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德国选举规则,如果选择党能够找到合作者共同组阁,就能正式执政了,这意味着二战后德国将第一次出现极右翼领导的地方政府。
如果选择党能够拉拢极左翼组成的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合作,拿到5个席位,双方的票数就达到执政要求。
选择党和BSW一个是极右、一个是极左,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但其实双方核心诉求很接近,都是反对援助乌克兰、反对移民。
在共同利益面前,合作的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BSW不像其他政党那么反感选择党,它的主张和建制派的基民盟才是水火不相容。
目前选择党地区领导人齐格蒙德表示,如果本轮无法组阁,希望重新选举,侧面说明选择党有信心在新一轮选举中拿下绝对多数席位。
退一万步说,即便选择党组阁失败,也将在州议会中具备恐怖的政治动员和影响能力。
这一选举结果对欧洲政局的影响极为深远。如果连加了最强封印的德国都压不住极右翼,其他国家就更不用说,这意味着,整个极右翼势力正在欧洲全面复兴。
德国之所以会发展出选择党(包括绿党)这样的另类政党,从来不是偶然,根本原因是德国州和州之间的经济鸿沟越来越大,以至于富州和穷州完全是两个阶级。
政党是干嘛的?政党不是虚无的概念,它是阶级利益的代言人。德国贫富矛盾加剧,政府无法妥善处理区域经济利益分配,长久下来必然导致小众另类政党滋生。
德国选择党能快速崛起,根源就是东西德地区贫富差距日益加大,德国联邦束手无策。
德国最著名的企业总部,几乎都集中在西德和南德,东德只有一些炼化厂和零部件配套,勉强捡点德国制造的菜叶子吃,赚点辛苦钱。
根据德意志联邦银行最新的私人家庭财富调查,东德家庭净资产中位数约4.34万欧元,西德高达约12.79万欧元。
德国经济研究所(DIW)的宏观税收测算显示,全德国每年征收的遗产与赠与税中,来自东德各州的占比仅约2%。
这意味着,西德家庭不仅家底更厚,留给下一代的财富也远超东部,形成了越发明显的富者更富、贫者更贫效应,贫富分化越大,越有利于边缘政党崛起。
在较富裕的西德、南德,选择党的得票率往往是个位数,仅有巴伐利亚州和黑森州得票率分别达到14%、18%。
但在较穷的东德地区,选择党支持率就很高了。除了此次拿下的萨安州,图林根州、勃兰登堡州、萨克森州、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的支持率也非常高。
2024年图林根州大选,选择党凭借32.8%的支持率当选该州第一党;勃兰登堡州,选择党拿下29.2%的支持率,以微弱差距仅次于执政的社民党;萨克森州拿下30.6%的支持率,与第一名的基民盟几乎打平手。梅前州将在今年9月20日进行大选,媒体预测选择党胜选率大约为82%。
这五个州是德国最穷的州,包揽德国GDP人均倒数前五,其中萨安州人均GDP在全德国倒数第一。
看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就是东德自己不争气,西德发展了这么多年,为了统一还砸了巨额资金,东德人凭什么跟西德比?
因为你只看到了西德“给了多少钱”,没看到东德人为统一付出了血淋淋的代价。
东西德统一后,德国通过推行休克疗法,彻底摧毁了东德原有的计划经济体系,导致大量东德工人被迫下岗,几千家东德本土工厂被以象征性低价收购,或被拆解或破产倒闭,几百万人瞬间沦为下岗边缘人。
原本受尊敬的东德技术骨干和工程师,学历资历被西德认证体系全盘否定,只能去打零工,或到西部端盘子、刷墙壁。西德人在嘲东德人的口音和学历时,还会轻飘飘地说一句,这是统一的阵痛,忍忍就过了。
本来东德人也觉得忍忍就过了,但随着难民危机、快速入籍法案,德国政府倾斜过多资源给移民,东德人的心理防线逐渐崩溃,最终在俄乌冲突后彻底引爆。
上面五个穷州,自苏联时代开始,就依赖胜利管线运输的俄罗斯油气发展炼化工业。
北溪管道建立后,它们围绕北溪管线,建设或改造了一系列产业配套,PCK施韦特炼油厂、SKW Piesteritz化肥与化学品厂、洛伊纳(Leuna)与比特费尔德(Bitterfeld)化工基地配套工厂等,萨安州南部就聚集着德国历史最悠久的化工基地。
普京当年为了拉拢包括德国在内的西欧国家,长期执行廉价油气政策,通过北溪管道输送到德国的天然气价格,是国际基准价格的75%-85%之间。
就是靠着俄罗斯的打折油气,东德的传统化工产业才能活下来,德国的工业电价才能远低于同类欧洲国家,并在欧洲积累起不可比拟的制造业优势。
但炼化工业利润微薄,北溪管道被炸、俄油俄气断供后,东德就成了德国经济下滑最严重的地区。
2022-2024年间,德国能源与食品价格暴涨带来的累计输入型通胀超过15%-20%,扣除通胀后,德国普通劳动者的实际购买力一夜倒退回十年前。
德国与俄罗斯决裂后,德国居民天然气价格飙升了74%-76%,一套70平方米的燃气供暖公寓,年取暖费从过去的几百欧元飙升到1180欧元。
西德人收入高、存款多,还能应付物价飞涨,可东德本来就穷,东德平民的痛苦不是西德人能体会的。
更让东德人破防的是,自己国民都这样了,政府还在一心关怀难民,让难民享受政府全额代缴暖气房租、免税公民津贴,以及量身定制的融入课程与心理辅导服务。
东德人瞬间就炸了。他们深深记得,当年两德统一时,西德不顾他们死活,要他们执行严酷的优胜劣汰法则,自谋出路,但今天联邦政府却对难民展现无处不在的包容。
对东德人来说,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流着一样的血、说着德语、辛苦交了几十年的重税,就因为自己是带着“苏联余孽”标签的二等公民,就该活得连难民都不如?
所以西方媒体认为反移民是选择党大胜的主要原因,但其实根源不在移民。
在移民危机最猛烈的2015-2019年,德国选择党得票率还不到今天的一半,把锅甩给移民政策,只不过是为了回避更深层的矛盾。
正是俄乌战争加剧了德国的贫富差距,让东德人实在过不下去,东德人记恨现在的执政党,才会恨屋及乌仇恨移民、仇恨乌克兰。
在经济利益面前,意识形态都不是事。
萨安州州长哈塞尔霍夫本来属于建制派的基民盟,北溪管道被炸后,他已经数次向德国联邦政府发飙:“你们盲目推行意识形态化的能源脱钩,正在把东德的工业心脏直接掐死,东德人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政治实验!”
所以德国极右翼崛起的根本原因,是德国的执政党没法解决德国的经济困境,没法治理好德国的财富分配失衡。
东德人可能都不在乎极右翼的纲领到底是啥,反移民也好,亲俄也好,反正你们赶紧把现任政府赶下台,我们已经受不了这帮人了!
这就像1924年德国经济回暖的时候,希特勒喊破喉咙,纳粹支持率都只有个位数,等到全球经济危机爆发、德国经济崩溃时,希特勒直接成元首了。
希特勒还是那个希特勒,主张还是那个主张,从屌丝到元首前后不到十年,唯一发生变化的只有经济。
而相似的历史,似乎正在德国和欧洲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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