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近三万字的调查报告，写于2024年夏天，加上调研前后耗时一个月之久，全面地呈现了战争中俄罗斯人真实的经济生活、意识形态、民族关系，是卢克的心血之作，市面上很难见到这样一篇有足够深度又有鲜活细节的田野报告。此前本文仅供会员阅读，现会员权益保护过期，经卢克同意分享给大家。
壹
42岁的Jzat站在他的包包店里笑眯眯看着我时，圣彼得堡的寒气还没有散尽。
那些天圣彼得堡的早上偶尔会飘一会儿细雪，因为时差的缘故，洒家常常四点多就醒了过来，洒家会呆呆地站在窗前看一会儿空旷的街道，然后一个人背着包，缩手缩脚沿着涅瓦河走向出海口。
早上城市的河岸通常没什么人——其实他们整天都没啥人，早上人尤其少，只有一些孤寂的钓鱼佬，三三两两站在河岸望着鱼线发呆，正陷入关于人生的沉思当中。
听到我的脚步声走近，他们有的会点点头，有的会笑一笑伸手跟我打招呼，我依次走过十几个钓鱼佬，每次走出五六公里，被寒气冻得两手发麻，才开始掉头回酒店。
我通常是空腹独行，出门前不敢饮食，因为除了圣以撒大教堂对面，圣彼得堡的街头几乎找不到一处公共洗手间。
而且那处洗手间还是收费的，平时收20-30卢布每人，约合人民币1.5-2.5元。
我是2024年4月13日到达圣彼得堡的，专门挑了个春末夏初的时段，俄罗斯的朋友说这时候雪已化尽，“正是过来的好时候”，但没想到圣彼得堡还是有些冷。
所以当Jzat笑眯眯看过来时，正站在他店铺门内的我，还是忍不住将敞开的外套重新拢紧了一遍，并往他店内走了两步，以防有寒风吹进来。
Jzat是阿富汗人，在阿富汗读完本科后，因为当地没有工作机会，到处靠打零工过活，一直没有稳定的职业，听说俄罗斯生活好，刚好有朋友在俄罗斯混，10年前便来到万里外的圣彼得堡，先在市场上给朋友当了三年店伙计，攒了点钱后自己开店，一开开到了现在。
Jzat的包包店开在圣彼得堡米拉市场，这里地处市中心，但道路坑坑洼洼、楼面残旧不堪，门店风格好像中国的农贸市场，Jzat也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夹着一个包包，加上肚圆头圆，脸上胡渣未尽，衣着打扮，都好像中国90年代批发市场的老板。
“这么好的位置却存在这么烂的市场，后面当然有原因。”一位老华侨告诉我，“这处市场十几年来，很多次都说要拆，但从来都拆不动，说明市场后面的大佬大家都扳不动。”
我在米拉市场闲逛时，发觉这里的店铺老板都不是本土俄罗斯人，看起来像是中亚人或中亚周边国家，好些个一脸横肉、目光凶狠，身上都有冲天杀气，个个都不好惹的样子。
但Jzat不是这样，他身上多了几分生意人的和善气，一直笑眯眯的，还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水。
那装茶的杯子也是中国常见的一次性塑料杯，我正感慨这市场氛围这么中国，Jzat问我要不要往茶里加白糖，瞬间让氛围俄罗斯化了，惊得我急忙摇头。
Jzat这家店面分上下两层，大概共100平米，每个月租金15万卢布（1.2万人民币），加上水电、物业、管理费，一共总开支20万卢布（1.6万人民币），人工另算，一个新手伙计1800卢布（144元人民币）每天，一个熟手伙计2500卢布（200元人民币）每天。
Jzat店铺里从钱包到行李箱都有，价格区间在300-5000卢布（24-400元人民币），普通的行李箱一般3000卢布（240元人民币），都是他从莫斯科大批发商那进的货，货品主要来自中国，次要来自土耳其，也有很少一部分是本地原产。
Jzat也想绕开莫斯科批发商，直接找中国供应商大量拿货，但这需要足够多的本钱，他还需要很多年，才能完成这段财富积累。
这家店淡季时赔本，旺季集中在8月开学季，最旺时一个月纯利40-50万卢布，普通时节15-20万卢布纯利，平均摊下来，每月纯利大概20万卢布（1.6万人民币）上下。
我说你熟手伙计2500卢布一天，要是天天干，一个月也能挣7.5万卢布，不比你老板少多少了。
Jzat说谁能每个月干满30天啊，人总是要休息的，他手底下熟手伙计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挣5万卢布，才合4000元人民币，而且来这里打工的伙计，都不是长期雇佣，都是零工形式，爱来来爱走走，社保都不买的，生活没个保障。
还有你这种英俊的中国湖南汉子，又不熟这边的开销，圣彼得堡随随便便租个一室都要2万卢布（1600元人民币），而且俄罗斯的房子只有室没有厅，各房中间就一条过道，他手底下伙计，都是两三个人合租一间房，上下铺那种挤一挤过日子。
俄罗斯房子通常没有客厅，进门就一个过道，进去直接通向卧室和厨房。
就是他这个做老板的，也只敢跟别人合租一套三室的房子，住的是2.7万卢布（2160元人民币）一个月的单间。
我问Jzat现在是俄罗斯籍还是绿卡，Jzat说他用学生签证来的俄罗斯，之后跟一个俄妹结婚，靠婚姻拿的俄罗斯国籍。
我说那你跟俄妹结婚，是为了拿国籍吧？Jzat说没有这回事，才不是为了拿国籍，你话不要乱说啊，是真爱，当然是真爱。
我问Jzat你俄罗斯媳妇跟你一起住吗？Jzat说结婚拿到国籍后感情马上破裂了，他离了婚，回国新娶了一房阿富汗妹子，生了一娃，因为圣彼得堡生活成本太高，他媳妇跟娃在阿富汗生活，他打算多攒点钱，手头没那么紧了，再把媳妇孩子接到圣彼得堡过日子。
我说你有俄罗斯国籍，娃在这边读书不用花钱吧？他说是，娃来俄罗斯读幼儿园免费，但把媳妇弄过来，办证麻烦而且成人生活成本太高，他现在还吃不消。
我说你现在是俄国籍了，有投票权了吧？
他说有，俄罗斯这边光有永居权不能投票，必须要有国籍，不过俄罗斯跟中国一样是户口制，他的户口是跟早年那个俄妹前妻绑定的，不在这个市场周边，是圣彼得堡另一个区，来回太远，他都懒得去投票。
我又问他，俄乌战争两年多了，你有收到征兵通知吗？Jzat说俄罗斯兵源还很充足，他没有收到过电话通知，一般俄罗斯政府会给适龄成年人发征兵邮件，他常年不回户口所在地，信件自然也没见过。
为了避免我再咨询他与俄妹前妻的真爱往事，Jzat主动转移话题，跟我走出他铺面，到集市里边走边聊。
原来在俄罗斯开门店，必须有一个个体户法人身份，否则不能租铺面。他们这个市场实行基础包税制，就是甭管你一年做了多少买卖，最低要交12万卢布（9600元人民币），除了这12万卢布，还收销售税，这个税是银行收入减店铺支出，再乘以6%。
银行收入指的是刷卡账户的进账，我说如果大家用现金就无法统计进去了吧？Jzat说大部分俄罗斯人还是习惯了刷卡，到他这买包包用现金的不多。
我们在市场里闲走几步，Jzat指着坐在铺面前一个个大汉说，市场里头分为几个帮派，分别是格鲁吉亚帮、阿塞拜疆帮、阿富汗帮、塔吉克帮、乌兹别克斯坦帮，以及中国东北帮。这些帮派为了抢地盘天天干架，其中最狠的是乌兹别克斯坦帮和塔吉克帮，以前每年塔吉克或者乌兹别克斯坦帮至少会死一个人，格鲁吉亚人也狠，但因为近些年管得严，他们进不来俄罗斯，也就少参加斗殴了。
现在市场地盘渐渐凝固，利益分配稳定，打打杀杀的场面也少了。
这里头最狠的就是塔吉克人，Jzat和我在圣彼得堡的向导一致认为，他们最贫穷最野蛮，读书少为人凶残，动起手来常常下死手，根本不管后果，塔吉克人来俄罗斯免签3个月，杀人抢劫完买张机票就飞回国，俄警方也拿他们没办法。
我在俄罗斯几座城市的向导，都不约而同说起过一起案例，2018年时，一名中国老板雇佣塔吉克人做伙计，被塔吉克伙计记住老板放钱的地方，随后带人上门一枪打死老板，抢走现金的故事。
听到这里，我第一反应是塔吉克人在中亚五国里一定最穷，一查数据，果然如此。
再一查塔吉克这个国家，它虽然跟中亚另外四个国家一样是穆斯林国家，但其它四国都是突厥人的后代，而塔吉克算是波斯人的后代，因此遭到四个突厥小伙伴的排挤。
又穷又苦又被欺负，塔吉克人才在俄罗斯表现得更为凶狠乖张。
2024年3月刚发生的俄罗斯音乐厅恐袭案，作案凶手就是五个塔吉克人，据说俄罗斯已经在考虑收缩对他们的免签政策。
我来俄罗斯前，跟所有中国人一样，并不知道俄罗斯有这么多外国人在这里生存。
在这里生活的外国人，主要是由五个斯坦国加高加索三国构成，最远能远到阿富汗，这些国家其实都是俄罗斯南边的仆从国，属于俄罗斯传统势力范围。
中国人对俄罗斯的传统仆从国，一般没有概念，不知道俄罗斯深度影响着五个斯坦国和高加索三国。其实俄罗斯对这些国家的吸引力，就像是美国对墨西哥人的吸引力一样，是他们十分向往打工赚钱的好地方。
在俄罗斯的华人，为了方便记忆，将本土俄罗斯人称为大毛，将中亚五国人称为二毛，又将中亚五国和高加索三国统称为黑毛。
本土俄罗斯人地位最高，高加索三国次之，中亚五国人地位最低，底层的底层则是塔吉克人。
中亚五国人在俄罗斯做中底层蓝领或单纯的苦力，工作集中在司机、保洁、装修工人、建筑工人等，疫情期间中亚五国的建筑工人过不来时，俄罗斯各场馆的工地直接停了下来。
中亚五国里，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人在俄罗斯混得相对复杂，收入有高有低，至少有小部分人创业开开饭店做做生意啥的，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人因为穷得抓狂，干的都是纯体力活，而至于土库曼斯坦，他们很少很少出门，平时见不着几个活人。
