熟手才能骑哦。”
短短一句话,连说了好几个“哦”。
我说:“我不会骑,打算学。”
哥们上上下下打量我:“小哥腿不长,胸肌倒是很发达,是不是经常健身?你练完胸练不练腿?要练腿才有力气撑得住这么重的车哦。”边说边伸出手指朝我胸口点过来,好像要测测我肌肉硬度。
我拨开他手指说:“腿练得少。”
老板说:“那不行啊,胸白练了哦,你最多试试250CC的入门巡航,你过来看看这几辆,坐上来先试一试。”
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看到几辆身姿劲挺的巡航车,已比那500CC款小了半圈,随便挑了辆坐上去,左右摇晃了下,感觉有三百多斤,还是有些重,使起来不趁手。
老板又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边磕得碎屑纷飞边皱着眉说:“车还是重了,你没有基础,前几次容易摔,骑摩托车很危险的哦,先买辆125的踏板练练手才行。”
我说:“哪种踏板?”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一辆小踏板,那是辆设计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普通踏板车,一看就是买菜代步用,平庸到让人没有一点驾驶它的欲望。
老板说:“先从125踏板入门,再250巡航,后面再升350和500巡航,再后面就是街车、ADV、越野、仿赛,最后开摩托车的人一定会返璞归真,开一辆这样平平无奇的踏板。”
他双眼炯炯盯着这辆小踏板说话,眼神里全是专业自信的神色,全然没了那股油腻气。
我觉着奇怪:“为什么最后会回到踏板?”
老板挥手笑道:“每辆车都会回到自己的起点,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这词不应该是这么邋里邋遢的人说出来的,他见我一脸好奇地打量他,又笑嘻嘻着将我推到那辆小踏板前说:“试试,先试试。”
我坐上这辆小踏板,双腿刚好着地,扶了扶车身,感觉只有200多斤出头,使唤起来轻松多了,没有那么强的压力。
老板信口报数据:“125CC排量,单缸风冷,740座高,5.7升油箱,龟背胎,双通道ABS,刚好适合你这种新手入门。你要不要点火试试?”
我也颇有些动心,点头说好。
老板说:“等我一下,我去找钥匙。”转身回到他柜台前,在那一层层抽屉打开乱翻。此时店外传来一阵救护车的声音,看到120的车开了过来,医护人员跳下车,过去跟那躺在地上的妇人沟通了几句,妇人只是嗷嗷喊痛,医护便又七手八脚把她往救护车上抬。
轿车司机在一旁急得直跳脚,手舞足蹈跟身边的人解释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隔着玻璃正看得走神,老板终于找着钥匙,一趿一趿走了过来,将钥匙插进孔内,轻轻一拧,摩托车屏幕便亮了起来,老板指了指右边刹车手柄说:“你点住前刹,再按一下大拇指旁边这个点火键,发动机就启动了。”
我便照他说的一做,发动机果然轰隆隆响了起来,整辆摩托车开始轻微抖动,教人跃跃欲试。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自己长啸一声,正从二环拥堵的车流里风驰电掣一闪而过,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老板帮我一脚踢开脚撑:“你现在轻轻拧一下油门试试……龟儿我靠!”他话没说完,我早把油门一拧,不想没经验拧大了,连人带车轰一下笔直冲了出去,将前面五六辆摆得正好的街车、巡航、小踏板哗啦啦撞倒一片,我也四仰八叉跟各种摩托车摔在一起,脑子里一片嗡嗡响,身边那辆125小踏板轮子还在飞速打转,在大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板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地上的我说:“赔钱!瓜娃子赔钱!”
我后背不知被哪辆摩托的手柄给抵着了,疼得我哼哼叽叽爬了起来,缓了半天,才摸着腰跟老板讲:“我赔,我全赔,这辆125我现在就买,老板,你也该在外面空地教我才对。”
那老板无比心疼地扶起这辆,又摸摸那辆,怒气冲冲讲:“教你个铲铲,教你未必不要钱嗦?叫你摸一哈油门,你差点就把我家的店给砸了。”火气上来,四川话往外直飙。
我全身疼痛,也有些恼火:“我讲了我全赔,啰哩啰唆的,你自己叫我拧的油门,教也不会教。”
老板骂:“我骑摩托车二十多年,从来没遇到过你这么哈的!哪个会一哈就把油门拧满?瓜惨了,你干脆莫碰车了,要是撞死人,哪个负得起责?”
