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西北某试验场,一只长67米、宽40米、高23米的白色浮空器缓缓升空,一路爬升,然后稳稳停住。
它不是热气球,也不是观测飞艇,而是“临一云川”的浮空风电系统S4000。
这是一座会飞的发电站,不用烧煤,也不用水,只要风一吹,电就顺着一根缆绳流到地面。
S4000
随着S4000在西北完成全流程放飞验证,人类的发电站,第一次“飞”到了海拔4000米高度。
这种高空发电方式,很多人可能听都没听过,但它并不是什么非主流黑科技。
早在1970年代,西方国家就在琢磨这件事。
当时石油危机爆发,被高油价坑惨的欧洲国家发现,一旦油气国断供,对自己经济伤害实在太大,开始琢磨新能源,其中最受青睐的是风电。
欧洲很多国家处于北纬40-60°的盛行西风带,欧洲几乎没有南北走向的大山,从大西洋刮来的风,就可以顺着东西走向的阿尔卑斯山脉,毫无阻拦地一路向东,直达德国、波兰、荷兰、比利时和斯堪的纳维亚西海岸。
在这些欧洲国家,大风一年吹两次,一次吹半年。
所以欧洲并不是一拍脑门就重金投入风电的,人家的风电资源真的非常丰富。
于是,过去不受重视的风电一下子站上C位,欧洲的风电技术开始突飞猛进。
此后,西方国家在300米以下的低空风电中,从技术到设备逐渐实现垄断,300米以上的高空风电,也进入实验阶段。
陆上海上风电还不够吗?为啥还要搞听起来就很复杂的高空风电呢?
因为这条路一旦跑通,发电会非常非常猛。
生活经验告诉我们,站得越高,风就越大。
你住在一楼感觉很闷热,几乎没有风,可是你爬到十几楼的楼顶,呼呼的大风便迎面吹来。
一台5兆瓦陆地风机,一天发电量约4万度,假设升到1千米,就是18万度,升到1万米,则是恐怖的176万度!
而且平流层的风,是无止息的,几乎可以无间歇地发电,比牛马还牛马。
陆上风电一年发电2200到3000小时,核电一年能发7600小时以上,但到了9000米高空,理论上一年能发8000小时以上。
起初,西方在高低空风电上一直是领先的。
到2008年,欧盟净发电量3.4万亿度,火电占比降到了54%,风力发电高达1132亿度。
同期中国,虽然净发电量有3.45万亿度,略高于欧盟,但火电占比高达80.9%,风力发电仅仅128亿度,连欧盟零头都不够。
而且就这点风电,90%的设备还来自西方。
正是这种差距,让西方认定,未来的新能源格局仍会由他们主导。
2009年,西方国家齐聚丹麦哥本哈根,以气候问题为由,联手要求中国承诺减排,否则将征收“碳关税”。
西方靠烧煤完成工业化,却要求我们用绿电工业化,这显然不公平。但欧美表示不听不听,只扔出了一个冰冷的实施时间,2026年1月1日。
那时的中国处境非常艰难,光伏不够成熟,成本还是火电的十几倍;而风电技术和设备都在西方手中,不仅货和价由人家定,卖不卖还要凭心情。
但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掏钱,学技术、买设备、交专利费,从基础代工做起,一点点发展产业链。
但是,我们也没打算一直跟在后面吃土,随时准备“弯道超车”,就像用新能源车绕过燃油车,用移动支付绕过信用卡,要领跑未来能源,就必须在没跑通的赛道上抢跑。
其中一条赛道,就是高空风电。
当初西方搞高空风电,试了两种方式。
一种是把磁转子放在地上,放“风筝”上去,利用风拽着转,有点像“驴拉磨”。
这条路主要是欧洲打主力,优点是结构简单,易上手。但缺点也明显,难以提升风能转换效率,没能突破200千瓦水平,这样根本无法工业化应用。
德国“空中风能”系统
另一条是把磁转子托到空中,直接风吹发电。
这条路,是美国打主力。
谷歌旗下的马卡尼公司,用无人机带着小型涡轮,边飞边发电,电力通过电缆传回地面。
马卡尼终于将功率做到了600千瓦,让高空风电有了实用价值,但问题也很突出,成本太高了,无法商用。