其实哈萨克斯坦去俄罗斯的也少，人数在五个斯坦里排倒数第二，在俄罗斯主要活动的还是乌兹、吉尔、塔吉三国人。
高加索三国里，团结的亚美尼亚人黑白通吃，主营房地产、水果批发、仓库等，因为1915年土耳其曾屠杀100万亚美尼亚人，这笔血债一直没算，他们对土耳其人尤其恨之入骨。
而阿塞拜疆人在俄罗斯高中低三档都做，混得最好的阿塞拜疆犹太人，掌控着乌克兰饭店、欧洲商城这种高级场所，还布局家具城、汽车汽配中心各种批发市场，次一点的阿塞拜疆人，至少也能干点水果批发市场的活。
阿塞拜疆犹太人在俄罗斯非常特殊，有一点大财阀的意思，他们的话事人TAT，曾经获得普京颁发的勋章。
公元七世纪时，犹太人就来到阿塞拜疆定居，他们跟本土阿塞拜疆人处得很不错，现在还有两万多犹太人生活在阿塞拜疆，主要定居在巴库，所以阿塞拜疆跟以色列的关系很好，阿塞拜疆40%的石油供给了以色列，而在阿塞拜疆跟亚美尼亚发生战争时，以色列则会给阿塞拜疆提供先进武器。
而格鲁吉亚人跟俄罗斯关系十分紧张，俄罗斯希望控制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将里海的石油和天然气运到欧洲，但这种想法严重威胁格鲁吉亚的统一，美国看到了俄罗斯的交通战略，便资助格鲁吉亚抗击俄罗斯，两国为此闹得不可开交。
有意思的是，两国关系很不好，我在俄罗斯没见着几个格鲁吉亚人，但俄罗斯人很认格鲁吉亚美食，莫斯科与圣彼得堡有很多格鲁吉亚餐厅，装修精美、价格还相对较贵，不过他们只认菜不认人，我在格鲁吉亚餐厅吃完饭，问服务员是不是格鲁吉亚人时，对方又一脸不高兴。
谈到美食，顺道说一句俄罗斯餐厅鄙视链，在俄生活了三十年的两位华人，都给我指出了同样的答案：
俄罗斯餐厅里头，第1档是法餐，第1.5档是意大利餐，第2档是日餐、格鲁吉亚餐、高端中餐、高端俄餐，第3档是普餐俄餐、中餐、越南餐，第四档是俄式快餐、麦当劳和肯德基、其它快餐，第五档是小面包店和沿街食堂。
因为俄乌战争，麦当劳和肯德基已卖给了俄罗斯商人，在俄已经改名，但里面的产品还是一样。
麦当劳改名版
另外，因为我酒店周围餐厅稀少，我在圣彼得堡时就一直吃酒店旁边的小面包店，那家店生意很好，价格也是真便宜，但吃两天把我这个中国胃给吃伤了，天天啃面包谁受得了啊？
做一个简单的总结，在俄罗斯生存的斯坦人和高加索人，除了部分阿塞拜疆犹太人，绝大部分还是中低层蓝领。
举个例子。
2024年4月18日，我在喀山跟一位叫易卜拉欣的的哥进行过深聊，他1970年出生于乌兹别克斯坦七河地区，1988-1990年曾在苏联军队服过役，他说自己更喜欢苏联时期，那时候没那么多国家之分，大家都说自己是俄国人——注意他说的是俄国人，不是苏联人，也就是说，他在心里头默认自己以前是俄国人，而且五个斯坦国的人都会说俄语，可见俄罗斯对这些仆从国的影响有多深。
易卜拉欣1988年参军前，也就是他18岁的时候结了婚，19岁就生了第一个娃，最后一口气生了一儿五女，儿女也结婚早，别看他今年才54岁，居然有7个孙子！4个孙女！一共有17个子孙！
我跟我的喀山向导听到他子孙数目时，我们俩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抚平了内心男默女泪的震惊之情。
孩子太多，易卜拉欣就得辛苦赚钱养家，他原先在乌兹别克斯坦，累死累活也只能挣2万卢布（1600元人民币）一个月，为了多挣钱，2013年他来到俄罗斯打工，先是在别的城市做公交车司机，后稳定在喀山跑出租，每个月能挣8万卢布（6400元人民币），扣掉养车成本和各种杂费，一个月实际到手5万卢布（4000元人民币），他每隔半年会回一次乌兹别克斯坦，休息一个月再回来喀山工作。
他很喜欢喀山，因为这里属于俄罗斯的鞑靼斯坦共和国，有一半的人信仰伊斯兰教，还是以突厥文化为主（但本土俄罗斯人也挺多），在语言、宗教、文化上他上来就可以适应，跟在乌兹别克斯坦老家囤里没啥差别，沟通完全没有障碍，混得如鱼得水。
俄罗斯网约车共有五个档次，分别是经济型、舒适型、舒适+、商务、七座商务，像易卜拉欣这样的中亚人，开的都是前三种廉价网约车，能赚一点小钱，在喀山和新西伯利亚这种二线城市，到手都是约5万卢布，在莫斯科能挣10-12万卢布（8000到1万人民币）。
商务型网约车一般是凯美瑞起步，最好能上到奔驰E——俄罗斯奔驰E要1100万卢布一台的天价（88万人民币），司机都是俄罗斯本地人，赚的可就多多了。莫斯科一位开凯美瑞的俄本地司机，向我大方地展示了他一个月的收入，他说自己放松点干，一周休一天，一天干十小时左右，一个月挣20万卢布（1.6万人民币），很辛苦地干，能挣30万卢布（2.4万人民币）。
高薪工作都会尽量留给俄罗斯本地人，由于设置了驾龄、国籍一类的限制，易卜拉欣很难有资格开上凯美瑞挣钱。
易卜拉欣的月收入，是我在圣彼得堡和喀山听到最多的月薪数据，俄罗斯人跟我说，4-5万卢布（3200-4000元人民币）月收入，是俄罗斯各城市最常见的薪水，下诺夫哥罗德、叶卡捷琳堡、新西伯利亚、索契等城市，普通人差不多也都是这个收入水平，只有莫斯科非常特殊，那里普通人的薪水在10万卢布（8000元人民币）上下，但莫斯科的开销也相对高不少。
现在的俄罗斯，依旧对中亚和高加索国家有着巨大影响力，这些仆从国的国民，也在俄罗斯从事苦活累活，伺候好本土俄罗斯人，如果用当地华人的话来说，也就是二毛们在伺候大毛。
二毛并不是一直在大毛地盘干蓝领活计的，他们是苏联解体后才慢慢来到俄罗斯的。
俄罗斯本地人说，在苏联解体前，这些扫大街的体力活，实际上是俄罗斯大爷大妈们在干，大爷大妈去世后，1970年代后出生的俄罗斯年轻人不爱干这些活，才引进了二毛劳动力。
还有一点比较特殊，俄罗斯人说，在苏联解体前，俄罗斯没有这么多的服务业，现代服务业已变得十分庞大，社会分工越来越细化，交通、建筑、餐饮、仓储、金融、保险、旅游、美容、美发、修理等等，人被伺候得越来越舒服，也就需要更多的劳动力来填补空白，而二毛们懂俄语，原本收入又低，来俄罗斯就是人生升级，他们是最合适的蓝领人选。
既然二毛们把苦活累活都干完了，那大毛们主要从事什么工作呢？全都去从事高精尖工作了吗？
很遗憾，在可怕而广袤的资源面前，大多数俄罗斯人，只想躺平过舒舒服服的日子。
贰
2024年4月17日，我在圣彼得堡的一家中餐馆，见到了63岁的瓦希里，以及他36岁的儿子叶夫根尼，他们是职业猎人，子孙三代靠承包猎场为生，猎场主要集中在列宁格勒州和诺夫罗德州，白俄罗斯也有一些小型猎场，最大的猎场就在圣彼得堡南郊200公里外，面积达18万公顷。
我听到“18万公顷”这个数据时，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可是1800平方公里土地，新加坡全国才733平方公里，相当于2.45个新加坡，这还只是他们父子名下其中一个猎场。
这么可怕的富余林地资源，在中国是不可想象的。
瓦希里介绍说，俄罗斯从4月20日到5月19日为第一次打猎季，6月1日至10月1日为第二次打猎季，10月1日到第二年1月10日为第三次打猎季。
第一次打猎季主打野鸭、野鹅，第二次主打野猪、狐狸，第三次主打驯鹿、野猪、熊。
打猎不是你想打多少打多少，每个州都有打猎许可证，对每季打多少野猪、熊、野鸭等都有详细规定，通常是夏季打完后，统计你打了多少猎物，再发给你10月的打猎许可证，上面写清楚了打猎上限数量，这个打猎许可证的价格也是浮动的。
比如2023年，猎熊的许可证是50万卢布一年，最多可以打10只两岁以上的熊。
他们猎到的熊，小个一点的约150-200公斤，大个一点的约300-400公斤，熊肉拿去卖，便宜的时候2000多卢布（160元人民币）一公斤，贵的时候5-6000卢布（400-500元人民币）一公斤。
2023年瓦希里拿到的许可证可以打25只熊，但通常只能打到10几只，他朋友曾在诺夫哥罗德州一年打了21只熊，已经十分罕见。
俄罗斯职业猎人的主要支出，是向狩猎协会交会费，以及每年的狩猎许可证，主要收入是自己打猎所得以及组织打猎游客，扣除支出就是每年盈利。
组织打猎是他们最重要的周边，通常3人4天一组，50万卢布（4万人民币）每次，每组会有一个职业猎人做领队，帮助寻找猎物，甚至帮你瞄准好，你只要扣动扳机就行。
瓦希里说中国人很喜欢来这打猎，他们更愿意打大型动物，而俄国人愿意打野鸭这类飞禽。
打猎收获的猎物会拖回营地，剥皮取肉后，客人可以留下地址，他们会把皮肉寄给客人。
瓦希里所介绍的打猎生活，给我最大的震撼，是他们国家土地资源多到消化不完。
一个大猎场需要天然林地，瓦希里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猎人，名下动不动1800平方公里的猎场，而中国知名的山西东方国际狩猎场，仅200多平方公里，新疆阿尔金狩场，仅100平方公里，完全没法跟俄罗斯猎场相比。
俄罗斯不仅林地多，田地更是多到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目前全球四大产粮国，排名依次是中美印俄，中国粮食年产量6.82亿吨、美国5.71亿吨、印度3.15亿吨、俄罗斯1.33亿吨，看起来俄罗斯数据最低，但其实人压根没把土地好好利用起来，我在圣彼得堡和喀山的郊外，出城三五十公里的地方，就看到大片大片肥沃平整的土地，直接撂在那不耕种，看得洒家那个心疼啊。
说两个中国人的故事，大家就会对俄罗斯土地资源浪费情况，有更深的认识。