我火气也上来了:“我偏要骑,这个车我买定了。”然后指了指地上的摩托车,“要赔多少钱你算清楚,不少你一分钱。”
老板本来还想对喷,想想钱还没收手,嘴里细细碎碎骂骂咧咧地不知说些什么,过去将每辆车的损伤程度看了看,又从柜台上面摸出一块全是灰尘的计算器——那计算器上面满是污垢和瓜子壳,脏得人不忍直视——他在那忙忙碌碌敲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听着那数据噌噌往上升,算了半天,把那计算器凑到我面前说:“少收你一点,四万八千八就可以了。”
我瞪大眼睛,指了指那辆试车的小踏板说:“这辆车全款多少钱?”
老板说:“一万两千六百八。”
我说:“这倒下的五台车总共才多少钱?”
老板说:“这两台250的街车,一台500的巡航,还有两台125的踏板,加起来十二三万。”
我说:“五台车全款总价十二三万,我碰一下,你收我四万八千八?”
老板叉着腰,伸出指节在那些摩托车连敲几声讲:“你过来看,你过来看,三台车外壳刮花、后视镜摔断,有一台仪表裂了,一台转向灯摔烂,还有好多地方都还没仔细检查。后面说不定还要校正车架、修发动机,光是换外观件加人工费,再算上展车折价,收你四万八千八,算是很对得起你了。”
我气得脱口而出:“奸商!”
老板冷笑:“奸不奸都要赔噻。”
我试探性还价:“七千块,多了不给。”
老板说:“四万七,就这个价,不得少了。”
“八千,一次性给你结清。”
“四万六,要不今天你莫想走出这个门。”
“九千,啰哩啰嗦的。”
“四万五千五,哪个跟你两个啰嗦。”
我实在有些火了,往旁边桌子上一拍:“二万九千八,一口价,赔你修车钱加这辆125小踏板卖给我。”
老板突然改口普通话,巴掌交错一拍,极干脆利落地说:“成交。”
我一愣,感觉自己价出高了,空气都安静了几秒,但话说到这份上,好像又改不了口,心里头连骂自己愚蠢至极,拍在桌子上的手都气得收不回来。
老板笑嘻嘻地把手机的收款二维码递过来:“来来来,两万九千八就两万九千八,唉,吃点亏就吃点亏罗。”
我心里头悔恨交集,心想这回居然这么轻易就被人诓套住了,他那车子估计都是轻微伤,小几千就搞定了。心有不甘,总得找回点场子,点开微信支付,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他手机里的二维码,张开手说:“等等。”
老板不耐烦说:“等个爪子嘛?一言为定的事,莫再磨了。”
我说:“我加个条件,你得教会我骑摩托车,教熟为止。”
老板大喜:“要得要得,骑摩托有啥难的?老子三四节课就把你教会。”
我心想也只能谈到这了,便忍痛刷了二维码,付了那两万九千八。
老板见到钱到账,得意地一挥手说:“走,我们到外面去练车。”
当下便跨上那小踏板,将我拉到外面街道上,手把手教我骑车,骑摩托其实极简单,主要是熟悉油门刹车的使用,外加看后视镜、挪车啥的,小踏板又容易控制,三五分钟我就能骑得顺手。在人行道上一下蹿出几十米,一下又蹿回几十米,任由秋风吹在自己脸上,开心得像个到了野外放风的狗子。
老板教我跑了几个来回,还给我点了杯咖啡,俩人聊了两句,火药味也渐渐淡了,他见我神色放松下来,便问我:“你骑摩托车为啥子恁个快乐?”
