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那个举国欢腾的时刻,有一个很尴尬的细节。
中国代表团去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竟然没有一架能飞越太平洋的飞机。
最后协调了一圈,代表团不得不先乘坐苏制的伊尔-62飞机,起起落落,辗转数千公里到巴黎,然后全体人员下机,蹒跚地拿着行李,换乘法航波音707,才能飞越大西洋抵达纽约。
这不只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因为是否拥有自己的大飞机,是一个国家综合国力的象征。
1955年7月,艾森豪威尔向赫鲁晓夫展示了自己最新的洛克希德VC-121E专机,这架飞机巨大且优雅,就连一向高傲的赫鲁晓夫看完也沮丧不已,事后悄悄吐槽:“我的专机跟人家的比起来,就像一只虫子。”
受了刺激的赫鲁晓夫回了国,转头就把航空工业部部长捷明杰夫叫了过来,下达了一个死命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给我搞一架大飞机出来!
赫鲁晓夫一发话,苏联整个航空工业体系马上爆发出了惊人的效率,只用了一年时间,从图16轰炸机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图-104喷气式客机,就飞上了蓝天。
这架巨大的喷气式客机一经问世,马上成了世界的焦点,每飞一地都会引起轰动。也正因为如此,图-104成了赫鲁晓夫心爱的玩具,到哪儿都要带着。
1958年,这架飞机载着赫鲁晓夫来到了中国。
那时候中苏关系还没有破裂,苏联人慷慨地答应了中方关于参观飞机的请求,有关部门赶紧抓住机会,组织航空设计人员前来学习取经。
然后,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后来的运十副总师、C919专家组组长程不时至今难忘那一天:“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飞机,像恐龙般庞大,像燕子般轻盈。”
当时参观的队伍里,还有一个来自哈尔滨飞机制造厂的年轻技术骨干,他叫马凤山。
他没想到,就是这次参观,会让他和大飞机产生如此惨烈的命运纠缠,直至流干最后一滴眼泪。
马凤山和运十的故事,就此开始。
1
1970年7月,毛泽东视察上海期间说了一句话:“上海工业基础这么好,可以造飞机嘛。”
7月28日,空军航空工业领导小组召开紧急会议,向三机部(主管航空工业的第三机械工业部)传达指示:上海要搞飞机,具体搞什么,请三机部及时与上海联系。
按照三机部一开始的计划,是把320厂研制的歼-12飞机交上海生产,也算落实指示了。
但上海革委会则提出,要搞就搞“旅客机”(大飞机),作为国家领导人的专机使用。
一个月后,国家计委、军委国防工业领导小组正式下达任务:
研制中国自己的大型喷气式客机!
任务下达的时间是1970年8月,所以这个项目被命名为708工程,也就是后来的“运十”。
当时,负责统筹此事的上海革委会定下了一个基调:
这架飞机,不仅要能装下100名以上的乘客,还要能跨越大洋,不仅要能飞到欧洲,还要能不加油或一次加油飞到美洲,保障国家领导人参加国际会议。
于是,一群被历史选中的人,踏上了征途。
这群人的领头羊,就是马凤山。
如果要在中国航空史上选出一个如同“芯片史上张汝京”一样兼具悲情与理想主义色彩的人物,那一定就是马凤山。
马凤山出生于无锡,和所有经历过战火的初代工程师一样,他的骨子里刻着对“落后就要挨打”的深切恐惧。
在接手运十之前,他刚刚在西飞圆满完成了图-16轰炸机的仿制工程,也就是轰-6。
也就是说,我们如今唯一的战略轰炸机轰-6J,其实也算是马凤山的遗泽。
为什么选马凤山呢?运十筹备组想得很简单,苏联人可以从图-16基础上发展出图-104,中国也可以在轰-6基础上发展出自己的运十嘛!
放眼全国,还有谁比马凤山更熟悉轰-6?
就这样,马凤山莫名其妙地被调到了708项目组。
可是马凤山一报到,就被筹备组的脑洞惊呆了:
啥?你们要把轰炸机改成国家领导人专机?开什么玩笑?
