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猛将的哀痛
万历四十六年四月初,即公元1618年5月,正在南昌老家闲居的刘綎(tīng),突然收到了一份兵部劄(zhá)付,说皇上有令,您老人家官复原职,马上回京听候调用,准备去辽东作战,别找理由摸鱼,马上走。
刘綎这年59岁,搁现在都快退休了,何况他还是个职业武将,马上鞍下几十年,一身都是伤病,浑身上下摸哪哪疼,现在突然要从南昌去4000里外的辽东作战,一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种折腾?
但55岁的万历老头实在手头无人,何况刘綎确实是当世第一猛将,你不去谁去?
刘綎是嘉靖朝名将刘显的儿子,他爹当年跟戚继光、俞大猷齐名,只是因为常年在西南征战,没打过蒙古人和倭寇,所以历史书上对他着墨较少,大家才少听过他爹的名字。
身为名将之子,刘綎打小就在营盘边长大,每天一睁眼就是刀光剑影打打杀杀,为了适应这种生活,他坚持天天撸铁,把自己练成了一个大块头肌肉佬,加上性子耿直,《明史》也夸他“天性劲直,膂力绝人”。
肌肉佬刘綎刚跟着老爸在西南出道时,使的是一杆长枪,因一次在山道上断后,长枪被敌人砍断半截,夺人腰刀才杀出一条血路,便觉得长枪不称手,想撸个重物。恰在缅甸征战时,军队得到一块陨铁,比刘綎的胸肌还要硬,便教铁匠打成一柄大刀,刀背上雕了蟠龙纹,象牙柄内灌铅砂增重,一刀能劈开青石,大家便不叫他肌肉佬了,改叫“大刀刘綎”。
传说这把刀有120斤重,明朝一斤比现在重,相当于今天140多斤,刘綎能舞得跟风车似的。事实上140斤的武器是他表演用的,真正上战场这把刀不可能这么重,太重打仗可不好使唤。
刘綎扛着这把刀,带着一群贵州兵和四川兵,从贵州一路砍人砍到缅甸,连砍十几年,眼睛都不眨一下。33岁又去朝鲜砍日本人,38岁那年大败小西行长,封都督同知(军区副司令)。41岁又杀气腾腾回到贵州播州砍人,平定杨应龙叛乱。
刘綎这人打仗粗暴,年轻时做事也粗野,他敢拳打知府,也敢公然行贿,甚至朝廷叫他去平叛,他能站在原地跟朝廷谈条件,不谈完条件就不出兵,因此到处得罪人,言官们一年四季都在弹劾他。平完杨应龙后,刘綎因为人处事太差,足足在南昌闲居了17年之久,中间只在53至55岁时(1612-1614年)被叫去平定建昌叛乱,打完又被扔在一边闲置。
这次与刘綎一并起用的,还有62岁的辽东总兵杜松、50岁的甘肃总兵柴国柱、58岁的延绥总兵官秉忠、56岁的蓟镇总兵王国栋,五人都是万历中期成长起来的九边宿将,算是把当前最强悍的将军们都召齐了。
万历激活各位老将,是因为他实在受不了努尔哈赤,准备撸起袖子,好好打一场灭国战。
大明对于关外战力强悍的女真,一直坚持拉小打大、拉弱打强的方针,努尔哈赤属于建州女真左卫,位于今天辽宁东部、吉林通化一带,在女真部相对弱势。李成梁在努尔哈赤15岁(1574年)时便收他为亲兵、养子(有争议),贴身跟随3年,后又断断续续跟随7年,25岁后双方互为上下级利益关系,李成梁很是照看努尔哈赤,让其跟随明军打压松花江流域桀骜不驯的海西女真。
努尔哈赤跟着战神李成梁混了好些年,学了一身打仗的好本领,又在李成梁庇护下,36岁就拿到女真在明朝的最高官职正二品龙虎将军,并得到敕书和贸易特权,垄断所有铁器、人参、貂皮资源及其它贸易。
史学家估算,1592-1608年时,努尔哈赤靠垄断生意,年均纯收入30-50万两白银,达到万历年间太仓岁入的十分之一,超过明朝九边一镇军费的20-30万两白银。
“太仓银”这词听不懂是不是?不要着急,这词太重要,后面我会详细解释。