我说:“开车没有这种感觉,骑摩托车是骑到哪里,风跟到哪里,自由自在的,好有意思。”
老板说:“就是噻,哪个龟儿不喜欢跟到风跑嘛。”
我们互加了微信,又找他买了头盔、风镜、手套、面罩,此时我才想起问他姓名,他说他姓罗,叫罗道。我说我叫卢克文,然后给他看了看我抖音号,他说他知道,你一进店就知道是你,常常在抖音刷到你的视频,成都网红多,好多网红来这买过摩托车,他早见怪不怪了。
按车行的规矩,买完摩托当天就要上牌,但公司财务拿我的身份证去处理事情了,一时无法上牌,我刚学会骑摩托,对它一时难舍难分,不想把车放在店里。老板便叫我自己骑车回去,晚上在小区里再练练,我说车都没上牌可以上路?老板问起我的住址,说你离得近,骑回去不会有事,要是碰到交警,你就给他看买车发票,如实说明天上牌便好了。
我听了他的建议,一个人缓缓骑回家,自己学会开车近二十年,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走一段远路,看着路边各种小摊出街,各个居民楼灯光亮起,晚风轻轻吹拂在自己脸上,耳边只有发动机突突突的声响,以及人群嘈杂的喧闹声,突然所有的不快,都忘到九霄云外。
晚上回到小区,新鲜感上头,又忍不住在小区里边来回跑了几圈,直到深夜方才洗漱睡觉。
但那天不知为什么,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下午喝了咖啡的原因,只要一闭上眼睛,便看到自己骑着车在一条宽阔无人的大路上飞奔,那条路好生奇怪,两边都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头,我也骑不到尽头。
就这样迷迷糊糊不知道熬到几点,反反复复不能入睡,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凌晨一点,索性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罗道刚巧在朋友圈发了条成都骑行路线分享,点开看了看,大都是川西路线,我这个萌新是不敢去的,只随手点了个赞。
正准备要放下手机,见到罗道可能是见我给他点赞,在微信里给我发了个表情,然后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说我有些兴奋,睡不着。他说睡不着,要不出来骑摩托车。我说大半夜的,有什么好骑的?他说大半夜才好骑,没有人没有车,新手这时候跑龙泉山,才能真正体会到人在风在的感觉。
我瞬间就被他“人在风在”这句话击中了,颇有些动心,但想想车没上牌人也没考驾照,不敢惹是生非,便说不去了。他过了半晌才回我,说他也睡不着,不如他亲自来指导我跑一次龙泉山,到石经寺就回程,来回大概只要两小时,就当是报答我交的学费。他又补充说,从龙泉山看成都夜景,很好看。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想起二十多岁时在珠三角的艰苦岁月,真是一生都如牛如马没有好好生活过,青春虽然已经过去,但那种冲动依然深埋在心,突然间难以自抑,便叫他过来吧,一起骑我的车过去。
罗道叫我等十分钟,他一会便打车过来。我穿衣下楼,推出摩托车在小区门口等他,不到片刻他真的打了辆滴滴过来,依旧趿了双拖鞋,露出半个大肥肚,牛仔裤吊在腰上,连内裤的颜色都没变,好像澡都没洗。奇怪的是背了一个大斜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是啥东西。
我问他:“大晚上的,你背了啥东西?”
罗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帮你练车的工具,等下我自有用。”
我又问他:“去龙泉山怎么个走法?”
他说:“你坐前边开车,我在后边指路,哪里慢哪里快,哪里有急弯,我提前跟你说,这条路我跑了八百多遍了,熟得很。”
我说好,便叫他坐后座上,估计他有一百七十多斤,跨上车后整个车都往下一沉。他在后座上犹豫了一会,问我:“手往哪放合适?胸肌可以摸吗?”
我大声骂他:“你他娘的真的死GAY是不是?你碰一下我踹死你!”
他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甩了甩头说开个玩笑哈,然后把两只手老老实实搭在了我肩膀上。
我说:“两万九千八,买你一次石经寺摩旅。”一轰油门就蹿了出去。
从我住的地方到龙泉山,要先走麓山大道,再转车城东路,这些都是大道,之后拐入龙泉驿区,经桃花溪路拐个弯上山,就是弯弯曲曲的小山路了。
罗道起先在后面一言不发,只是红绿灯起停时会指导两句,告诉我如何控制摩托车不歪倒,起步怎么维持平稳。上山路后没有路灯,周围一片漆黑,我这小摩托灯光照得太近,有时上斜坡就只能看到四五米远,稍不小心就会掉下山坡,黑暗中不知隐藏了多少危险。罗道这才开始不停做路引,告诉我哪里要慢,哪里有拐弯,哪段路坡会特别陡,不知不觉,就走了三分之二路程。
夜色中秋意渐浓,全身遍感清爽,尽管后背一直被罗道那肥嘟嘟的肚子顶着,我这一路也走得颇为畅快,危险山路伴随着稳定驾驭的成就感,一时开得酣畅淋漓,实是人生所未经历过的爽快。
骑到某处山腰时,山路侧面恰巧没有树木遮挡,漫天星光下,见到成都平原灯火通明,双子塔、蜀峰468、环球中心、SKP隐隐可见,万家灯火次第铺开,长街流光、楼宇斑斓,人间万千烟火,尽数收于眼底,我和罗道两人都看得有些心醉。
罗道在后座忍不住叹道:“夜晚能骑摩托来龙泉山看夜景,真是快哉!”