在圣彼得堡为了吃口中餐，我曾跟向导去到一家河南人开的汤面馆，在店里遇到了来自吉林通化的艾总。
艾总今年58岁，很早就来俄罗斯混饭吃，目前事业已经小有成就，女儿都入了俄籍。
艾总跟俄罗斯人做生意时，对方还不上债务，直接将诺夫哥罗德州（Новгородская）柳毕滴诺（音译）8000亩地转让给他抵债，艾总没入俄籍，就把土地挂在女儿名下。
要是在中国，8000亩地约等于一个小一点乡的土地，每年多少也能稳定挣个几百万，简直是个聚宝盆，但在俄罗斯，这8000亩地就直接撂在艾总手里了，愁得他没地方处理。
要收拾这块地，首先得要完成三通四平，就是通电、通水、通气，还要墙平、地平、棚平、路平，光是这几件事就是好大一块投资，地收拾完后还得找人来耕种，而在俄罗斯，农村只有老人和酒鬼，你根本找不到种地的人。
艾总跟我说，俄罗斯伏尔加河两岸一年能收两季，北方一年只能收一季，而且土地压根不用上化肥，土地太多，上化肥的费效比不值，广种薄收就行。
他那块地既没人种，收拾也划不来，就一直荒在那了。按俄罗斯政府的规定，土地所有人不能让地里长满灌木，否则政府要回收土地。发现地里长满灌木，当地会有人专门电话通知。他现在每年就交几万卢布的土地税，再安排工人过去砍伐灌木，虽然也没花多少钱，但基本是个负资产，好几年无法盘活。
俄罗斯压根不需要生产太多粮食，生产太多吃不完，反而压低粮价。种多种少一个样，大家种粮积极性极低。
而且俄罗斯光开采石油、天然气、木材、矿产等这些来钱快的高利润行业都赚不过来，就更没兴趣从又苦又累的种粮行业里赚钱了。
俄罗斯人不愿种粮，那换中国人来行不行呢？
汤面馆的老板崔总，刚巧对这件事熟得不行。
崔总是真带中国人，来俄罗斯种过地。
50岁的崔总是河南安阳人，1993年来俄罗斯留学，先在航空航天仪表学院读了两年预科，后在普希金城（圣彼得堡卫星城）农业大学学了四年农业经济管理，还娶了俄罗斯媳妇，生了个混血宝宝。
他在俄罗斯干了一辈子农业，对种地这事很有发言权。
苏联以前的农业都是国企或集体在搞，解体后，有政府关系的俄国人，可以从原农庄很便宜买到土地，地上10%的面积可以盖房子。
崔总2008年从这些俄国人手里承包了20多公顷、约330亩土地，一年租金才4万人民币，这些地都用大棚种西红柿、黄瓜等。
“那是真辛苦啊，”崔总说起往事，忍不住感慨说，“太苦了，俄罗斯人完全吃不了这种苦。”
俄罗斯人种大棚完全没有中国人的技术，要搞好大棚最好请中国东北农民，东北农民下地育苗、扎棚比俄罗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崔总请来种地的农民，就是中国黑龙江通河县40-50岁的中年人。他们来圣彼得堡种地，包来回机票食宿，平时两个人看5-6个大棚，旺季的时候，为了及时将新鲜蔬菜送上批发市场，光是摘黄瓜，就得从凌晨三点忙到早上九点，花十分钟扒拉两口饭又继续干活，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才能歇一口气，中午休息完下午又要干到天黑。
崔总说，在地里忙久了，农民们个个腰酸腿痛，都是吃止痛片忍着继续干，我手下有个伙计，累到肠癌拉血，回中国治病治不好了，临死前还发视频跟工友告别，说他活不成了，大家来生再见。
中国人之勤劳坚韧，是任何其他民族难以理解的。
我在俄罗斯各城市游荡时，听到俄罗斯本地人跟我说，一个中国人能顶五六个俄国人，注意这是俄国人说的，不是中国人说的，但我总感觉这个说法有些夸张，崔总也说夸张，他说他估算过，一个中国人顶2.5个俄国人，干得多、能吃苦、效率高。
凭借着廉价的土地和勤劳的黑龙江农民，崔总的农场，每年有100-200万人民币的纯利。
但是崔总现在不种地了，他现在卖起了汤面。
那为啥不种地了呢？
两个原因，崔总说，一是俄罗斯这边出了个政策，一家企业凡是雇一外国人，就必须雇一俄罗斯人，要保持一比一的配比，我雇10个中国人，就必须雇10个俄罗斯人，中国人能下地干活，俄罗斯人只想坐办公室里，死活不下地，哪怕这10个俄罗斯人挂个名不来上班，光是交税我都承受不起这个成本。
另一个原因是中国农民现在要8000元人民币月薪，而中亚人只要5万卢布（4000元人民币），他们有自己的饮食习惯，你不用管饭，也不用管路费，成本便宜，只能选择他们，但我一个中国老板，跟他们交流困难，管理上把持不住，就只有撤了。
我跟崔总一边聊天，一边吃着他店里的牛肉面，他家面条筋道，辣椒尤其好，香气扑鼻，辣得又有分寸，忍不住称赞几句，正在下面条的河南厨师听到，乐呵呵地笑起来。
这家汤面店后厨共有6人，类似好一点的店铺，每个月流水能做到600万卢布（48万人民币），差一点的店铺，每个月流水能做到300万卢布（24万人民币）。
崔总汤面馆里端盘的是大毛小年轻，我问崔总工资待遇，他说雇这种伙计一小时200卢布，一天12个小时，中间休息两小时也得算工资，一天2400卢布，每个月工作22天，月薪5万卢布（4000人民币）出头。
我说这些俄罗斯小年轻，是不可能下地干农活了吧？
不干的，崔总说，农业太辛苦了，现在的俄罗斯年轻人，工厂都不愿去，他们宁肯当兵也不愿种田下车间，当兵最多送命，辛苦生活比送命还可怕。
崔总补充说，现在俄罗斯大学生不在征兵范围，做IT行业的免征，超过27岁也不强征，前线虽然在打仗，但全国没点战争氛围，兵源也充足得很。
他说得没错，除了俄乌战争前线，整个俄罗斯没有一丁点战争氛围，莫斯科与圣彼得堡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超市里的生活用品比战争前有涨价但还算可控，大约涨了30-50%。不过这几年全世界都通胀，俄国人也能理解，而且俄罗斯食品不贵，我在圣彼得堡市中心黄金地段，买三个面包只花了244卢布，也就是19.5元人民币，同样的面包在中国北京上海通常贵2.5倍，便宜得不可思议。
我们中国人常常说自己国家地大物博，但人均资源一分下来就没多少了，俄罗斯这才是真正的地大物博，人均资源极多，多到用不完、多到不想用。
他们任由土地烂在那里也懒得耕种，乡下盖的房子，常常是崭新的两三层楼小别墅，前庭后院宽达500--1000平方米，可以甩开膀子在院子里玩耍。
跟我在日本、韩国、埃及看到的情形相反，这些国家本身资源缺乏，需要从其他国家进口物品才能保障生活质量，俄罗斯下限极高，被人掐断脖子衣食也有保障（苏联是真不应该），看起来俄罗斯人均GDP比日韩低许多，但俄罗斯人其实只是缺少现金流，人均食物、能源数据远高于日本韩国，随便搞搞都能活下来，而日韩生活用品和农产品物价极贵，跟俄罗斯生活质量没有高太多，要是遇到封锁，光凭自己那点资源，是很难维持全国运转的。
俄罗斯拥有1709万平方公里土地、82亿吨石油储量、48亿立方米天然气储量、1570亿吨煤炭储量、8.67亿公顷森林、807亿立方米林材蓄积量、1.25亿公顷耕地，人均可耕地面积达到了0.85公顷，即12.75亩，这还只是他们潦草开发全国资源的数据，他们的生活压力远远没有日韩人高，上限和下限也远胜日韩，所以无论俄罗斯衰落成什么样子，世界各国还是要把他们列为全球三强，而韩国日本无论GDP数据做到多大，其实遇到战争就容易被打碎，无论如何是进不了全球几强。
人均GDP数据有一定的欺骗性，2023年人均GDP1.27万美元的中国、人均GDP1.36万美元的俄罗斯，普通人的生活质量不低，俄罗斯有用不完的自然资源、中国有用不完的工业资源，两国人民都有一种大国民众的松驰感，而人均GDP3.4万美元的日本、3.35万美元的韩国资源太少，生存压力比中俄人民实际要大得多，两国也看不到中俄人身上的松驰感。
什么叫强国大国？
广袤的土地、丰富的资源、众多的人口，这些构成了一代强国的物质基础，当前世界也只有中美俄三国同时具备这三个条件，也只有这三个国家，配称为当代三大强国。
而俄罗斯相比其他两个国家，明显人口数量远远跟不上，这也是今天俄罗斯整体实力，弱于中美最重要的原因。
叁
苏联解体已经33年，目前俄罗斯人到底过得怎么样呢？
先说一下俄罗斯人的工资水平和物价水平。
根据我在实地访问得知，像圣彼得堡和喀山这样的城市，一般人的月薪就是4-5万卢布左右，也就是仅人民币3200-4000元。
大毛并不一定比二毛收入高，大毛普通职业收入跟二毛差不多，他们最大的差别是二毛能吃苦，大毛不能吃苦。
我将我采访到的对象收入直接报一下：
圣彼得堡和喀山奶茶店、中餐馆、汤面馆服务员、普通出租车司机的工资大部分是5万卢布（4000元人民币）上下，俄罗斯中餐馆的价格跟中国差不多，比埃及便宜很多。
圣彼得堡一家卖建材的电商公司，包装工月薪3万卢布（2400元人民币）、司机文员月薪10万卢布（8000元人民币）、喀山银行小职员底薪2-3万卢布，平均月薪4-7万卢布（3200-5600元）、喀山装修工人平均月薪10万卢布（8000元人民币）、基层公务员4万卢布，鞑靼斯坦共和国除喀山外的城市，普通人收入3.5万卢布（2800元人民币）。
工资的13%是个税和社保。喀山刚入职的小职员，本地人安吉丽娜，在市区家里套房，她生活朴素，平时一个人做饭，网费、交通什么的开销一加，一个月共需要花费1.3万卢布。
如果是一个爱买衣服、化妆品的女孩子，一个月还是需要5万卢布开销的。
喀山市2023年公布的平均工资是6.3万卢布，但当地市民说中位数要比这个要低一些。
莫斯科就完全不一样了。
莫斯科普通网约车，辛苦一些的话，月收入12万卢布（9600元），商务出租车前面讲过了，20-30万卢布（1.6-2.4万人民币）。