吞并海西四部后,努尔哈赤垄断全东北人参、貂皮、木材、蜂蜜、马匹贸易,铁器反向输出朝鲜,他48岁时,李成梁故意内撤,让努尔哈赤兼并宽甸六堡大片耕地,又获得农业税与贸易收益。1609至1618年,努尔哈赤巅峰时年入60-80万两白银,八旗初期6万兵马,其中精锐2-3万,一年军费仅20-30万两白银,他完全养得起。
女真兵开支比明兵低,是因为他们本土作战,平时务农、采参、放牧,不用发放全额月饷,努尔哈赤只给他们口粮、马匹,并允诺战后分红做KPI奖励。战争开始后,女真兵也可自带马匹弓箭,粮食则主要由牛录征集牛羊后,包衣、辅兵照看牛羊随军而行,打仗时就地宰杀,吃肉喝奶,不用再千里迢迢运送粮食,节省了大量后勤开支。
明兵相反,他们是职业驻军,需每月全额发饷、发安家银,需要几十万民夫提供粮食与其它补给。明朝行政体系又复杂而腐败,各级官吏与将领层层盘剥,实际发到士兵手中的军饷不足三成;无论筑城还是运粮,文官与家丁又在后勤系统搞钱,使得明军开支极大。
预估努尔哈赤1618年正式反明后,后金每年养一个兵,只需花费5.6-7.8两白银,日常基础成本低,主要靠打胜仗和纵容劫掠另算奖金。而大明辽东每年养一个兵,需50-68两白银,财政常年亏空,还常常打不了胜仗。
到萨尔浒决战前,明朝集全国之力,才勉强凑齐军费300万两,努尔哈赤攒了十几年身家,手中可动用的现银与物资储备,保守估计400-600万两,军费开支已碾压明军。
两军单兵素质相差也大。
2024年冬天我去吉林,零下15度的天气,寒风中我没戴手套掏手机打电话,不到一分钟就冻得十指失去知觉,要是不穿羽绒服,能当街冻死我这个南方小土豆。东北老人们说,这还是最近三十年天气转暖的情形,他们小时候常常能到零下三十多度,他们都习惯了。
建议南方人有生之年,都去体验一次东北的冷,不体验这种冷,不知道东北生活的艰苦。
努尔哈赤所率领的女真兵,就是一群能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里,徒步几十上百里,寒冬进山打猎、采参、捕鱼的变态;是从小必须骑马、射箭、追踪、与野兽近身搏杀的猎人,已经算是人均特种兵了。
大明辽东也有部分铁血精锐,将领家丁加职业老兵,大概八千到一万两千人左右,其中家丁精锐一年需耗银150-250两,是各将领最珍惜的资产,也是顶住女真人的主力。剩下可作战的六万多人,大部分种地出身,许多不会骑马,弓箭水平差、军纪涣散,又不愿为这点薪水玩命,遇到恐慌容易溃散。
除了辽东精锐,普通女真兵对普通明兵,相当于一流猎人打二流农民,战斗力相差太大。
明军常规军备,也逐渐被努尔哈赤反超。
汉文明能长期压制周边蛮夷,一直靠铁器领先。为防止军工被赶超,明朝本严禁向女真出口铁制品,但东北很特殊,本溪、辽阳一带自古有铁矿,加上当时边贸铁器走私猖獗,以及李成梁为了让努尔哈赤多搞人参貂皮,默许抚顺、开原马市大量卖铁,努尔哈赤压根不愁铁器来源。
努尔哈赤每攻打一地,又优先抓捕当地铁匠、矿工、铸甲匠、弓箭匠、火药匠,再从朝鲜北部引入冶铁技术和匠人,在赫图阿拉、费阿拉(两地均在今抚顺永陵镇)设立铁匠营、甲匠营、箭匠营、火药营,使女真军工系统也开始运转起来。
据1619年萨尔浒兵败后熊廷弼奏疏原文,“贼所造军器,刀能断铁,矢能透铠,即身穿重甲犹惧”,可见努尔哈赤军工建设颇为成功。而对于熊廷弼见到的明军装备,奏疏里则说“器械朽钝,盔甲兵器十存一二,三军赤体空拳”,可能为了要军费,内容有夸张成分,但落后于女真人,该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军权财权在手、单兵素质碾压、军工资源不愁,努尔哈赤又怎能不起反心?