我说:“你这人说话有意思,有时流气得很,有时又突然掉两句书袋子。”
罗道叹口气说:“那是,我是不同时候,说不同的话。”
我听不懂这句是什么意思,便不回他,只是专心开车。
此时摩托车已驶入龙泉山山脊深处,估计海拔有六七百米,周边再无人家,只觉得越来越冷。开到50多码,已能感到寒气扑面,开到60码后,风声尖锐,寒气不知从哪里钻入体内,全身有些轻飘飘的,我怕不小心分心翻车,便将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快行至石经寺时,路上监控多了起来,车子驶近便有监控不断在上方闪光拍照。罗道指着那些摄像头说:“龙泉山上飙车的人多,这些摄像头就是抓他们用的。”刚说完,后面突然传来一大片轰隆隆的摩托车声,听声音是来了一个车队,吓得我赶紧把车身向道路右边靠拢。
这些人开得极快,个个以八十码以上的速度嗖嗖嗖从我身边压弯划过,眨眼就不见了踪影,我连他们是什么车型都没看清,前边的监控在黑暗中连续闪光,咔咔咔咔拍个不停。
罗道说:“就是这些娃儿在飙车,前几年管得松,一年都要飙死三到六个,现在到处都是测速,要好点了,但这些娃儿就是不听,每年还是要出一两回大事。”
我说:“由他们就是,我们小心骑。”
我们再向前驶出一段,此时已是下坡路,但凌晨两点寒气更甚,虽然已熟悉了这辆125的操作,我丝毫不敢大意,开得更是谨慎小心。此时前方天色已黑得深透,空气中突然有一股烧焦的味道,罗道警觉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小声说:“车往右靠,让一让后面,不要说话,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
我心头一凛,背后既没有车灯也没有任何声音,我要靠右让什么?正自疑惑,猛地见到无数骑摩托车的黑影疾速从我左侧闪过,这些车速度极快,估计超过了100码,发动机却没有任何声响,也听不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就连车灯也不打开,像飘在公路上一般,不像是人在骑车,情形十分诡异,我吃了一惊,后背发凉,屏息静气,连呼吸都不敢了。
那些人的头盔也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加起来约有四五十人,密密麻麻挤满山道,不像普通车队那样按前后顺序排列,每个人紧贴着队友车辆飞速冲锋,不留一点安全距离,几秒钟便静悄悄一齐消失在黑夜里。
这些人带起的寒风刮过,饶是我戴着头盔手套,也觉得一阵奇寒澈骨,手指瞬间冻得没了知觉。
前方明明是一处测速点,但这四五十辆摩托车一拥而上,摄像头也没有闪光拍照,等我开过去时,那摄像头又在正常工作。
看这些东西飘远,我才问罗道:“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罗道说:“不要理会,先去寺门那里。”语气严肃,又切换回了普通话。
我说:“大半夜的碰到这种东西,你还叫我往前开?”
罗道说:“先去石经寺,到那里再说。”
我走遍中国,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心下不免惊疑不定,但还好石经寺就在眼前,不一会便到门口。这是成都市郊一处大寺,东汉末年建成,这个点大门紧闭,旁边路灯雪亮,马路上正有工人在那趁凌晨施工,给路中央的黄色对向车行道分界线重新上漆,见到有其他人在场,施工车也发出震耳噪音,我心头也多了几分安全感。
我刚把车停在门口,罗道便跳下车去,神情肃穆望向寺门,左右观察了好一会。我停好车走到他身旁,问他:“在看什么?”他不答我,只说:“他不在这里。”我说:“他是谁?”罗道还是不理我,走过马路,向下山方向观望了好一会,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有一处红云。”
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却只见到星夜中一点灯火,哪里有什么红云?罗道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看不到,将来会看到的,下山回家吧。”
我问罗道走哪条路回华阳,他指着下山路说:“不用走回头路,一直向前有318国道,经成简快速路,很快能回。”
我只想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忙应了声“好”,戴好头盔,飞快将那小踏板骑了过来,罗道跨上车,肥嘟嘟的大肚子又顶在我后背。
下山路走得倒快,一路没什么异样,罗道也不说话,但到了双林村大桥时,此处山谷气流穿过,桥上横风大起,大货车也多了起来,我握把的手都不由微微颤抖,生怕从桥下跌落,那瞬间就要粉身碎骨了。
罗道这时候说:“卢克,不要紧张,这座桥不可怕,后面才有意思。”
我说:“你别说话,也不要乱动,你一动,我骑不好,怕摔。”
罗道说:“卢克,我有事要告诉你,你最近这些天,是不是遇到了大麻烦?是不是怨气很重?”
我说:“我这两三年过得都不顺,怨气重倒也谈不上,成都肯定有人比我难得多,谈不上怨气重。”
“你个人积了七八年怨气没发泄过,是不是?你一个人的确实也不重,但你是网络名人,写的又是政治社会文章,容易招聚网络的怨气,你一个人不重,但全国各地加起来的怨气,积累到你这儿的可就重得很呢。”
“罗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现在跟你说已经没关系了,卢克,我等你上龙泉山,已经很久了。”
“你等我上龙泉山?你到底什么意思?”