送外卖不辛苦的话10万卢布（8000元人民币），辛苦的话15万卢布（1.2万元人民币）。
普通办公室职员月收入8-10万卢布（6400-8000元人民币）。
护士月收入一般4万卢布（3200元人民币）起步，多排班能到8万卢布（6400元人民币）。
医生月收入一般12万卢布（9600元人民币），差一些的医生8万卢布（6400元人民币），好一些的医生20万卢布（1.6万人民币）。
医院主任月收入约35万卢布（2.8万人民币），医院院长50万卢布（4万人民币）。
教师与服装设计师月收入都是10万卢布（8000元人民币）。
但莫斯科消费也贵很多，这里租个1房30-40平米，月租要4.5万卢布，喀山、索契、圣彼得堡的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这么多，租个两房60平米要8万卢布，租个3房就要10万卢布。
俄罗斯的物价水平分两种，轻工业品的价格跟中国差不多，农产品及其他价格比中国要低一些，超市里有很多非常便宜的面包。（我特意选了一家普通超市看价格）
普通面包30卢布一小包，大约是人民币2.4元。
特别便宜的15卢布一大袋，仅需人民币1.2元。
普通自行车9999卢布，800元人民币，跟国内差不多。
猪肉250卢布一公斤，也就是人民币10元一斤。
一盒牙膏200卢布，人民币16元。
图太多我就不一一放图了，直接报数据：鲤鱼400卢布一公斤（16元人民币一斤）、牛肉800卢布一公斤（32元人民币一斤）、牙刷150卢布一把（12元人民币）、苹果130卢布一公斤（5元人民币一斤）、鸡蛋125卢布10个（10元人民币）、一大袋汰渍洗衣粉580卢布（46元人民币）、海飞丝洗发水365卢布（29元人民币）。
前面介绍过，超市里的生活用品比两年前涨了30-50%。按俄罗斯普通人4000人民币一个月的薪水，两年前的价格生活没啥压力，不过现在这价格，除了农产品相关，其他是微有点贵的。
整体比埃及要好得多得多，但普通俄罗斯人整体经济情况，还是有一点拮据的。
我去采访喀山那位刚入职银行的女孩时，为了省钱，又不好意思花我的钱喝咖啡，她就在喀山步行街一处没人的巷口接受了我的采访，而且她一个才花1.3万卢布，才一千人民币出头，也是相当省着过日子了。
这么青春年华的女生，一般是不愿意过得这么省的，只能说明大家手头紧。
4月19日那天，我还在喀山采访到一位很有意思的包工头，他陈述的信息，很能反映俄罗斯的就业情况。
哥们叫费达依尔，是一位穆斯林，今年55岁，出生在喀山周边小城，毕业于喀山大学法律系，这个系很牛逼，他有两位久远的师兄，一个叫托尔斯泰，一个叫列宁，还有位久远的校友叫高尔基。
但是喀山才100万人口，律师毕业不好混，他吃法律这碗饭，一直吃到2015年，改行做了包工头，带了支7-8人的队伍，专门给人装修房子。
费达依尔说，俄罗斯以前不缺劳动力的，10年前工人不贵，还需要到处找雇主，但现在反过来了，工人比白领贵多了，他手下的工人都10万卢布一个月，银行职员才4-5万卢布一个月，到处缺工人，现在轮到雇主到处找工人了。
我问他什么原因，他说主要是以前的劳动主力都老了，干不动了，而小年轻都受过良好教育，他估计60%的年轻人都读完了大学，大家宁肯当兵，也没人愿意在工地打灰。
现在俄罗斯缺蓝领缺到抓狂，只要有电工、木工、泥瓦工之类技术的，一个月最少挣8-10万卢布。
这个价格对中国工人没任何吸引力，但对会讲俄语的中亚青壮年，还是足够吸引的。
中亚对俄罗斯人口的输入，跟墨西哥对美国人口输入的原因，真的一模一样。
这中间一个重要原因，是俄美两国国民受教育程度越来越高，凡是读过大学的人，都很难接受干体力活。
我顺便问起他，作为一名有蒙古血统的人，他们会不会跟本土俄罗斯人有冲突？
费达依尔说经过一番治理，俄罗斯现在没有民族主义者了，他们之间没啥问题，喀山也是一半伊斯兰教一半东正教，大家处得挺好。
插一句，跟费达依尔沟通时，我才知道他们伊斯兰教有一种税叫“天课税”，就是收入达到一定级别的穆斯林，要把自己每月收入的十分之一交给清真寺，这种税是强制的，信伊斯兰教就必须交，而东正教是凭自愿。
我在世界各地调研时，各种神职人员都旁敲侧击向我传教，作为一名无神论者，我当然全部坚定地回绝，真的，不信教让我省了好多钱。
俄罗斯蓝领比白领贵我能理解，但俄罗斯有一点让我十分难以理解，就是他们的大学教授工资极低。
喀山大学培养过那么多历史名人，是能在俄罗斯排第五的大学，普通讲师的工资是3.5万卢布（2800元人民币）一个月，副教授是4万卢布（3200元人民币）一个月，正教授是5万卢布（4000元人民币）一个月。
这不是我去谷歌搜出来的数据，是2024年4月19日上午，我坐在喀山大学狭窄的教室里，咨询51岁的叶烈娜教授时，她亲口告诉我的。
喀山大学毕竟颇有些名气，我还见着了不少中国留学生，采访完叶烈娜教授后，他们依次进入教室，我顺口问了问他们学费，留学生们说中国人20万卢布（1.6万人民币）一年，俄罗斯人免费。
就这么著名的一所大学，正教授居然4000块人民币一个月！
在俄罗斯大学，要混到一个正教授是非常难的！
以叶烈娜自己的人生经历举例。
她生于1973年的前苏联，苏联解体后考了个博士学位，在大学里做讲师，再以导师的身份带出2-3个博士，才可以升副教授，然后在副教授的岗位干五年以上，有一定的学术成果，在期刊上发表文章，才可以向学术委员会申请正教授。
要熬的，叶烈娜正教授说，一般要在期刊发表10篇论文，这中间无比曲折，从大学讲师干到正教授，最少最少也得15年。
如果从21岁本科毕业开始算（俄罗斯大学前总年级比中国少一年），硕士2年、博士3年起，一个人最快26岁博士毕业、41岁评上教授。
叶烈娜自己，花了20年才评上正教授。
一个喀山大学的正教授，20年才修得出成果，月薪人民币4000元！而且他们的待遇还不怎么好。
一个正教授每周上12-13节课，每节课90分钟，最多时她一周上过22节课。除了上课，还有一些带学生写毕业论文的额外工作。
全俄所有大学老师，居然没有双休，一周工作六天，而且没有寒暑假！学生放寒暑假时，大学老师还有一些学术性的工作要做。
最糟的是，他们退休金低得可怜。
一个教授最少的退休金，一个月仅1.6-1.8万卢布（1300-1450元人民币），普通的一般是2.2-2.3万卢布（1750-1850元人民币）。
俄罗斯前几年男性退休时间还是男60岁女55岁，最近刚改成男62岁女60岁。
因为退休工资太低了，教授们都不愿退休，许多教授教书一直教到70岁。
绝大部分俄罗斯老人，光靠退休金是不够生活的，常常需要子女补贴照顾才能安度晚年。
我跟叶烈娜说，中国大学教授的待遇比俄罗斯的可好太多了。
叶烈娜说她知道，她有朋友在北外教俄语，知道中国大学老师们过得要好得多。
我赶紧用网络查了下北外的平均工资，是1.67万人民币，相当于20万卢布，是喀山大学5万卢布的四倍。
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叶烈娜教授了。
不过莫斯科大学教授的工资就没那么低，我在莫斯科采访过一名人民友谊大学的中文讲师，她说友谊大学的讲师月薪一般是8万卢布，副教授10万卢布，正教授15万卢布。
我跟友谊大学的讲师说喀山大学教授只有5万卢布月薪时，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用中文连说了几句不可思议。
教授高工资仅限莫斯科一座城市，其他城市的教授，都是4-5万卢布徘徊。
刚说到教授的退休金低，那就顺便把俄罗斯的退休金制度讲清楚。
俄罗斯的老人告诉我，苏联时期他们的退休金是工资的60%，还过得去，现在俄罗斯不仅仅是教授的退休工资低，俄罗斯是全社会退休工资都低！
我在中国也算走遍了绝大多数省份，好多事业单位的人好早就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五六千，以后还会随着通货膨胀增加，时不时涨个5%之类。
如果是一些高级技术人才或高管，常常听老人说他们退休金有八九千一万多的，日子过得相当舒服。
而在俄罗斯，退休金分两种：
第一种是给无业游民的，这种人一辈子没交过社保，但老了政府也养他们，男性60岁、女性65岁以后，政府会给他们发1.2万卢布养老（1000元人民币）。（这个信息是我在莫斯科问到的，在其他城市可能有误差）
之所以领退休金的年龄，女性比男性高五岁，是因为俄罗斯女性寿命长、男性寿命短，俄女性平均寿命是74.7岁，男性平均寿命是64.7岁。
这个政策比中国好，中国分三种，体制内的退休金高，普通城市居民退休金低，农村大量老人一个月养老金才100多块人民币，下图是2024年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数据。
俄罗斯不分任何职业，每人最低给1.2万卢布，多少有个保障，这点其实不错。
第二种是老老老实实交社保的，前面说过，工资的13%是个税和社保，1万卢布到手就只剩8700卢布了。
因为扣得多，对社保和养老金又嫌弃，俄罗斯只有国企是老实扣员工社保的，大部分私企都会帮员工逃掉这笔钱，一般会让员工选择部分工资发现金，就能少扣社保。
俄罗斯很多出租车司机干脆不交社保，说不要退休金，“不稀罕未来几十年后那点破钱”。
老实交社保后，到老领到的退休金，大概也就1.4-3.5万卢布，我在俄罗斯待了十几天，几乎逢人就问他们的收入、支出、退休金，一圈下来，就没有高于3.5万卢布的（2800元人民币），最常见的是2-3万卢布（1600-2400元人民币）。