努尔哈赤至少有六次进北京朝贡,对大明实力心里头明镜似的,因此起家初期,在明帝国面前小心翼翼装孙子,自称“忠顺奴才”(李成梁也确实叫他“奴儿”)。
万历朝鲜战争(1592-1598)爆发后,为了痛揍日本人,辽东精锐抽调一空,大明辽东驻军从10万下降到4万,努尔哈赤获得了宝贵的战略窗口期,统一了整个建州女真,又从1599年至1619年左右,灭亡了海西女真四部、陆续收服野人女真,完成东北女真统一。
每当想到这段难得的发育期,努尔哈赤就要激动得给丰臣秀吉发奖章。
1608年82岁的李成梁退休,努尔哈赤便不再向大明朝贡,专注打海西女真。李成梁89岁去世,一年后(1616年)努尔哈赤就敢建立后金,摆脱明朝统治,开始割据一方,三年后(1618年)自觉羽翼丰满,资金充沛、兵强马壮,不再有任何忌惮,便于当年搞“七大恨”宣传工作,主动进攻大明。
许多研究清史的朋友,喜欢去钻研七大恨和十三副盔甲起兵的故事,那是被历史人物牵着鼻子走,做历史研究不能书生气太重,要懂得社会竞争的残酷,要了解权力和金钱的来源,才能看破故事背后的真相——努尔哈赤的创业资本来自李成梁,有钱有兵后野心日渐膨胀开始割据并反噬,这才是事物的本源。七大恨和十三副盔甲,就跟李嘉诚的电子表一样,不过是他们自我美化包装的创业故事。
就努尔哈赤那点过家家式的小仇小恨小盔甲,东北渔猎蛮族日日夜夜都在发生,狗血之事遍布白山黑水,李成梁一人对他三十五年的爱,就能把一切不良情绪给他包圆了。
任何人的创业故事,都是被美化过的,事情的真相,往往只藏在经济链利益勾连中。
59岁的努尔哈赤一搞完宣传工作,便带兵突袭抚顺,后金势大,明将李永芳见打不过直接投降,努尔哈赤掳走抚顺人畜30万,汉人工匠上千人,全部编入八旗手工营。
眼见抚顺陷落,辽东巡抚李维翰令总兵张承胤率一万多人追击,追到努尔哈赤后双方大战,此时后金军队在士气、装备、兵饷、单兵素质、技战术各方面已远强于明军,割草切肉一般,一战将明军几乎全歼,缴获军马9000匹、盔甲7000副,明军仅三百多人生还,总兵张承胤战死,而后金军队大约只阵亡了三五百人。
这是明军第一次正规野战惨败,而且败得极惨,证明双方野战素质已完全不在一个层面,后期才常常打出一比二十的恐怖交换比。
多年师从超一流高手的努尔哈赤,实战水平本来就高出一节,此时正值个人心智巅峰时期,叠加优质兵源、军事装备、经济加成,此时大明已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他的对手。
拿下抚顺后,努尔哈赤继续挑衅大明,五月攻克抚安、三岔儿、白家冲各堡,屠杀屯民、焚烧堡垒;七月攻克清河堡,屠全城,使辽东东部防线崩盘,辽东人口锐减、粮田荒废。而努尔哈赤则越打越有钱,此时年财政收入已达百万白银。
一封封战报雪片般飞入紫禁城,面对努尔哈赤切香肠式的蚕食与挑衅,万历皇帝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辱,便于1618年5月,召正在南昌闲居的名将刘綎进北京,准备与努尔哈赤决一死战。
刘綎收到劄付后,他以前的家丁们得知消息,纷纷归来,凑齐了1100多人,刘綎支付了这1100人共5500两白银安家费,约合2026年400万人民币左右,又带上300名亲随,于5月15日动身起程赴京。但走到半路,兵部又发来新劄付,说别来北京了,军情紧急,直接出关准备打仗吧。
古装剧里的家丁,不都是大户杂役吗?为啥会主动跟着刘綎去打仗呢?