“其实我叫罗一本,是个道士,有时候我图省事,就简称罗道。老头子我一直在青城山修道,今年已经三百四十二岁了。”
“你开的好大的玩笑,还三百四十二岁,有零有整的,还罗道,天底下哪有这种简称?真是好笑。”
罗道敲了敲了我的头盔说:“罗道为什么不能做简称?那别人叫你卢工、卢总,为什么就叫得?我就喜欢简称,贫道就是这样的道士。”
“行行行,你是有简称的道士,是这样的道士。”
“嗯,你知道就好。卢克,我在川中修行数百年,几十年前,就见龙泉山石经寺附近,有妖物吸食人间怨气,正想收了它,但一直引诱不出,便想找个怨气重的诱它,你是我最近十年,见过成都积聚怨气最深之人。”
我“呸”了一声:“我不就是下午撞了你家摩托车吗?你用得着这么咒我?”
罗一本又敲了敲我的头盔:“换作以前,你当然配不上,天底下比你怨气重的多着呢。但现在是网络时代,人间怨气易从网络生聚,你看不到自己身上怨气多少,我却看得见,你这干行就注定怨深,别的行业哪有你这么容易招惹是非?你说错一句话,网络上多少人恨你骂你,那些唱歌跳舞扭腰子探店的,谁会恨他们去?我看你不只是成都第一大怨种,你明明就是西部第一大怨种。”
“我确实是西部第一怨种,花两万九千八买你一台小踏板的怨种。”
“休要打岔,你听我讲,你从搬来成都后,是不是都特想骑摩托车?到了最近一个月,这种念想就更深重了?”
“我中年叛逆而已。”
“什么中年叛逆?我在你车上贴了蒙魂符,才教你生了执念,失魂失据,遇到一点烦心事,就想买辆车骑来发泄。”
我还不信他:“你莫要发癫,说的什么疯话?”
“卢居士,你今天下午到华阳二江路买车,绕了两圈都没下车,是我小施伎俩,教那妇人撞了轿车,才引得你进了我的店。”
我听他说得有模有样,不免真有些自我怀疑:“那我撞了你家的车,也是你使的鬼?”
“是啊,你晚上睡不着,其实也是喝了我递给你的那杯咖啡,要不哪里赚得你上山,引得出那妖物来吃你。”
我冷笑几声:“很好,罗一本先生,做得一手好局,那你先还了我那两万九千八。”
“妖物都要来吃你了,你还惦记着这两万九千八,卢居士,你比我还贪财啊。”
说话间我们又上了夏家沟大桥,这里横风更烈,吹得车子摇摇晃晃,侧行道留下的空间太少,罗一本轻轻动一下车身就会晃动,我不敢跟他争论,盯紧路面专注开车。
罗一本在我耳边忽然轻声说:“那些怨魂又拢来了,你千万莫开腔。”
闻得空气中一股浓烈的焦味,我心头一惊,快速回头瞄了一眼,见到后面那几十辆鬼影摩托车尾随在后,没有一丝声响,挤满了几条车道,黑压压一片朝我聚拢过来,周边空气都蓦地变得冰凉,呼吸间肺里都是寒气。
我惊得头皮发麻,疯狂拧动油门,可怜新骑又怕摔车,只敢把车速压在70多码,一时间前方与侧方同时风声大作,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敢向前疾冲,一头扎进了龙泉山二号隧道。
我纯纯是个萌新,怎么都骑不了多快,三五辆鬼影摩托很快就追了上来,与我齐肩并行,突然一齐转过头,阴沉沉看着我。头盔下看不到他们脸,我依旧吓得大吼一声,油门拧得更深,但就是甩不脱他们。
罗一本说:“这些冤魂是历年在龙泉山飙车摔死的,教五盗将军收为巡游小鬼,专在龙泉山找有怨气的人吃。”
此时摩托车还没奔出两百米,山体震动,隧道里碎石簌簌落下,罗一本也不顾危险,十分兴奋地站在后座上大喊:“五盗将军醒了,巡游的小崽子们在给他准备夜宵。”
我大吼说:“干你娘,老子就是他的夜宵么?”