说个冷知识,军标和民标完全是两个标准,你拿按军标生产出来的轰炸机去搞客机,那安全怎么保证?
别看苏联拿图-16搞出了图-104,可你要不要看看图-104的事故率呢?
图-104服役期间,一共摔了16架,摔死了1140人!这么高的事故率,能拿来当领导人专机吗?
所以,马凤山坚决反对轰-6改的方案,而是主张参考波音707的吊挂式四发下单翼布局,走美式大飞机路线。
不过问题又来了,当时中美还处于敌对状态,关于波音707啥资料都没有,总不能从0开始摸索吧?
巧了,1971年,一架巴基斯坦的波音707客机在新疆降落时冲出跑道,严重受损,没法再飞了,巴方将这架残骸留在了中国。
这架残骸,成了马凤山团队眼里的无价之宝。
整整一个月时间,在新疆的寒风中,马凤山带着人,几乎是拿着放大镜趴在那架残骸上,一点点摸索现代大飞机的结构布局。
后来有人拿这个事污蔑运十是山寨波音707,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大飞机的结构布局都是公开的,航空工业不存在“尺子量一量就能造”的逆向工程,因为就算给你一架完好的飞机,你也量不出材料的内部应力,量不出气动参数,更量不出飞控系统。
就连波音公司的副总裁斯坦纳都承认,“运十不是波音707的翻版,更确切地说,它是中国发展其设计制造运输机能力十年之久的锻炼成果。”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解决了布局总体方向的问题后,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把飞机造出来。
为了这架飞机,上海全市甚至全国的研发力量和工业体系都被动员了起来,21个省市、262个单位、数万名科研人员,像支援前线一样,把最好的材料、最好的人才送到了上海。
在上海龙华机场那个破旧的机库里,3000多个全国抽调来的优秀年轻人,用计算尺来手算数据,用圆规和尺子画飞机图纸。
夏天的上海闷热潮湿,蚊虫肆虐,为了防止汗水滴在图纸上,他们就在胳膊上缠上毛巾,闷着画图。
配套厂家更是拼命。
上海汽车附件厂,原本是做汽车配件的,在没有任何航空工业基础的情况下,居然开始研发中国第一台大推力涡扇发动机——涡扇-8,而且最后居然还造出来了!
上海无线电二厂,原本是做收音机的,负责做机载气象雷达,探测距离250公里。
上海液压件一厂,原本是做减震器的,负责做飞机主液压泵、操纵系统助力器和起落架液压系统。
上海鼓风机厂,负责做客舱空调、热交换器。
上海仪表厂,负责做高度表、空速表、地平仪、自动驾驶仪、全机传感变送器。
还有重庆的冶金部112厂,没日没夜地研制出了中国第一块超大规格的航空铝合金预拉伸厚板。
西安172厂,硬生生用落后的机床,铣出了长达十几米的机翼大梁。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举国体制,没有人在乎奖金,没有人在乎加班,所有人眼中只有那一架银白色的钢铁巨鸟。
不过,相比技术困难和条件困难,来自革委会的瞎指挥,才是运十真正的拦路虎。
根据1973年运十的正式立项文件,运十项目由上海市统一领导,所需技术业务、建设投资和物资保障由三机部负责组织协调。
这就有点麻烦了,因为当时主政上海的是王洪文,运十不可避免地被王当成了献礼的政治筹码,给运十的研制带来了无数无厘头的政治干扰。
王根本不懂空气动力学,只懂喊口号,甚至批评马凤山的风洞试验是:“资产阶级的烦琐哲学”,要求“要大干快上,一年就要把飞机造出来,向国庆献礼!”
他甚至还提出:“运十要装5台发动机!因为5比4多,说明我们比帝国主义的波音707更先进,对领袖更加忠诚!”
听到这个要求,马凤山几乎要吐血。
多加一个引擎,气动布局要全变,飞机重心也会变,这简直是拿飞行员的生命开玩笑!
马凤山据理力争,拿出厚厚的数据分析,最终保住了4台发动机的布局。
还有更荒诞的,在设计飞机厕所时,技术人员准备用马桶,结果被革委会一顿批:
“你们这是崇洋媚外!中国火车上的蹲坑就很好嘛!为什么要用外国人的马桶?”