那是因为明朝中后期国家财政困难,加上各级官员贪墨,正规军大量逃亡,或者留一堆老弱吃空饷,军队体系崩溃,已经没啥战斗力。
武将想打胜仗,就必须自己掏钱,高薪雇佣一堆战斗力强悍的职业军人,这些人不听朝廷调遣,只听老板命令,妥妥的私人武装,但直接叫私兵有谋反的嫌疑,才取了个比较平和的名字来避嫌。
大明各路名将必养家丁,其中李成梁家丁一般八九千人、他儿子李如松三四千人、刘綎两三千人、杜松两千人,马世龙、满桂、祖大寿各几百到两千人,将军们想获得战功,就必须依赖手下精锐家丁。
前面说过,一名家丁一年要花150-250两白银,100人一年都要1.5-2万两白银,将领们便要想尽办法搞钱。
搞钱第一大来源是吃空饷,通常军队人数对上面报一万人,那实际就只有四千人,吃掉60%的饷额。第二大来源是垄断边境贸易,李成梁就是靠这几项成为超级亿万富翁,其身家大概有几百万白银,约合今天的30亿人民币左右。第三大来源是军功赏赐和战利品,刘綎几十年战功显赫,朝廷赏赐他大量白银、田产、绸缎,这辈子花不完的,家丁们也跟着赚了不少,所以一听老板又要打仗,便都汇集过来赚钱,刘老板身家没办法跟李成梁比,但也是个小土豪,能轻易买断这1100人的安家费。
从家丁制度的建立,我们已能窥见明朝财政体系的崩坏,不过这事放在后头聊,我们先继续讲刘土豪的故事。
刘綎从南昌出发时,只带着这1400人,本来想调自己最擅长用的川兵去辽东,但朝廷认为来不及了,从四川过去太远,便调浙兵约4000人、宣大与山东明军约4000人、以及战斗力低下的朝鲜渡辽军1.3万,最后凑齐总共约2.3万人,于1618年底到达辽东。
刘綎是对付努尔哈赤的东路军,其它还有山海关总兵杜松率领的3万西路军,由2000名家丁和宣府、大同、陕西边军组成,驻沈阳;开原总兵马林率领的2.2万名北路军,由河北、山东兵加叶赫女真2000人组成,驻开原、铁岭;辽东总兵李如柏(李成梁次子)率领的2.5万南路军,由本地辽东兵组成,驻抚顺。
四路军共约10万人,人吃马喂的,花钱就如流水一般,可愁坏了户部尚书李汝华。
当时太仓库(国库)实在没钱,李汝华从太仆寺(管马的)挪用20万两、从工部(管工程)挪用20万两、从南京的户部兵部工部借来50万两、万历皇帝从自己内帑(tǎng)出10万两,凑齐100万两。
万历这10万两出得极其抠门,朝臣们都喷他小家子气,因为这时候他内帑还有很多很多钱,各路史料记载的数据差异很大,最低的数据,认为他此时手头有八九百万两银子,高的甚至认为他此时有2000万两以上白银。
不管真实数据是多少,我们都可以看出来,万历对待金钱,其实是一个贪心而小气的皇帝。
最重要的一笔收入是开征辽饷,除贵州外,全国每亩加征银3厘5毫,最后凑够了200万两白银,战役总开支300万两就此凑齐。
关于辽饷,有两件事必须做一些补充。
一是征辽饷是当年九月开征的,不可能马上收上来发放到前线,事实上是先提前挪用了地方金花银(官员工资)、太仆寺马价银(马匹采购专款)、运河钞关(运河关税)填的开支。
二是这是明朝历史上第一次征辽饷,开了一个很恶劣的口子,之后1619年、1620年又连加3厘5毫和2厘,合计加征9厘。辽饷本质上就是提高农业税,对农民的伤害极深。天启时辽饷还是要加的,但不敢加农民的税,便从关税、盐课、杂项银开始加。到崇祯时穷得可怜,1630年(崇祯3年)每亩再加3厘,每亩征1分2厘,叠加盐、关、杂税,年入超740万两。