一时激动,忘记不要开腔,那些鬼影摩托车手好像被人电击了一样,突然同时在车身上抖了两抖,一直不通电的车灯亮起一片蓝光,照得整个隧道蓝幽幽的。骑手们头盔也被点亮,能隐约看到里面一个个骨肉腐烂的窟窿头,前面几个与我并行的骑手,脖子猛地像条蛇一样伸长两三米,突然从半空中凑到我面前仔细端详我,焦臭味扑鼻而来,吓得我魂飞魄散,嗷嗷狂叫着俯身冲锋,摩托车速一下飙到八十多码,已经到达这辆破踏板的极限,耳朵边一时全是风噪声。
罗一本在我身后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什么,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只听到乒乒乓乓几声,回头瞅了一眼,见到他打开随身大包,掏了一把碳纤维PG布雨伞,将那几个骑手伸过来的人头抡开。后面几十个骑手好像被他激怒,个个将脖子伸出好几米,在半空中弯成S形,吞吐不定,如雨点砸过来,罗一本在车后左右格挡,将雨伞使得密不透风,隧道里只听到他的呼喝声和击打声,那几十个长脖子骑士轮流攻击,都奈何不了他。
此时车速极快,他身形肥胖,两只脚踩在细细的后脚蹬上回身恶战,竟掉不下来。
我大声喊道:“这就是你说的帮我练车的工具。”
罗一本边打边回喊:“你就说是不是在帮你练车?你是不是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好?”
我转头骂他:“天底下哪个逃命会不快的?”
正激斗间,龙泉山二号隧道已到尽头,前边本应是有路灯的绕城高速路,眼前却陡然看到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将整个隧道出口填满,眼珠子兀自骨溜溜在那转来转去,无比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大喊:“前面又是什么妖怪?”罗一本看了一眼说:“是五盗将军的幻象,你莫要怕,冲过去。”
话没说完,摩托车嗖一下已笔直撞进那大眼睛里,眼前一片金光闪过,我右手握住车柄,左手抬起遮挡,幸好那金光只闪了一下,睁眼看时,周遭突然变成了白天,我跟罗一本突然飞到了云层里,正连人带车正从半空中直往下掉,脚下面却是蓝汪汪一片海洋,吓得我嗷嗷嗷叫出声来。
后面那几十个长脖子骑手,也嗖嗖嗖从大眼睛里冲了出来,像一群黑色的乌鸦跟着我们向大海坠落。
我素来恐高,从这么高往下掉吓得我魂都没了,叫了几声便恐惧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风吹得我头发都竖了起来,只听到喉咙里嘶嘶作响。眼看就要摔死在海面上,那大海里突然跃出一条像小山般大小的鲸鱼,破波分浪,朝我们张开大嘴,一股腥气扑鼻,估计要一口吞掉我们,我连番受此惊吓,早已魂不附体,全身酸软,心头只想:“罢了,今天就死在这吧。”闭上眼睛,只能任由自己向鱼嘴掉落。
我正万念俱灰,突然身子一轻,有人一把抓住我右手手腕,将我提在半空,回头一看,只见罗一本右手撑伞,左手抓着我,右脚趾头还勾着摩托车尾部,将我和摩托车轻飘飘吊在半空,随风摆荡,轻轻一晃,刚好从鱼嘴边飘了过去,那鲸鱼都惊了,眼珠子转了两转,神情错愕。
后面那几十个长脖子骑士却不会飞,连人带车都落入到鲸鱼嘴里,鲸鱼老实不客气一口吞下,腮巴处兀自散发出蓝幽幽光芒,低吟一声向海底缓缓下沉。
罗一本看鲸鱼远去,我们逃过升天,这才笑嘻嘻说:“这练车工具好不好用?”
我说:“你这一把伞,怎么吊得住这么重的东西。”
罗一本说:“驭风术不过是最粗浅的法术啦,我如何吊不住。”又抬起头,对着青天白云喊道,“五盗将军,快快现身吧,成都第一怨种我都给你带来了,你平时最爱吃大怨种,快来吃,这个可好吃呢。”
天空中有个洪亮的声音应道:“老道士,在成都跟了我快四十年了,人间都从算盘用到AI了你还跟,真是阴魂不散!你这区区一个混互联网的小冤种,本仙没什么胃口,本仙早就食遍天下冤气,伙食好得很。倒是实在烦你不过,这回本仙也正想收了你。”
罗一本说:“正想跟你大干一场,你出来就是,少在这叽叽歪歪装什么神仙。”
天空中那声音说:“那你先破了我这仙术吧。”
眼前忽然一黑,天空瞬间变成墨色,低头看时,脚下大海变成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城市建筑火光冲天,各种爆炸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一枚枚导弹在高空带着微弱的光芒向地下坠落,将地下几座发电厂炸成火海。
罗一本噫了一声说:“这里是哪里?”