我问过的俄罗斯年轻人，现在都不想交社保，扣得多、收得少，回本时间遥遥无期，大家宁肯相信现在摸得着的现金，也不指望几十年后的那点保障。
4月18日下午，也就是跟喀山的那位乌兹别克斯坦的哥聊完后，我来到离市区34公里外的拉伊法村。当我在村口一下车，就被漫山遍野高耸的红松、白桦所震惊，正忙着拍照，一位老奶奶推着单车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好奇地打量着我。
老奶奶抑制不住好奇心，推着单车走过来，问我是不是中国人？她说她在这个村住了一辈子，第一次看到有中国人来到这。
我说是，然后职业病发作，咨询老奶奶的生活情况。
原来老奶奶是鞑靼人，她老伴是哈萨克斯坦人，老伴生长在哈萨克的戈壁滩，十分喜欢这里的森林，所以迁居到了这里，并在三十年前跟邻村的这位老奶奶结婚。
这个村一共500人，老奶奶在这里教了三十年小学，村里每个人她都认识，所以她才好奇从哪冒出个中国人来。
其实我是随机找了个村庄，想看看俄罗斯乡下是什么样子。
跟中国一样，村子里没有年轻人，他们全都进市区工作去了，周末才会回来。
老奶奶现在退休金是每月1.4万卢布（1120元人民币），村子里水电气网啥都有，基础设施完善、林木秀丽，还有一个好漂亮的湖，除了寂寞冷清，真是神仙似的好地方。
在这样的清隐之地，拿着1120元的退休金慢慢老死，放在全球其实也算不错。
按照我调研各国的习惯，既然说了社保，那医疗、教育、房价都要顺带讲清楚的。
不过因为除了中国，全世界好多地方都差不多，大家也看腻了相关信息，我就简约一点说吧。
俄罗斯公立教育跟医疗是免费的，跟全球所有国家一样，公立教育办成了托儿所，早九点上课，中午12点或者下午2点半下课，每天就上两三节课。
公立医疗则办成了临终关怀所，治个病要排队两个月，轮到患者时八成都已经自愈了，两个都是质量差效率低，我都说腻了懒得重复。
私立教育跟全球其他国家一样贵，好点的私立学校是20万卢布（1.6万人民币）一个月，相当于4个教授的工资了。
几位俄国人告诉我，私立医院看病贵，他们会买一种商业险，一个家庭3-4人，每月交1500卢布，就可以在受基金资助的医院，这种其实是半公立半私立的医院看病，还能挂到专家号，基本不怎么花钱。
另外想看纯私立医院，也可以买700美元一年的商业险，要不常人难以负担私立医院的高昂价格。
最后再报一下俄罗斯各市房价。
圣彼得堡这边郊区房价是15-18万卢布一平（1.2-1.44万人民币）、最常见的中等价位是20-23万卢布一平（1.6-2万人民币）、市区好位置是28万卢布一平（2.24万人民币），最贵的富人区均价100万卢布一平（8万人民币），通常市区一套60-70平米的房子，全款下来是1600-1800万卢布为主（128-144万人民币）。
喀山我没详细打听，费达依尔搞装修的，他熟这块，说常见价格是20-23万卢布一平（1.6-2万人民币），我说喀山房价怎么跟圣彼得堡一样啊？他说可不是吗？别小看我们喀山，他们圣彼得堡有啥了不起的？
莫斯科就贵一些了，说房价前要介绍一下，莫斯科那有一个常见的说法，把大环城路叫大环，全长108.9公里，相当于北京的五环，很多房价或者定位都跟大环有关。
莫斯科二环内叫花园环，根据17世纪所建土城范围为雏形。在大环和花园环中间叫三环，全长35公里，2003年底才通车。
莫斯科最重要的三个环，花园环、三环、大环。
莫斯科大环边是15-20万卢布每平，4环还没盖完，没有确切清晰的房价，3环附近常见的45平一室，全款要1500万卢布（120万人民币，2.6万人民币一平），往二环里边走，就要100万卢布一平（8万人民币），这里边全是老楼，已经不可能建新房。
相比住宅，莫斯科商业地产很贵很贵，二环卖到200万卢布一平（16万人民币），100平月租金要100万卢布（8万人民币），三环外卖到50万卢布一平（4万人民币），大环边卖到20-25万卢布一平（1.6-2万人民币）。
俄罗斯其他城市中心区域，写字楼也才20万一平（1.6万人民币），所以俄罗斯人才说：莫斯科是莫斯科，莫斯科不是俄罗斯。
莫斯科的GDP相当于成都，圣彼得堡的GDP相当于台州，喀山的GDP相当于昆山，其实这个房价，跟中国大体还是比较接近的，各城市都以2万多人民币一平为主。
一位老华人跟我说，在俄罗斯大城市，年轻夫妻有份体面的工作，贷款25年，每月按揭占两口子收入的10-15%，房子还是供得起的。
就是莫斯科核心区以及商业地产，贵得有点离谱。
肆
我在俄罗斯拜访本地人时，特别关心一件事：他们是怎么看待苏联的？
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希望可以听到民间的真实反馈，以从中吸取历史教训。
我在俄罗斯采访到的许多小年轻，他们出生时就已经是普京执政，因此我也懒得问他们，在采访对象中，有五个从苏联时代过来的俄罗斯人，他们的回答认真而有价值。
五人分别是1958年出生的旅行社老板阿历克谢、1963年出生的东正教牧师伊万诺维奇、1973年出生的喀山大学教授叶烈娜（前面登场过）、1966年出生的作家阿列克谢、1957年出生的大巴司机阿萨德。
他们都经历过较长的苏联时期，人生一半在苏联，一半在今天的俄罗斯，他们所说的话更有可信度。
我就不详细展开和他们的对话了，要不这篇文章将没完没了，我会比较简约地介绍一下他们的人生经历，然后再反馈他们的观点。
就先从阿历克谢开始吧。（图）
66岁的阿历克谢是地地道道的圣彼得堡土著，他们家已经在圣彼得堡生活了七代人，家族故事口口相传，他奶奶在世时，还能清楚地说出第一代人来彼得堡的情形。
1703年彼得堡建城，需要大量移民进入城市，阿历克谢祖上在19世纪初，从南边步行一天一夜到达彼得堡的瓦希里岛，彼得堡最早打算把瓦希里岛作为市中心规划的，后面规划发生了偏差，市中心挪到了涅瓦河东岸。
他祖上在邮局找了份邮差的工作，才开始在这里安身立命。
他们家七代人印象最深的，是二战时1941年9月至1944年1月，被德军围困900天，至少有50万市民活活饿死，当时普通市民每天仅能分到120克面包，阿历克谢的祖母和祖母父亲，因为在电缆厂工作，每人每天能分到250克面包，才不至于饿死。
阿历克谢也在本市出生，大学毕业后参军，成为一名预备役中尉。
哪怕过了四十多年，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工资是120卢布，远超当时工程师的工资，而苏联普通士兵只有十几二十几的生活费。
阿历克谢退伍后，在苏联国旅工作了七年，负责统计类工作，因为换了工作，他工资还下降了许多。
1991年苏联国旅拆分成好几家公司，他到其中一家又工作了五年，1996年38岁开始创业搞旅行社，到跟我碰面时，他自己的公司已经干了28年旅游。
他靠着1991-1996年的工作经历，积累了第一批客人，但前期还是很艰难，订车、订房、订博物馆都找不着人，别人都不屑于跟一家新成立的公司合作。
历经28年发展，目前他手下有30个员工，一般员工税后中位数是800美元每月（5800元人民币），每年拿13个月的工资，高层员工拿1500-2000美元一个月（10800-14480元人民币），员工的医疗保险，主要是买那个700美元一年的商业险。
谈及苏联巅峰时期和2024年俄罗斯的区别，阿历克谢说总体上现在的生活质量比苏联时期要好不少，但这也是科技发展的正常现象，单纯比物质差距不太公平。
两者最大的区别是，苏联时期所有场馆都是免费开放，夏令营也几乎免费，但对人的禁锢让人受不了，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做，一个苏联人从生下来那天开始，上学工作、医疗住房都由国家统一安排，人只能百分百顺从，社会气氛太压抑了。
今天的俄罗斯不再提供那么多的公共福利保障，各种场馆、夏令营都是高消费，现在你爱咋搞咋搞，普通人感觉自由许多，但各安天命，学习工作自己搞定。
我问他俄罗斯人，尤其是你们经历过苏联时代的人，怀念苏联吗？
他说过去就过去吧，翻篇就翻篇，历史要向前看，现在没有人愿意回到苏联时代了，大家都受不了那种禁锢，禁锢过深太反人性了。
我在大巴司机阿萨德和东正教牧师伊万诺维奇那，听到了差不多的观点。
67岁的阿萨德是来自达吉斯坦的一名穆斯林，1980年时他来圣彼得堡读大学，之后便定居在这里，现在已经退休，但还在旅游公司开大巴挣钱。
我跟向导在圣彼得堡一处看起来很老旧的房子里见到他，那是他在圣彼得堡的几处房产之一，他在2014年以700万卢布买下这套房，2024年已涨到2300万卢布，合184万人民币。
跟我前面介绍的那样，俄罗斯的房子没有客厅，里面是4个卧室加2个公卫和一个厨房，厨房门头上挂着一台电视，正在播放苏联时期的黑白电影，阿萨德在厨房的餐桌上，用坚果和纯水招待我这个中国客人。
我先问起他的经济情况，阿萨德说他现在每个月退休金3.5万卢布，自己在圣彼得堡有几套房出租做民宿，还对外出租了一个点心加工坊，加上买了大巴给旅游公司干活，现在一个月还能有25万卢布的收入（2万人民币）。
阿萨德有一儿一女，女儿32岁，在卫生检疫所任所长，没男朋友，愁嫁得很。儿子24岁，现在乌克兰前线做中尉军需官。
我顺便问了下他儿子情况，他说儿子已经在前线哨所两年了，那里离最前线还有一些距离，因为是军需官，平时相对安全，每隔7-10天，儿子会打一次视频电话过来报平安，每年也可以放几天假回来探亲。