明末三饷分别为辽饷、剿饷、练饷,辽饷时间最久、压迫最重、影响最深,致明末“民穷盗起”。
1637年(崇祯10年)征剿饷,每亩加派6厘,岁入330万两,本来是想短暂征税好征讨农民军,“暂累吾民一年”,没想到农民军打也打不完,三年后1640年才停下来。
在辽饷、剿饷同时存在的情况下,1639年崇祯再征练饷,说是全国练兵、镇压起义用,每亩加派1分,岁入730万两。
明朝原本征农业税,是北方旱地三分一亩、南方水田五分一亩,即0.03两与0.05两白银。三饷叠加后,每亩田赋额外加征2分8厘,即最高峰时,北方旱地一亩地一年要交0.058两白银、南方水田一亩地一年要交0.078两白银,税负暴涨1.5-1.9倍。
而当时明朝农民种地,一亩一年总收入也才0.3-0.4两白银,加上各地官员层层加码,这样盘剥农民,已经让农民入不敷出,年年处于赤贫状态,就必然导致全国各地,尤其是相对贫瘠的北方农民大量破产、逃亡、造反。
农民本就是天底下最苦的职业之一,明王朝还死命盯着农民薅羊毛,搞得天下民不聊生,无疑自寻死路。
凡以重税逼民者,民必以性命相见。
所以才要说,征辽饷是开了一个很恶劣的口子。
不过辽饷问题爆发,还需要十年时间,刘綎带着家丁深入辽东之时,努尔哈赤才是燃眉之急。
这次战役的总指挥名叫杨镐(hào),哥们水平不咋滴,却是万历皇帝当时唯一的选择。
按照明朝“以文制武”的祖制,战役话事人必须是文官,而在全国文官里,70岁的杨镐是唯一在辽东有过二十多年工作经验,曾任辽东巡抚并有过抗倭经历的人,他也是全国文人里,最熟悉女真和蒙古的高官。
但杨镐这个人不仅水平差,心胸还十分狭窄,是个极不好相处的人物。
21年前,也就是1597年抗倭时,49岁的杨镐曾被任命指挥援朝抗倭,这人私心很重,为等自己亲信李如梅抢功,明军能打赢时鸣金收兵,造成军队溃逃,事后还隐瞒败报。38岁刘綎看不下去,当众顶撞他瞎搞,杨镐怀恨在心,上书诬告刘綎“作战不力”,两人就此结下梁子。
虽然已过了21年,杨镐心里头还是记仇,处处针对刘綎,不同意再调刘綎的精锐川兵过来,给了他最差的杂牌兵,配属战斗力最弱的朝鲜兵,还让刘綎走道路崎岖、最容易被伏击的宽甸山路。
职场最讨厌的就是自己上司是个人渣,换谁都无可奈何,朝鲜元帅姜弘立曾问刘綎:为啥不向杨镐要援兵?刘綎说,杨爷与俺自前不相好,必要致死。俺受国厚恩,以死自许。意思是杨镐这次就是想弄死我,但我是为国作战,死了就死了吧。
虽然杨镐确实是一个人渣,但萨尔浒战役四路出击的失败策略,并不能全怪在杨镐头上。
军团汇集后,万历皇帝嫌开支太大,第一个不断催促快速出击、速战速决,内阁与兵部也同意这个观点,不断发出红旗急令,让杨镐多路合围、直捣赫图阿拉,一次性消灭努尔哈赤。
多路出击并不是高层和杨镐心血来潮,明朝这么多年打北方势力,一直是多路分进、合击老巢的战略,以前打女真各部,多少年就是这么执行的。另外十万大军挤在同一条狭窄的路线上前进,容易被对方打伏击,漫长的补给线也容易被切断,同时分兵后可以分散补给压力,可各自就近获取物资,也可以打对方一个首尾难应。
分进合击,是当时军事地理条件下的标准行军方案;速战速决,则是大明财政崩盘下的焦虑抉择。