面对这些荒谬指令,马凤山只能一边周旋于各种斗争之中,一边死死守住科学底线。
就这样,克服了重重阻力,1975年6月,运十的设计图纸全部完成,进入飞机试制阶段。
5年时间,运十项目组共发图143000页,技术报告789份,技术手册200万字,选用新材料76种、新标准164项、新成品305种。
如果单论“国产化率”,运十甚至比现在的C919还要出色,机体国产化率100%,航电和机械系统国产化率96%,只有发动机是进口的(涡扇8是试飞之后搞定的,试飞时用的是波音原装发动机)。
在那个特殊年代能完成如此巨量的任务,堪称一个时代的奇迹。
1976年,运十01号机建造完成,经过静力试验,发现了大大小小1300多项问题,这些问题,大部分都在02号机中进行了修正和解决。
1980年6月,运十的02号机组装完成。
经过3个月的各种测试,验收通过,运十终于迎来了首飞。
对于首飞,厂里不少人其实是犯嘀咕的,谁也不知道这架飞机经过革委会反复折腾,还能不能飞?
而马凤山则非常有信心,他甚至表示,愿意在首飞时,坐进座舱,一起上天!
无论哪个产业的先锋,都有一种悲壮的英雄主义情结,无论是站在高铁的车头,还是坐进首飞的机舱。
1980年9月26日,运十首飞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天空湛蓝,马凤山站在指挥塔台里,手心全是汗水。
虽然经过了无数次地面试验,但在飞机真正离开地面之前,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鲜花还是灾难。
“轰——”
四台巨大的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大地开始颤抖。运十庞大的身躯开始在跑道上加速,速度越来越快,机头昂起,主起落架猛地脱离地面。
飞起来了!
这只重达110吨的钢铁巨鸟,在没有任何外国专家指导、没有任何图纸参考的情况下,凭借着中国人的智慧和血汗,稳稳地飞向了长空。
机场上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无数工程师抱头痛哭。
马凤山在塔台里转过身,泪水顺着他纵横交错的皱纹流下,十年的心血,十年的磨难,终于成功了!
然而,马凤山没想到的是,首飞成功,仅仅是运十磨难的开始。
2
其实,运十的命运,在首飞的当天,就已经决定了。
国产大飞机首飞典礼这么重要的事情,按理来说应该邀请高层领导参加吧?
但当时,高层领导、三机部,以及民航部门的要员们,竟然无一到场。
从全国大报到地方小报,都对运十的首飞保持了一致沉默。
为什么会如此?
运十首飞时,王洪文已经倒台四年了,但运十毕竟是他当年推动搞起来的,那个时刻谁支持运十,有可能被扣上“立场有问题”的帽子。
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机制问题。
按说,大飞机工程,应该由三机部主抓。
但现实呢?因为种种原因,却是上海在主抓。
这里面的利益纠葛,可就太复杂了,一句两句根本说不清楚。
仅仅从主管航空工业的三机部领导缺席运十首飞,就能看得出来这里面的门道了。
对于这个问题,上海其实不是不知道。
1979年9月24日,上海市上报《关于改变大型客机研制工作管理体制的请示报告》。报告称:“几年来的实践证明,大型客机这样一个重点研制项目,由上海市统一领导并负责组织实施是困难的,也是难以胜任的。”
最后报告建议:现行管理体制改变为由三机部和上海市双重领导,以三机部为主的管理体制。
但是,三机部并没有接这个烫手山芋。但缺了三机部这个业务主管部门,谁来批经费呢?难道都让上海市出钱?
哪怕到了1982年机构改革后,三机部撤销,新成立的部门也对运十采取“三不”政策:
不接盘,不管控,不给钱。
相比没人管,更艰难的是,就算运十造出来了,也没人要。
一个国家的民用客机想要活下来,必须有人下订单。
但当时负责民机采购的部门,也拒绝了运十。
运十朴素的座舱
当时部门给出的理由是:我是运营部门,我要的是安全、盈利,波音麦道的飞机技术成熟,内饰豪华,乘客爱坐,运十没人家好,随机还得配飞行工程师,万一出了事,谁来负责?