在没有发生战争前，他儿子月薪7万卢布每月（5600元人民币），发生战争后，他儿子月薪是25万卢布每月（2万人民币）。
我在阿萨德家门口，见到宣传栏贴着一张俄罗斯征兵海报，上面写着合同兵一次性补助69.5万卢布（5.56万人民币），底薪20.4万卢布（1.6万人民币），阿萨德指着海报说，实际一般合同兵一个月到手30多万卢布（2.4万人民币），打辆坦克拔个火力点另有奖金。
我问阿萨德，前线伤亡大不大？问完后我赶紧补充一句，如果不方便这个问题可以不回答。
阿萨德说他也不知道，儿子作为军人要保密，不向他提起这些。不过他侄子也在军队，一年半以前，军队伤亡是很大的，那时候他侄子负责拉尸体，曾经连续6小时运尸体没停过，现在伤亡应该不大了。
最后我又问起怎么看前苏联时，家里电视机里还在播放苏联电影的阿萨德，却并没有对苏联流露出缅怀情绪，他很坦率地说，苏联时期，一个人的人生轨迹过于单一，现在人的人生轨迹是多种多样的，苏联同今天没有好坏，没有对错，现在选择更多，但大家没有信仰，以前有信仰，但什么都没得选，至少，我今天这样开民宿挣钱，在苏联时代是不可能的。
最后他说了句跟阿历克谢一样的话：翻篇就翻篇，过去就过去了吧。
伊万诺维奇赞同阿萨德和阿历克谢的看法。
2024年4月19日晚上8点，我随向导来到喀山一处音乐教室，看到十几个俄国人正在一名老人的指挥下练习合唱，一群俄国女性看到有中国人步入教室，都发出羞涩又好奇的嘻嘻哈哈的笑声，好几人使肘子推了推朋友，悄悄打量着我。
向导告诉我说，这里是免费的合唱教学团，一周聚两次，那个教大家合唱并负责指挥的，就是61岁的伊万诺维奇。
我说免费？教人唱歌免费？
向导说是啊，这……咋啦？
我说没啥，这种事情，在中国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俄罗斯文艺氛围比中国要好，在列宾美院见着一位工作了二十年的中国老师，现在一个月才挣五千人民币左右，平时靠卖画补贴家用，但他干得很满足，很享受列宾美院的工作氛围。
列宾美院读一年预科总花费要15万人民币，包括学费1.08万美金，住宿费2500-3000元人民币每月，机票、生活费等全部费用。读本科则是1.3万欧元每年，比去英国留学便宜不少，里面好多中国留学生，穿着被染料染得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那学画画学雕塑。
俄罗斯街头还常常有人在那卖唱，一些乐队的水平相当高，一听就是练家子。
正宗大毛普遍受教育程度不错，在文艺这块颇有几把刷子。
喀山业余合唱团唱得也挺专业，我听了半小时，大家才结束训练，伊万诺维奇便带我去往他办公室。到门口时，他让我等了一会儿，自己先进去，将便装换成了东正教牧师的衣服，才开门正式接受我的采访。
伊万诺维奇出生在乌梁诺夫斯克（现场是这么说的，但我没查到这个地名）。因为他父亲就是牧师，受家庭影响，他上四年级时就对神学充满兴趣，中学毕业后入伍，1981-1983年在中俄朝边境当了两年边防军，退伍后考入圣三一神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喀山做牧师，一做就是几十年。
对方先跟我讲了半小时神学相关内容，我直接说自己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他的眼神流露出失望之情，我趁机直入主题，问起他苏联时期的生活体验。
伊万诺维奇说的跟大家差不多，他说当年规则与束缚太多了，人们不能有什么说什么，但是意识形态工作做得好，1980年代前，每个人都觉得苏联充满了希望，上下一片斗志昂扬。
他说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他在读小学五年级时，老师说你们长大了，一定会看到共产主义实现，语气无比坚定，那时候苏联真的有股气在。
但是苏联轻工业搞得太差了，商场里当时永远只有两种香肠，连家具都买不到，生活物资匮乏，1989年他第一次出差到德国，被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震惊了，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商品，原来苏联生活物资搞得这么差，整个人的信仰瞬间就动摇了。
他说现在至少商场里有几百种香肠，他也可以买到自己喜欢的家具了，说话也自由了许多。苏联把民众刻画得一模一样，大家生活得了无生趣，那种社会氛围太压抑，民众不愿意回到苏联时代是正常的。
叶烈娜和阿列克谢说的内容差不多，俄罗斯大部分人的观点是一致的，大家对现在不一定满意，但谁也不愿回去过苏联那时候的生活。
我在俄罗斯至少跟五十个人聊过天，除了那位乌兹别克斯坦的司机，我就没听到一位说苏联比现在好。而乌兹别克斯坦司机之所以怀念苏联，是因为他觉得他当时是俄国人，他的社会阶级比现在高。
大家不愿意回到苏联模式，总结起来就是两条：
- 苏联时期老百姓生活物资太简陋，简陋到让人受不了，让生活显得很枯燥乏味，有卫星没香肠，大家坚持了几十年后都受不了了，尤其跟西欧国家一对比就更受不了了。
- 苏联时期对思想的管理太严格，大家觉得太压抑，束缚太多，大家愿意生活过得自由一些，哪怕失去了一些公共福利，能放飞一点我也愿意。
政府有宏大梦想没错，但也要注重给予民众宽松的物质与精神世界，不要因为注重梦想，粗暴地给民众太多束缚，要不民众会一肚子怨气，对政府会既不理解，也不支持。
叶烈娜教授还谈到了我以前没听到的一些观点，原来部分俄罗斯老百姓，觉得以前那个叶利钦总统太丢脸了，在国际上喝醉酒出尽洋相，在国内也搞不定各种叛乱，他们很看不起叶利钦。
“幸亏有了普京总统，俄罗斯领导人才有点领导人的样子。”
不这么近距离跟他们聊天，我也不知道原来俄罗斯人对普京的情感来自这里。
伍
2024年4月22日，当我第一次看到莫斯科“一只蚂蚁”大市场时，那是个大阴天。
在我视野的正前方，是四栋交错矗立的白色建筑，看起来白得有些历史感，颇有些年月了。
“这四栋建筑是1980年莫斯科奥运村的一部分。”我在莫斯科的向导老张（化名）指着那些白房子说，“这块加上宇宙宾馆，以前住满了运动员，苏联解体后全改成了酒店，因为住宿价格相对低环境又不错，游客都喜欢住在这里。游客多，就有本地人过来摆摊，摆着摆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市场。这里本来用俄语叫伊斯麦那夫斯格（人名）市场，读快一点听起来很像中文‘一只蚂蚁’，所以中国人就把这叫一只蚂蚁市场。这是大多数中国人在俄罗斯发家的地方。”
老张自己就是在这里发的家。
1998年上半年，山西人老张来到莫斯科留学，先读了一年预科，2003年念完本科，随后到俄国立师大读经济管理硕士，国立师大缺这个专业的老师，得从莫斯科大学调人，莫斯科大学的老师白天要在本校教学，晚上18-21点才能过来兼职。老张白天没事干，就来一只蚂蚁市场给中国老板打工。
在这混到2005年，老张结束打工生涯，自己给中国商家做第三方银行服务，一个月能挣2000美元，那是老张在莫斯科赚到的第一笔钱。
2005年我还在东莞虎门做一个小企划，月薪2000元包吃住，大我两岁的老张，在莫斯科已经能挣16000元每月了。
老张说，这个市场原先只是俄国人在摆摊，苏联解体后缺生活用品，服装鞋子扇子纪念品什么都缺，中国人就从国内倒轻工业品，一火车一火车拉到这个市场来卖，生意好得不得了，阿塞拜疆人格鲁吉亚人有时候闭着眼睛，一箱一箱抢我们的货。
摆着摆着，中国人从地摊升级到了集装箱商店，最旺的时候，一个集装箱一天能批发10-20美元的货，直接把这片市场，干成了整个俄罗斯，甚至整个东欧最大的轻工业产品批发中心，其他东欧城市的批发零售商，什么圣彼得堡、喀山、索契、明斯克、基辅的生意人，都要到这里来拿货。
市场越做越大，里面饭店、银行、物流、干洗什么的一应俱全，成了一个20万人的小社区，中国人下飞机钻进市场都不用出去，窝在里面过日子好好赚钱就行。
1993年国际列车大劫案，抢的就是这批来俄罗斯发财的中国商人。
中国商人在1990年代初期，在一只蚂蚁市场赚了很多很多钱，有钱就容易被人盯上，那时候苏联刚解体，俄罗斯群魔乱舞，莫斯科每家四星级酒店的一楼都有赌场，脱衣舞俱乐部遍布全市，每天晚上，赌场那边会派车过来，免费拉中国商人去赌场赌钱。中国商人输光了，也会免费将他送回来，然后中国商人又在市场赚一波钱，赢到钱当天晚上又去赌场输光。
现在那些赌场还在吗？我问老张。
老张说，2005年时全莫斯科有10万台老虎机，赌场集中在新阿尔巴特大街（我们俩后来还去了这条街），赌场跟黑社会、洗钱、卖淫、诈骗纠缠在一起，搞得莫斯科乌烟瘴气，2006年时普京把这些赌场都强制关闭了。从那年开始，全俄罗斯只有4个边远地区：南部亚速海滨边疆区、波罗的海加里宁格勒地区、西伯利亚区、滨海边疆区有特权可以经营赌博业。
赌场都没了，不过脱衣舞俱乐部还在，老张补充说。
他打开手机搜索给我看了下，莫斯科大大小小脱衣舞俱乐部就有十几家，有的甚至就开在检察院旁边，其实圣彼得堡也有，都是正正经经的合法生意。
我们在市场里转了几圈，绕到市场后门时，老张指着这人烟稀少的后门旧址说：你不知道这里以前有多热闹，摊位摆得密密麻麻，人多得车摁喇叭都开不动。这片市场是统治了莫斯科18年的老市长卢日科夫的地盘，连警察都不敢进来。