目前这条路,日本还在捡漏,但进展缓慢,产品落地遥遥无期。
谷歌旗下马卡尼公司的无人机
高空风电跑不通,根子是技术太难了,无论是“风筝流”,还是“浮空式”,都需要更多新技术,而且成本还要足够便宜,否则就无法商业化。因为如果经济性打不过传统风电,就没人想发展高空发电了。
二
入局中国高空风电的第一人,叫张建军。
他是广东梅州人,毕业于中山大学,美国流体物理博士,手握多项发明专利。
2009年,张建军回广东创业,选择了高空风电。
张建军走的路线是“风筝式”,就是欧洲擅长的那条路。他凭借超轻高强度材料,以及风筝的姿态控制技术,获投5000万元。
但是,因为过不了评审,项目最终没有落地。
问题出在回收环节上。由于暂时无法解决“无风时,万一风筝掉下来怎么办”的问题,张建军被卡住了。
2012年,张建军转战安徽芜湖,经过技术改进后,2014年,芜湖2.5兆瓦伞梯式试验电站建成,放飞9次,发电3.1万度。
这是第一台中国高空风电样机,伞梯发电从技术上跑通了。
但技术上成功,不一定是好事。
如果商业化前景明朗,那皆大欢喜;如果商业化还有一段路要走,资本大概率会跑路,就像美国的谷歌。
不出意外,张建军没钱了。眼瞅着要关门,中路股份找上了门。
这家生产“永久牌”自行车的企业,急于市场转型,又需要给股票市场讲点新故事,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开始了漫长的商业化探索。
这段过程仍然很不顺利,转折出现在2021年,央企进场了。
中路出让了技术和专利,中国能建出钱、出工程能力,共同建设安徽绩溪高空风能发电新技术示范项目。
2024年,示范项目成功并网发电。
2025年11月,中国能建再接再厉,在内蒙古阿拉善完成新项目。
这个伞是世界最大的高空风力发电捕风伞,高达5000平方米,该项目预计今年底正式发电。
到今年上半年,中路高空风能发电实现营收526万元。
至此,中国在“风筝式”高空风电上,基本走通。
不过,风筝式有个天花板,功率往上走,姿态控制就难到变态,这也是西方无法突破的核心原因。
高空发电未来要真正登堂入室,或许要指望另一条路线,浮空式。
中国走的这条路,不是美国马卡尼公司的无人机模式,而是自创的浮空艇模式。
简单地讲,就是用飞艇把发电设备托起,稳稳停在高空,电顺着缆绳送回地面,相当于把陆地风机抬高几千米,直接在天上发电。
这条路优点是功率绰绰有余,轻松达到3.6兆瓦,并且还可以再大。但缺点也很突出,技术门槛更高,有点难搞。
S2000浮空艇
第一个难点是电机。
传统风机随随便便几十吨,把它们吊到几千米高空,不是发电,是发疯。让电机小型化、轻量化,成本还可控,这几个要求单看还好,加在一起就是个难题。
第二个难点是飞艇的稳定性。
在很多人想象中,飞艇就是个大号的气球,但完全不是这样。
飞艇需要在一个位置稳定地待几个月,背后需要极其彪悍的大型软体浮空器姿态控制能力,而这方面的研究,在全世界都是个冷门。
第三个难点是气囊。
飞艇搞出来,肯定不是一次性产品,这就需要非常坚实耐造的气囊。
但是在几千米的高空,白天太阳一晒,气囊会膨胀,绷到极致可能会炸掉;而夜里气温骤降,气囊又会立刻收缩,瘪成一坨。这种压力差天天来回撕扯气囊,再加上低压、紫外线、臭氧的腐蚀,普通材料几个月就报废了。
第四个难点是缆绳。
没想到吧?缆绳也是个世界级难题,而且是高空发电的卡脖子大项。
这是因为两三千米的高空,环境甚至比海底更复杂。
白天有强烈的紫外线暴晒,夜里会经历超低温,气流非常乱,还要应付雷雨、厚云层和强电磁干扰。
而缆绳,也不只是一根牵着飞艇的绳子。
别忘了,发电机还在飞艇上发电呢,地面才是变电站与控制系统,它们之间唯一的脐带就是这根绳子。
飞艇要和地面保持通信联络,还需要在缆绳内部安上光纤。
所以一根合格的高空缆绳,既要结实到能死死拴住飞艇,但又不能太粗太重,否则会把飞艇给拽下来,而且还要导电、通信、防雷、能用十几年……
但你要去哪里找这种现成的缆绳?