我低头看到远处有座巨大的雕像,一手持剑、一手拿盾牌,认得是乌克兰母亲雕像,也惊讶说:“这里是乌克兰基辅,俄军在用导弹打基辅的电力设施。”
罗一本说:“五盗将军真有展进,居然把我们送到基辅上空来了——哇呀呀呀,老妖怪想用俄罗斯导弹打我们……”
见到远处夜空中一枚硕大的导弹闪着亮光正从黑夜落下,突然改变轨迹,扭过头朝我们俯冲过来,远远看来,只是一枚淡淡的橘白色光点越来越近。
罗一本叫道:“这是什么导弹?”我恰巧认得:“这是伊斯坎德尔,被它打中了,60米范围内渣渣都没了。”罗一本骂道:“龟儿子五盗将军,下手真狠。”
说话间导弹破空到我们近前,光点迅速拉亮,弹头轮廓隐约可见,眼见必死无疑,罗一本怒吼一声“闪!”我只感到身体被剧烈拉扯,一阵天眩地转,已经被罗一本闪到旁边空中,那导弹呼啸而下,一声巨响,砸在基辅近郊一座半山坡上。
此时罗一本犹自抓着我手腕,右脚大拇指还勾着那辆125小踏板,右手举伞,在基辅半空中大汗淋漓地骂人:“五盗龟儿子,居然用导弹砸老子,幸好老子会一点金光遁,要不今天就死在这了。”
我说:“罗道,你还勾着摩托车干嘛,先放了摩托车吧。”
罗一本低头说:“那不行,两万九千八,打完这老妖怪你肯定找我赔。”
我们正在争吵,天空中飘下一张巨大无比的黄纸,黄纸随风飘荡,在我们面前自上而下徐徐展开。里面竟是一张木版年画,画着一个脸型方正阔大的中年将军,面色沉肃,眉眼上扬,头戴武将盔帽,盔上有分层纹饰,外面罩一件黄褐色宽边大袍,画中将军朝罗一本说道:“老道士,连导弹都可以闪过,那就来正经会一会你。”
罗一本骂他说:“你明明是个见不得人的五盗将军,跟我对阵还拿冥府五道将军的神像出来作祟,你这样见不得人,分明就是心虚。”
画中将军点头说:“那我就跟你光明正大的比试法术,教你输得心服口服。”把手一挥,周遭景象似被焚烧的画卷一样燃烧起来,烧尽后露出另一幅静悄悄夜空,往脚下看时,远处是成都市灯火辉煌的夜景,脚底下正是龙泉山石经寺,我们又回到了原处。
五盗将军说:“这里没人打岔,你放下手里那个大冤种,我们比划比划。”
罗一本看了看我说:“不行,我一放下他,你手下龙泉山的巡游小鬼就要吃了他了。”
五盗将军说:“吃了他又怎样?一个蠢笨凡人罢了。”
罗一本说:“那不行,这人在我店里买了辆摩托车,那是我顾客,顾客就是上帝,我不能上帝被小妖给吃了。”
五盗将军说:“你不肯放,我也不好意思下重手,那先来试试小仙的搬山术,看你撑不撑得住?”在那画中摊开双手,十指化作十道流光,像章鱼触手一般从天空直坠而下,嵌入龙泉山各处山脚,合力一举,“来,先试试龙泉山。”
我听得一惊:“他要把龙泉山搬起来么?”
只听得脚底下轰隆隆巨响,烟尘弥漫,整座龙泉山竟被他高高抬起,五盗将军张开胸膛,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大吼一声,将整座龙泉山高高举起,山上各种飞禽吓得到处乱飞,小兽小蛇晕头转向乱走,泥土巨石直往下掉,将地面砸出无数大坑,大山搬空后,裸露出山底下红色砂泥岩互层。
罗一本惊道:“你这是什么变态,龙泉山都搬得起来!”