那时候华人、越南人、中亚人、高加索人背着货在外面被警察追，一到这片区域，警察就自动停下来不追了，大家隔着空气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
好多没护照的中国人来这片市场挣钱，平时市场里衣食住行都可以搞定，但难免要出去，俄罗斯警察就天天站在后门这盯着，他们把我们华人的脸都认熟了，一看到生脸就知道是新来的没护照的华人，看到生脸华人出来，就会上来跟我们握手，我们也心照不宣地上前跟他握手，握手前会在手心里放500或1000卢布，一握手，钱就到莫斯科警察手里去了。
以前俄罗斯警察老爱查中国人，其实是因为中国人来俄罗斯做生意，确实有些问题，那时候我们做生意叫三个不合法，货品不合法、人不合法、公司不合法。
人不合法是部分人不是走正经渠道来俄罗斯的，是经俄罗斯中介搞了个身份待在这，所从事的职业和自己法律文件不相符，大多数实际居住地点和文件上的也不相符，常常几百人合用俄罗斯证件上同一个居住地址，警察逮住你问两句就会出破绽；货不合法是因为俄罗斯自己本来就有问题，苏联解体后，因为产业畸形缺轻工业品，为了让轻工业品快速通关，产生了包机包税制，很多货品没报关单，稀里糊涂就进来了，货品主人写的还不是中国人的名字，而是当地一个俄国人的名字，也就是那货在俄国人名下，不是中国人名下，这个叫“灰关”。
这批货和运输公司结算用现金，卖给俄批发商也是用现金，最后收所得无法以正规渠道汇回国内，又得走地下钱庄，成了笔糊涂账。
货本身有问题，俄罗斯警察要是没收这批货，那跟中国人是没法律关系的，被没收了还追不回；好多中国人没合法身份，那在俄罗斯开公司也成问题，没有合法公司，那交税、审查都有问题，又得叫个俄国人顶替，所以公司也不合法。
“三个不合法”，是俄罗斯警察过去老找中国人麻烦的重要原因，主要想从这敲点钱，不过据老张说，从2015年开始，也就是俄罗斯夺回克里米亚跟欧美翻脸后，在俄罗斯的中国人，就很少被刁难了。
我在俄罗斯十几天，好多次单身在孤零零的街头遇到警察，他们也没有过来盘查过我。
“一只蚂蚁”大市场的背后大佬卢日科夫，从市场里赚到了许多钱，但卢日科夫身为叶利钦的铁杆好友，算是普京和梅德韦杰夫的前辈，势大时曾对后生小辈梅德韦杰夫颇有些看不上，曾给过梅德韦杰夫一些腌臜气受。
2008年梅德韦杰夫就任总统后，就有收拾卢日科夫的意思，2010年9月28日，普京在中国访问时，卢日科夫正在市政府开会，梅德韦杰夫直接解除了卢日科夫的市长职务，而且言辞很不客气，叫“由于失去了俄罗斯联邦总统的信任，卢日科夫被正式解除莫斯科市长一职”。
在莫斯科市长位置上待了18年的卢日科夫倒台后，一只蚂蚁市场随即遭到清算，市场被关闭，中国人的货被集中放置在广场一侧，中国生意人便去悄悄贿赂门卫警察，半夜偷偷摸摸着把货分几批拉走，后面警察一看仓库都搬空了，为避免查账，一把火烧了仓库，这下便死无对证了。
“一只蚂蚁”就这样随着卢日科夫的倒台而消失，曾经人流密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些废弃的空落落的摊位还摆在那里。
一只蚂蚁没了，但俄国人还要过日子，各种批发商便转移到了切尔基佐沃、柳布利诺、娜扎阿巴耶夫、萨达沃、南门这大批发市场。
老张带着我，又去了一趟柳布利诺大市场。
这有点像广州某个低配硬件版的大型批发市场，店面就是几块铝板隔开，非常简陋，店里面摆满了廉价的鞋子、服装、包包、配饰等等，各种越南人、华人、高加索人穿梭不歇（见不到几个大毛），塔吉克人和吉尔吉斯斯坦人穿着蓝色和红色的马褂忙着搬运货物，有几个塔吉克人从我身边走过时，还不停地回过头来看我这张新鲜的华人面孔。
市场里吆喝声、讨论声、赶路声不绝于耳，市场外面停着各种各样的重型货车，老张指着车牌，一个个如数家珍地跟我说：这趟车是发往罗斯托夫的，这趟发往叶卡捷琳堡，这趟发往达吉斯坦……
老张一边指点一边感慨，以前这里都热闹多了，是现在三五倍热闹，因为电商的发展，还有俄罗斯人直接跑去广州义乌对接一线厂商，这些市场其实一年不如一年。
但其实据我所见，市场还是无比繁忙的，老张只是有了对比，才有那么大感慨。
中午时分，我和老张在柳布利诺大市场二楼食堂就餐，这里其实是数十张小长桌加十几个摊位，有广东菜、越南菜、河南菜、泰国菜等，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菜式都有，每个人都用简短的俄语快速交流，饭菜冒着滋滋声响被端上桌，食客都是吃完就走，食堂显得异常匆忙。
大市场摆放着许多取款机，不停地有商家到那取款，我问老张这里交易量有多大，老张说这里不知道，但切尔基佐沃一天估计有5000万美元流水，这里应该更大。
不过，中国人、越南人、高加索人、中亚人都只是在这里挣点辛苦小钱，莫斯科几大市场都在犹太人旗下，这帮人黑白通吃，以前有其他人开过别的市场，很快被查封了。
犹太人到哪都是吃行业利润的大头。
老张说，在俄罗斯的华人，一般有三种，第一种是在各大市场做批发零售，俄语不怎么利索。第二种是开公司做贸易，俄语相当利索。第三种是在俄国企，过来开发俄罗斯市场。
目前在莫斯科，中国国企扎堆在格林伍德，民间生意人扎堆在各大生活用品市场和天雅汽车市场为主。
俄乌战争后，欧美日韩汽车大规模退出俄罗斯市场，中国汽车涌入，2022年最早卖中国汽车的小伙伴赚大了，一辆理想L9当时能赚30万人民币，之后大家都来倒腾中国车，车价才慢慢下来。
我在天雅汽车市场走访时，理想L9卖780万卢布（62.4万人民币）、极氪007卖500多万卢布（40万人民币）、星越L卖390万卢布（31.2万人民币）、极氪009卖1100万卢布（88万人民币）、仰望U8卖2000万卢布（160万人民币）、阿维塔12卖700万卢布（56万人民币），卖得都比国内贵多了。
这些汽车都不是直接入境俄罗斯，由中亚入境，再转运过来。因为俄罗斯跟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白俄罗斯签有关税同盟，从斯坦国进俄罗斯，可以省40%的关税，否则在俄罗斯的中国汽车将卖得更贵。
我在俄罗斯各城市游走时，街头已到处都是中国汽车，中国汽车使俄罗斯人对中国的印象正在发生根本性改变。
一位专做电缆、塑料机械、生产设备、金属加工设备的俄罗斯进出口商人对我说，以前中国只能卖一些衣服鞋子包包，价格低产品质量不行，大家认为中国人只能做一些低端产品，就是能做出机械设备，那也肯定是欧洲产品的仿货，他们内心深处是看不上的。
Made in china曾经就是低品质的代名词，除了便宜一无是处。
大概五六年前开始，中国卖到俄罗斯的产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中国汽车的智能化、科技感，对普通俄罗斯人的影响尤其深，他们开始接受中国人能造出世界顶尖产品。目前中国生产的机械设备，质量基本跟欧洲齐平，大部分价格比欧洲低20%，俄罗斯人现在开始相信中国货的质量了。
我从莫斯科回国时，在天府机场遇到一位读者，他就是去俄罗斯卖轴承的，我问他跟欧洲同行相比我们便宜多少，他说在同等质量的情况下，我们的价格只是欧洲的三分之一。
在格林伍德同大家沟通时，一位华商说俄乌战争爆发后，德国发电机企业退出俄罗斯市场，俄罗斯奇缺发电机，中国一家发电机企业试探性进入了俄罗斯卖发电机，结果这几年赚了十几亿利润。
俄乌战争迫使俄罗斯向中国谋求工业品，俄罗斯这边曾邀请中国一些著名的服装品牌进入俄罗斯市场，以替代退出的H＆M和ZARA，但中国这边服装品牌好多已经布局全球，进入俄罗斯会被美国制裁，为了全球利益，好些品牌才放弃了俄罗斯市场。
友谊大学的一名讲师告诉我，他一个班40名学生，以前一个班只有5-6人学汉语，大部分学英法德三门语言，现在一个班至少有20人学汉语，俄罗斯国立中学现在都设有汉语课，一周会上两节课。
我问她汉语热是从几时开始的，她回忆说五年以前还没有，是最近两三年才有的，现在农历新年时，莫斯科市中心都会特别安排新年活动。
现在是2024年，中俄两国人民对对方的印象都需要刷新一次了。
在我来俄罗斯做调研之前，关于俄罗斯的印象，就是寒冷、战斗民族、酒鬼、野蛮、爱侵略。
而俄罗斯人对中国的印象，就是人多、低端制造业、长城。
俄罗斯人已经被中国制造好好刷新了认知，俄乌战争后，他们已逐渐接受中国产品，认可中国是工业强国，并且开始向中国工业靠拢。
而根据我在俄罗斯各城市游历的情况来看，俄罗斯人绝大部分，并不像我印象中是“艺术与粗野”并行的民族，现在的俄罗斯年轻人，大都接受过良好的大学教育，他们跟我沟通时都比较有礼貌，有较好的修养，俄罗斯警察也不找我麻烦。
我咨询过俄大学教授，普通俄罗斯人的受教育水平，他说年轻人60%是读过大学的，年轻人受教育程度高，好处是白领工作不缺人，但蓝领没人干了，所以只能引进中亚人。
莫斯科比我想象中要文艺许多，遍布画廊、顶级餐馆、歌剧院、芭蕾舞厅、博物馆等。路边小小的一扇门，推开后常常是精致的餐厅、交响乐团表演、歌剧表演，让人颇有些惊喜，完全不像我来俄前，印象中威严、粗野的莫斯科。
圣彼得堡就更不用说了，美得让人心醉，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城市之一。
当然，我说的只限我在莫斯科、圣彼得堡、喀山三座城市的经历，毕竟我没有到乌拉尔山以东以及其他城市做调研，不知道各地的实际情况。不过，莫斯科一座城市，包括它周边的莫斯科州（相当于莫斯科郊区），就集中了2000万人口，占整个俄罗斯人口的13.4%，经济更占全国的40%，也大致能代表俄罗斯了。