最后,在收到中央批转的关于上飞厂申请经费的请示后,他们给中央回复的意见是:“运十没有经过适航审定,安全性无法保证。”
这么考虑有道理么?
从技术角度看,是有道理的。
一是运十立项于1970年,对标的是当时世界的主流——波音707这种采用“窄体、单通道、四台发动机”布局的大型客机。
可是,等运十造出来,已经是80年代了,西方已经开始进入了“宽体、双发、大涵道比”的时代,无论是空客A300还是波音767都是如此。
双发意味着更低的维护成本和油耗,宽体(双通道)意味着舒适的乘坐体验。
运十在设计理念上,已经落后了整整一代。
二是运十始终没有完全搞定发动机。
上海的确搞出了国产涡扇-8发动机,这在当时的中国绝对是一个奇迹。
但由于当时中国在耐高温合金材料、精密铸造工艺上的落后,涡扇-8的推重比、燃油效率和使用寿命,根本无法和西方同期产品相提并论。
所以为了保证试飞,运十最终挂载上天的,其实是波音707原装的JT3D涡扇发动机。
也就是说,即便运十能够量产,它的核心动力依然受制于人。
三是运十和西方客机比相对笨重。
飞机本身的重量越轻,能装载的乘客和货物就越多,航程就越远,航空公司就越赚钱。
但70年代,中国还没有航空级铝合金,更缺少大型水压机来锻造大尺寸的整体机身部件。
马凤山为了飞机安全,在材料强度不够的情况下,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解决——加厚、加粗,这就导致运十的机体结构重量严重超标。
同样大小的飞机,运十空机重量比波音707重3吨,但商业载荷却差太远了。
波音707,22.7吨满商载可飞6800km以上,15吨商载航程超10000km,运十15吨商载可飞6400km,满25吨商载航程仅3150km。
在巨大的生产力差距下,我们对自身工业能力产生了怀疑和自卑。
那时中国的大门打开,外面的世界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中国人第一次看到了彩电、冰箱,第一次看到了波音747和麦道客机。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很多人产生了深度的技术自卑,一种“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思潮,开始像瘟疫一样在决策层和航空界蔓延。
在“造不如买”派的人看来,运十虽然飞上天了,但它太费钱了,而且看起来不如波音、麦道那么“洋气”。
同样是花钱,如果引进一架美国的波音客机,意味着巨大的政绩(引进了世界先进水平),意味着领导满意,更意味着“和国际接轨”。
既然如此,干嘛要自己辛辛苦苦、费时费力地去造飞机呢?
运十身上,的的确确有各种无法回避的缺陷,但如果只算经济账就推动运十下马,毫无疑问也是不合理的。
用最高标准的西方商业规则,去苛求一个在特殊时期艰难活下来的项目,这公平吗?
这就好比让一个刚生下来的孩子立马去参加奥运会,能赢么?难道只是因为赢不了,就要把孩子掐死吗?
任何一个大国的航空业,都不是一出生就完美无缺的。
伟大的工业产品,不是在图纸上画出来的,而是在无数次的商业使用中,一点点迭代出来的。
只有让它飞起来,让航空公司去用,设计团队才能发现问题,才能继续改进。
但是,你从一开始就不给钱,不让它飞,它怎么可能迭代呢?这不是个死循环么?
第一代运十确实费油、落后,但只要运十这个平台还在,我们可以先去跑货运嘛;等中国冶金工业突破了,我们就把运十的结构变轻;中国发动机突破了,我们就给它换上更省油的心脏;最后,我们完全可以基于运十的气动数据,研发出中国人自己的双发宽体客机!
以上只是运十下马明面上的原因,更隐秘的原因是麦道的搅局。
麦道派来的人叫Thomas Chang,是个美籍华人。
相比那些外国人,Thomas Chang显然更了解中国传统文化和人情世故。
他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带着美国跨国巨头的高级精英光环,骨子里却把当时部分领导急功近利、好大喜功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于是,一个叫“合资经营”的大饼画好了。
Thomas Chang是这么说的:“现代航空工业讲究的是国际分工,你们为什么非要闭门造车呢?来看看我们麦道吧!我们不仅可以把最先进的麦道-82客机卖给你们,我们还可以合作生产。我们在上海建立一条总装线,麦道出图纸、出零件、出技术指导,你们负责组装。这不仅能解决你们缺飞机的问题,还能让你们直接学到美国最先进的航空制造管理体系,搞好了,这个项目就是航空业的桑塔纳!”