甚至由于材料之间相互打架,这种缆绳怎么造出来都是个难题。
当年的马卡尼公司,专门开发了碳纤维-铜复合系留缆,结果在试飞过程中,缆绳多次出现损伤和局部开裂,甚至发生过测试中断裂,直接造成样机坠毁。
谁也没想到,这么复杂的玩意儿,西方玩了几十年也没搞出来,最后居然被一家叫临一云川的中国初创公司给搞出来了。
三
2023年6月,顿天瑞和翁翰钶——两个1998年出生的年轻人注册了临一云川这家公司,一个出自中国传媒大学导演系,一个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博士。
按顿天瑞自己的说法,导演的核心能力不是拍戏,是“攒局”,把编剧、摄影、演员拉进一个剧组。
他们干的事也差不多,把高空发电的四样东西,电机、飞艇、蒙皮、缆绳,攒到了一出“戏”里。
先说电机。
顿天瑞找到清华大学电机系,把飞艇设计成“涵道式”,形成“穿堂风”,然后一通改装车用电机,拆小、做成模块,塞进通道。
S2000挂了12组机组,每组3台100千瓦的扁平电机,最高合到3.6兆瓦,每台电机重量只有十几公斤。
有人要问了,啊?这么简单,那西方为何不这么搞?
不是不搞,也不纯是路线问题,根本原因是当年就不可能搞出这种轻量化电机。
说个冷知识,电机这东西,正着用和反着用,是一回事。通电,它就带着轮子跑;反过来,用风吹叶片,它就发电。
S2000电机的基础原型,不是别的,正是新能源车用的高功率盘式电机,海外俗称“煎饼电机”。
那年头,西方哪儿来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就更不要说高性能煎饼电机了。
现在欧美能造出这种煎饼电机么?
能是能,但一方面成本是个问题,另一方面,要在不影响性能和散热的情况下,把磁钢做得这么薄而小,只有添加重稀土。在中国实施稀土出口管制的情况下,随便它们弄到稀土,多半也舍不得用在这玩意儿上。
换句话说,能提供这种电机的基本上只有中国一家。
再就是飞艇和蒙皮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由中国科学院空天院解决的。
上文说过,飞艇的难点是要在高空乱流之下依然稳如老狗,背后就涉及浮空器姿态控制技术。
在科学界,浮空器姿态控制是个鲜有人涉及的前沿学科。但巧的是,空天院恰恰在这个冷门技术上,几十年如一日地钻研。
空天院干嘛死磕这个技术呢?最大动因是支持国家级高空科考任务。
在青藏高原6000-9000m这个高度,目前还没有任何其他观测手段,可以完全做单点、长时间的大气垂直剖面观测,卫星和飞机都各有致命短板。
唯一希望是浮空艇。它不但可以在指定高度段长时间驻留,而且载重能力大,可以携带200kg级成套科学分析仪器,相当于一座移动的高空实验室!
要做出这样的浮空艇,最大难度就是飞行姿态控制。
青藏高原局地湍流非常猛烈,如果浮空艇随着气流猛烈摇摆,那么装着大量精密分析仪器的吊舱,也会跟着剧烈晃动,甚至直接报废。
空天院2017年立项“极目一号”浮空艇,为了解决昼夜温差导致的伸缩压力,给飞艇装了一套“呼吸系统”,主气囊充氦气,副气囊充空气,会像肺一样自主“呼吸”,热排气,冷充气,把内外压差锁住。
无数次风洞实验后,终于在2022年5月,“极目一号”浮空艇稳稳停在了海拔9032米,打破了浮空艇大气观测的世界纪录!
极目一号
临一云川浮空器的底层技术,就来自和空天院的合作。
当然,对于空天院来说,它跟临一云川合作的动力,绝不仅仅是拿点科研经费。
高空风电这种长时间连续驻空,会产生大量珍贵的实测数据,空天院有了数据反哺,团队以后发个顶刊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通过不断迭代,让浮空器直接升级为新装备赛道,带来的收益、对国家的贡献,就远不止是高端科考平台那么简单了。
最后是缆绳的问题。
上文提到,高空风电的系留动力缆,要求又多又变态,中国是怎么搞出这种绳子的?