莫斯科市在整个俄罗斯就是一个庞然大物，俄罗斯人要赚钱，就必须去莫斯科，莫斯科是一道巨大的经济鸿沟，切开了俄罗斯人的收入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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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特别想知道，俄乌战争对俄罗斯人的生活有啥影响。
没啥影响。
再准确一点说，几乎没啥影响。
俄罗斯太广大，资源极丰富，战争又发生在乌克兰境内，俄罗斯人日子照过，生活中该干嘛干嘛，超市里农产品不缺，工业品也不缺，就是比战前大概涨价了20-30%。
不过全世界这几年都在大通胀，相比其他涨得发癫的国家，俄罗斯这价格涨得也算正常。
另外俄罗斯发行了新版的国家地图，已经把乌克兰西边那几个州划入了国土范围，没划入的地图现在是违法的，俄罗斯已铁定吃下那几个州了。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影响，那就是肯德基麦当劳换了个门头继续在卖，汉堡王换了个老板，门头都不换继续在卖，其他欧美日韩产品全部退出俄罗斯，但全部被中国产品替代了。
还有就是在莫斯科二环以内，没办法用导航，只要进了莫斯科二环，任何车辆等红绿灯时停留时几秒钟，导航就会飘忽不定，所以在莫斯科二环内开车，常常见到司机一只手开车，一只手端详着手机里的导航。
我问过他们这是什么操作，他们说俄罗斯导航APP大部分用了GPS系统，为了防无人机进攻莫斯科，二环内任何使用GPS的物体都会被干扰，已经逼得莫斯科部分开始用北斗的百度导航了。
还有是用苹果手机的，部分银行APP不给用了，如果你想用，得去银行柜台重新下载个APP。
俄乌战争后，俄罗斯为了控制舆论，才把油管、脸书、推特、INS给禁了。
对于普通人的生活，影响也就这些。
如果是做跨国生意，在SWIFT被切断的情况下，他们也有办法转账，一个是通过地方小银行，另一个是通过土耳其、阿塞拜疆等国家转一手就行了。
寻常日子里，大部分俄罗斯人苦恼的不是俄乌战争，而是现金流太少，大部分普通人4000元人民币一个月，真的不够花。
根据我在俄罗斯的观察，俄罗斯这个国家，其实只有一个问题，俄乌战争跟这个问题比起来，都是小问题。
那就是俄罗斯人不生孩子。
在咨询完俄罗斯生育率问题后，我感觉自己比普京还绝望。
在一战前，俄罗斯的战略家们，是打算给这个国家留够5-6亿人生存的土地的，但是一战二战这两波打下来，生生把俄罗斯男性数量打没了。
二战前苏联就开始玩命工业化，二战后工业化普及，也需要更多女性就业人口，又生生使女性高等教育比例达到了40%。
根据我在全球调研的感悟，一个工业化+女性受教育程度高的国家，生育率肯定是不行的，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对，其实中国也是这样，工业化+女性受教育程度高，生育率上不去。
我在俄罗斯只调研了两天，看到他们广阔的国土、丰富的资源，搭配稀少的人口，就隐隐感觉人口问题是他们最致命的问题，因此见到俄罗斯女性我就问他们，你们为啥不生娃？
24岁的奶茶店员LUBA还没生育，她说是因为生活压力大，收入不高，月薪仅5万卢布（4000人民币），战争后房价物价上涨，贷款利率高，想将来给孩子好的受教育机会，所以不敢生。
35岁的阿秋莎是一个会计，月薪12万卢布（1万人民币），只有一个15岁的儿子，她说不想生是因为做人要有追求，生孩子会耽误追求高质量的人生。
彼得堡老土著阿历克谢，说是年轻人追求越来越多，先要好车，再要好房，而苏联时代没这么多欲望，现在生活水平比苏联时代好多了，大家要享受生活。
叶烈娜教授认为俄罗斯生育环境还挺好，政府已经力所能及了，是因为女性越来越追求独立，养育孩子成本又越来越高，她说前苏联生育率就极低，女性读书多就不可能爱生孩子，生孩子太耽误事了，职业生涯基本就断掉了。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工业化+女性受教育程度高。
工业化使人类向城市聚集，人的消费欲望提高、生活压力加大；女性受教育程度高，使女性不想成为生育机器，最多生一两个繁衍后代就算完成任务，然后把精力花在追求人生质量上了。
2023年，俄罗斯生育率降到历史最低的1.41，要知道生育率维持在2.1，才能保持人口总量不变，低于2.1，国家人口总量就会逐年减少。
大家不要笑俄罗斯，2022年中国的生育率只有1.09，比俄罗斯还低。
那是因为中国的工业化程度更深，年轻人高等教育普及率，也达到了59.6%，跟俄罗斯差不多了。
我跟俄罗斯人讨论过，就算把女性受教育程度降下来，估计也没用，还得破工业化，这是双重作用的结果。
但这世界上哪个国家敢破工业化？谁想回到农业时代？谁破谁死。
所以这么多年了，被顶智囊团环绕的普京，拿生育率也没办法。
我估计我们拿生育率也没啥好办法。
俄罗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年轻人都开始贵族化了，他们受教育程度高，打小也没吃过苦，宁肯参军到前线送命，也不愿意干脏活累活，只能让中亚人和高加索人干蓝领活计。
反过来想，美国年轻人更早一步贵族化，他们也不愿意干脏活累活，最后让墨西哥人和黑人干这些活计。
中国年轻人其实也在贵族化，人口减少并老龄化后，劳动力肯定不足，一大波中国人需要有人伺候，必定会让东南亚人来中国打工，很可能我到六十岁的时候，就能看到越南人、菲律宾人、马来西亚人、印尼人在中国满大街送外卖、搞清洁、做家佣等。
那时候广州的批发城里，可能也是乌泱泱的东南亚人，没啥中国人了。
日本一直以来都在抵抗外来劳工涌入，他们靠给蓝领极高的工资对冲外来劳工，但现在好像也撑不住了，2023年外来劳工突破了200万，主要是52万越南人、40万中国人、24万菲律宾人、14万尼泊尔人。
以日本老龄化的程度，外来劳工肯定还得增加。
跑一趟俄罗斯，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国未来的社会组成和结构变化。
有些事情我们都知道，但我们却完全不能阻止，就像普京有通天的手段，竟也解决不了国内生育率问题。
柒
最后，给这份俄罗斯调查报告做一份总结。
经历十几天的调研，可以清楚了解到，俄罗斯是一个资源多到用不完，但又极度缺乏现金流的大国。俄罗斯普通人的生活质量，在现金流上略弱于中国，但平均资源又远胜中国，比如他们月薪不高，买工业品贵，但居住面积又远大于我们，所以我个人觉得，大毛跟中国人的生活质量大致相当。
俄罗斯大部分人受教育程度较高，其实最近20年，除了一些摆烂的国家，比如埃及这种，全球受教育程度都得到了很大提升，世界各国普通人群都在发生改变，不是以前那种固有印象了。
俄罗斯人的下限，比日韩两国的下限要高许多许多，日韩两国本土资源极度缺乏，充满了不安全感，俄罗斯资源过剩，干啥都不慌不忙。
俄罗斯不断向周边寻找出海口，就是为了让资源变现。
如果不是因为北约刻意打压，俄罗斯现在必定要强盛许多，但俄罗斯一旦强盛，又要寻找可以让资源变现的出海口，又会跟周边国家关系紧张。
俄罗斯真正的问题，还不是北约打压，是守着金山，但缺乏人口挖矿，不过这就是神仙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中国也是。
俄罗斯身处苦寒之地，又没有优质的出海口做贸易，使俄罗斯不由自主地养成了对外扩张的路径依赖，这是俄罗斯人服从于地理的客观因素，但在其他方面，各个国家的发展路径大差不差，中俄美的社会变迁都有规律可循。
谁都没有办法战胜经济规律，我们都只能服从经济规律，顺着经济规律处理社会变迁。
捌
我在莫斯科调研时，住在Imperial Plaza Hotel酒店，酒店出门往左，是一个漂亮的火车站聚集区，分别有喀山火车站、雅拉斯拉夫火车站（可经外蒙到二连浩特到北京）、列宁格勒火车站。
三个火车站的旁边，落着莫斯科百货商城，苏联解体前后，这里主卖食品和轻工业品，俄罗斯各地的人们，会从三个火车站下车，直接到百货商城排队抢购香肠，然后带着香肠回喀山或列宁格勒，搞得车厢里全是香肠的味道，莫斯科人便叫他们香肠大军。
在火车站的出口处，常常见到俄罗斯酒鬼，喝得醉醺醺的，抱着酒瓶子在路边睡觉。
当地人告诉我，俄罗斯酒鬼通常会聚集在火车站，是因为他们去商场会被驱赶，只有火车站不赶人，这里人来人往，也方便他们乞讨。
还是跟地理有关。
这里天气阴冷，需要喝酒取暖，部分人喝着喝着就上头了，一辈子离不开酒精，加上国土资源广袤，饿也饿不死，就敞开了喝，喝到地老天荒，喝到不省人事。
在离开俄罗斯前，一位精研俄罗斯的当地专家找到我，问我怎么看俄罗斯。
我指着那些伏倒在火车站的酒鬼说，这都是一个国家的命。
美国地大、物博、人口适中，但有永远解决不了的种族矛盾。中国地大、物博、人口充足，但永远解决不了人均资源矛盾，内卷永远最严重。俄国地大、物博、人口稀少，但他们永远无法全面开发资源，要强不强。
每个国家都有每个国家的优点，每个国家也有每个国家的缺点，这都是我们的命，命运难以挡抗，我们要尽可能地找到自己国家的上限，去努力燃烧上限。
但不能改变的，我们也不要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