市场换技术、国际先进水平、航空业的桑塔纳……这些诱惑,在那个年代,哪个领导能抵抗?
可是,天下哪里有免费的午餐?
Thomas Chang虽然谈笑风生,但提了个条件,麦道要在中国建立组装线,运十必须下马。
他的理由是,上海飞机制造厂的组装车间太小了,根本放不下两条大飞机的生产线。
如果要迎接麦道-82组装线,就必须把运十生产线拆了,腾出厂房。
Thomas Chang知道虽然运十很困难,但整条生产线还在,几万件工装设备还在,800人的核心设计团队还在。
只要这些底子在,中国大飞机的火种就随时可能重燃,麦道就没法在中国市场一家独大。
所以对麦道来说,运十必须死!
更何况,对国内个别领导来说,下马运十,上马麦道,还有额外的好处。
比如,出国。
80年代,出国可是一件极其让人羡慕的事情,只要买了国外飞机,意味着大量的人员培训、考察、接机,这是一条令人垂涎的利益链。
而一穷二白的运十团队,什么也给不了。
所以在中央征求意见时,他们给运十挑了一堆毛病,结论是:我们不可能要运十。
既然最终客户都说肯定不会买了,那研制运十还有必要吗?
肯定没有了嘛!
但上海市不愿意就这么放弃,请来三机部的航空专家召开运十飞机论证会。会议结论是:
运十飞机经过研制单位和协作单位的共同努力,做了大量工作,培养了一支设计、工艺、研究、管理队伍,现在运十飞机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起点,有了这个基础,将来就可以发展各种类型的民航飞机。这个队伍和基础建立起来不容易,停下来损失太大。
就算主管部门不要,也可以改成货运飞机嘛!如果军队有需要,那就作为军用运输机嘛!
专家们给出的建议是,运十飞机的研制工作不要停,队伍不要散,成果不要丢。
会议结束后,上海市向国务院上报了论证会的情况,报告建议运十应走完研制全过程,取得完整的技术成果,并提出把第三架已订货零部件组装成机的建议。
但这份报告上报后,还是石沉大海了。
1982年初,上海市计划委员会和市国防工办又向国家计委做了报告,请求立即回复和继续完成第三架飞机的研制工作,并表示上海可承担一半研制经费(约1100万元),但仍未获批复。
1983年10月,上海再次申请运十03架飞机散件总装所需的3000多万元经费,国家计委召开专题会议研究,会上财政主管部门提出了一个扎心的意见:
运十要变成商品,不是花3000万元的问题,还要较大的投入,而且没有用户买,现在再投钱,无法产生效益。
这次会议没有形成会议纪要,会后,国家对运十研制再未投入资金。
尽管从未形成正式的下马运十的文件,但从麦道踏入中国的那一刻起,运十的结局可能就已经注定。
这期间,上飞还在想尽各种办法为运十项目输血,保证试飞,包括联系港澳地区的贸易公司,通过帮他们运输衣服来挣试飞的油钱,甚至还在1984年西藏地震后,运十还作为全国唯一大运力运输机承担了抗震救灾物资运输任务,借此来证明运十的性能绝无问题。
截至1984年10月,运十先后多次转场7个城市,共飞行107架次/155小时,最远航程3600千米。
马凤山带着团队,拿着详尽的试飞数据和后续发展报告,一次次地跑北京,一次次地敲开各个部门的门,苦口婆心地请求恢复拨款。
可是,迎接他们的,是不解的冷眼,还有永远的“再研究研究”。
1985年2月,运十因为资金耗尽,正式停飞……
举国倾尽心血造出来的中国第一架大飞机,拼尽全力冲上蓝天,却在高光之后骤然落幕。很多产业突围、大国博弈背后尘封的故事,我们都做了深度调研与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