五盗将军又大喝一声,双手一送,整座龙泉山便朝我们压了下来,罗一本急得面目狰狞,大声念道:“大力天丁,灵官真君。急降此处,为吾摄精。起!”举起手中雨伞向上一递,那伞突然变得铺天盖地般大,瞬间将整座成都城上空都遮住了,生硬硬接住了整座压来的龙泉山。
罗一本又念:“急急如大力天丁敕目神摄!收!”将雨伞向前一送,龙泉山被伞身推回,在空中翻了两翻,轰隆一下坠回原处,整座成都市被这下坠的力道震得弹了两弹。但幸喜周边地震颇多,成都人习以为常,只道是寻常地震,竟没有人在深夜中慌乱跑上街头。
那雨伞送回山身,又自变回原来大小,罗一本这一招似是用尽全部法力,凌空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血水掉下,溅了我一身。
五盗将军赞道:“好好好,罗老道好本事,你几时修成了天丁力士大法?又几时偷了多闻天王的混元伞?没有这宝物,你现在已被压成齑粉了。你左手拉一凡人,右脚勾一摩托,就算重伤吐血,也接住了整座龙泉山,你已经是川中第一散仙了。来来来,龙泉山压不住你,我们再试试贡嘎雪山。”
说完手中十指又化作十道流光,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行去两百公里左右,十道流光转而向下,似是扎向了贡嘎雪山山脚。
听得西南方向轰隆隆作响,五盗将军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十道流光变得越来越粗,雪山似真要被他举起来。
贡嘎雪山号称蜀山之王,是川西最为雄奇壮丽的雪山,主峰高7556米,其体量十倍百倍于龙泉山,罗一本听得面色凝重,看了我一眼说:“他这搬山术已经超越真仙,想来修炼大成,是早吸食了全球的怨气,才有这种法力,我接不住贡嘎雪山,有混元伞也接不住,大怨种,对不住了,我只有放手一博,要不整座成都都要被他压平。”
说完松开手指脚趾,我和摩托车同时从半空向下掉落,我在半空中吓得手脚乱舞,寒风从后背灌入身体,眼前罗一本越离越远。看到他收回雨伞,正向五盗将军,大喝道:“老妖怪,先天一气,天地雷霆!”身体幻作一道白色闪电,轰一声巨响,笔直劈向五盗将军,五盗将军喝道:“老道士,你几时修得清微雷法!”不及躲避,教这一雷生生劈中,天空被劈得一片煞白,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犹自疾速向下掉落,心想这回必定是要摔死了,突然也不知哪一阵横风吹来,我和摩托车同时被抛起,下坠力道登时被卸了大半,身子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十圈,重重摔倒在地上,摩托车也滚落五六圈,零件洒了一地。
我抬起头,看到落地处刚好是龙泉山二号隧道出口处,重伤之下,眼前一黑,便晕死过去。
我在医院躺了二十多天,身体才逐渐恢复过来,幸喜只是外伤,没有危及生命。醒来后我先拿微信给罗一本发消息,发现他早把我删除,打他电话,也永远没有回音,只有一片滴滴滴的忙碌声。
刷手机时,看到网络上好多小黑子听到我骑摩托摔伤,纷纷弹冠相庆,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25天后我出院,连公司也不管,第一件事就是开车去华阳二江路找罗一本。
到他摩托车店后,却发现卷闸门紧闭,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旺铺直租”“房东直租”的电话号码,上面落满灰尘,似是好久好久没开启过了。
我问周边烟酒店老板,这家店原本不是一家摩托车店吗?
店老板十分困惑着讲,这店已经一年多没有出租过了,一直空在这里,哪里来的摩托车店?你怕是找错地方了吧?
我在店门外呆呆站了半晌,想起那天的奇遇,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那店老板突然说:“你是不是叫卢克文啊?”
我说是,店老板说:“前两天来了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说他师傅命他过来,要我把个东西转交给你,小男孩说,他师傅受了重伤,不方便过来送东西,过几天卢克文会来看这家店,你看到他,把这东西给他就是了。”
老板说完走回店内,不一会取出一把黑色的雨伞出来,那是一把碳纤维PG布的好伞,我看得眼熟,忍不住脱口而出:“混元伞!”
老板说:“那小男孩还说,他师傅让成都第一大怨种吃了些苦头,就把这把伞送给你,当是赔礼道歉了,抵那两万九千八。师傅还说,下次见面,就一定要摸一摸胸肌了。”
我听完哈哈大笑,拿着伞就往回走,边走边忍不住打开那把伞把玩。
刚走出十米远,突然迎面一阵秋风吹来,我整个人轻飘飘被雨伞带着向后飞出了四五米,脚下连退七八步才站稳,差点当街摔倒。情知有古怪,正想开伞查看,又一阵急风吹来,我只觉身子一轻,像被人提起来一样,哗啦一下飞出十几米,越过街边一家水果店的招牌,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身上几处擦伤还没痊愈,这一跤摔得我伤口都裂开了,疼痛难忍,手上也多了几处擦伤,整只手掌弄得脏兮兮的。
我跪在地上,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雨伞,又看了看手上新添的伤痕,心想:“这好像是驭风术?我啥时候学会了驭风术?”
街边有人过来扶我,有人围过来看热闹,我摆了摆手,捡起雨伞冲出人群,全身上下还在火辣辣地疼,但已经完全顾不上了,只顾一路狂奔,心里头只有一个念想:
我啥时候学会了驭风术?我啥时候学会了驭风术?
(长篇连载,本故事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