其实,就和高空电机继承车用煎饼电机技术一样,高空风电的动力缆,底层技术储备来自中国的深海电缆。
深海电缆这个技术,此前一直被西方垄断,一米卖到7000块人民币,有时候还买不到。后来中国选择自己造,主要是南海油气开发的需要。
2009年,中国正式启动深海脐带缆课题(863计划),同年中海油作为下游用户,联合东方电缆等国内企业启动了国产化攻关。
海上风电、深海油气、跨洋通信随之爆发,巨大的需求倒逼了上游材料的突破,深海电缆的国产化在2017-2020年之间已基本完成,水平位于世界一流,中国高性能碳纤维总产能也跃居全球第一。
深海电缆解决的问题,和高空电缆有些类似,都要在电缆里塞金属导体、光纤、高强度纤维,解决材料打架的问题和耐用性的问题。
当然,深海环境和高空环境又是不一样的,所以中间仍然需要做很多改进。
总之,技术的迁移遵循客观规律,首先是中国有成熟的深海电缆,才有了S1500千米以上高空动力缆的突破。
至此,浮空器的血管和神经终于接通了。
技术打通了,剩下的就是练了。
临一云川把练兵场设在了湖北荆门的航空试验基地,一年试飞几十次,飞控算法一周改一版。
当年西方一年就试几次,二者的迭代速度差着数量级。
2024年10月,S500在荆门升到500米,开局就破了美国保持的297米浮空风电高度纪录。
2026年1月,S2000在四川宜宾升到2000米,完成并网,全球首台面向城市场景的兆瓦级浮空风电系统。
2026年8月,S4000爬到4000米,升空、驻空、发电、回收,全流程打通,就是开头那一幕。
在商业化上,S1500和S2000两代产品,订单已签下近5亿元。
据顿天瑞介绍,他们的下一站就是平流层,S6000已经在路上,目标5兆瓦。
四
S4000按现有参数测算,度电成本大约0.18到0.21元,比陆上风电低30%以上。
这个数目前来看并不惊艳,还比不过三峡那种折旧完毕的老水电。但顿天瑞预计到2028年,能把度电成本打到3分钱,差不多是火电的十分之一!
很多人看到这里可能要激动了,那是不是“一度电3分”的时代就要到来呢?
先泼盆冷水,高空风电目前处于刚刚验证“可以实战”的阶段,但最终能实战多久还是个问号,距离大规模商业化还有很长距离。目前发的那点电,连朵浪花都掀不起来,真正扛大旗的还是传统风电、光伏这些老实人。
那我们搞高空风电,图什么?
图下一仗。
2025年,高空风电被正式写入国家“十五五”可再生能源规划,中国要将高空风电的标准、专利、装备、工程,全链条都攥在自己手里。
这将是中国第一次,在一个能源新赛道上,从第一天起就当规则制定者。
中国掌握成熟的高空风电技术后,首先将改写区域能源地图。
中国的风光资源集中在“三北”地区,而用电大户在东南沿海,电要通过几千公里的特高压线路才能送过去。
而高空风能,恰恰密布在华中、华东、华南上空。
很多人不知道,华中、华东、华南的地面风资源普遍偏弱,但是,离开地面两三千米之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里有东亚低空急流和副热带环流两条大气环流带,借着这两条天然的“空中风道”,大风可以持续不断地刮。
而且这些地区普遍人口密集,城市和工业用地紧张,高空风电不占地,非常适合用来补充发电。
顿天瑞给过一个说法:全球高空风能约1800太瓦,只利用浦东新区的空域,就能稳定供应全国8%的电。
这个数字可能有争议,但大方向没问题。
未来,这些地区的高空风电,可以和海上风电形成风电双支柱,从而减少未来西电东送和大规模新建特高压的压力。
不过更重要的还是能源安全。
不管是石油、天然气还是用于核电的铀,都能被禁运,但是风呢?你禁一个给我试试?
就是平时,遇到台风过境、地震断网,以往靠柴油发电机,紧急发电,但往后一只浮空电站升上天,几个小时就能给一片灾区送上电,完全不受地形影响。
而我们大量的海岛、哨所、高原矿区,甚至在海外的复杂地形矿区,那些传统电网够不到的地方,从此也可以像放风筝一样,把电站“放”上去。
所以,攻关高空风电对中国来说,意义重大,不可偏废。
每个国家的国运,从来拴在能源上。
烧柴的年代,谁的森林多,谁说话算数;烧煤的年代,蒸汽机把英国推上王座;石油的年代,美国靠内燃机和美元锁死了世界。
每一次能源革命,牌桌都要重洗一次。只是前几次洗牌,中国都只能站在牌桌外看。
但这一次,中国坐在了牌桌上。
2025年,中国发电量10.58万亿度。其中,风电发电量1.13万亿度,比2008年翻了88倍。
2008年,我们的风电设备九成靠进口;2025年,全球每10台风机,8台是中国造。
欧盟那边呢?2025年总发电量2.79万亿度,居然比2008年还少了6000多亿度,整个欧洲的电,越发越少。就算风力发电量增加了4倍,达到4730亿度,也远远低于中国。
当S4000悬停在4000米高空,一根缆绳连着大地。
风还是那阵风。
只是这一次,接住它的手,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