不过,我们还是低估了杨镐的愚蠢,他严重看轻了努尔哈赤军队的实力,做出了一些极其不可理喻的荒诞行为。
愚蠢到什么程度呢?根据《明季北略》《满文老档》《建州闻见录》《三朝辽事实录》的记载,满人、明人、朝鲜人从不同角度,都记录了杨镐将作战计划,写进向朝廷汇报军情的邸报(官方报纸)里,甚至张贴于沈阳街头,等于公然泄露军事机密。
李永芳投降努尔哈赤后,就一直在为后金建立情报网,以每月100两白银的价格,收买边民成为奸细。奸细看到邸报后立刻回报了军情,努尔哈赤啥也不用干,就知道了明军兵分几路、谁带队、从哪来,他只要每个地方再放几个探子,就知道明军所有动向。
杨镐的愚蠢并没有到此结束,《清实录》和《满文老档》同时记载,杨镐在战前给努尔哈赤曾写过一封信,让后金逃兵送了过去,称“吾以四十七万众,四路并进,破汝必矣”,信中直接泄露了出兵日期、兵力规模、四路进军路线等核心机密。
杨镐以为只要威慑一下努尔哈赤,对方就会不战而降,结果变成了当面送情报。
这就等于努尔哈赤地图全开、视野全亮,只要专注做好伏击就行,而明军对敌人在哪却一无所知,蒙着头挨打。
朝鲜幕僚李民寏(huán)随朝鲜援军在刘綎东路军作战,战后被俘,其记载说“明军尚未出塞,其进军路线、会师日期,已在女真部落中流传,几乎人尽皆知”,算是第三方独立见证,可信度极高,印证了明军军事机密的大规模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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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敌、愚蠢、又急于取胜的杨镐,正急切地让全军向死亡奔进。
悲剧就此发生。
杨镐坐镇沈阳,原定各路军2月21日出击,但遇到辽东暴雪,便推迟到25日。
西路军为战役主力,老将杜松贪图战功,率军急速冒进,在3月1日抵达浑河后,得知后金有几千民夫与几百士兵正在界凡山筑城,为了快速攻打界凡山堡垒,自己率1万精锐骑兵抢先渡过浑河,留2万步兵与重要火器辎重在浑河北岸萨尔浒山扎营。
图片源自知乎@大鹏人文,感谢其部分史料
努尔哈赤早在三月一日晨,就通过探子掌握了四路明军的位置,知道此时杜松已接近界凡、马林刚出三岔堡、李如柏还没出边墙、刘綎相隔甚远。
努尔哈赤决定倾尽全力,先消灭冲在界凡的杜松部。
而杜松对此却完全不知情,还隔着一条河,削弱力量分兵去攻界凡山。
攻到当天中午,界凡山还没打下来,皇太极已率先锋部到达,先堵了杜松的退路,另派一部分过河,堵住萨尔浒明军步兵的去路。杜松赶紧回战皇太极,但一时都拿对方没办法。
傍晚时分,努尔哈赤率八旗主力赶到现场,后金四万多人(有说六万人)对杜松分散两处的三万人,军力已占优势。
努尔哈赤命三万多人先攻萨尔浒两万明军大营,明军先靠火器抵挡了一阵,天黑后火器失去优势,后金兵如狼如虎冲进明军大营屠杀,明军一败涂地。杀完后再合围杜松部,明军完全无力反抗,杜松身中数十箭而死,副将全部阵亡,三万明军半个晚上就全军覆没,而后金只阵亡了约500-800人,伤约1000-1200人。
各处历史资料记载努尔哈赤这次总动员的兵力并不统一,最少的说有4.5万,最多的说有6万,但不管怎么说,哪怕是6万对3万,冷兵器时代能半个晚上杀光,一支成建制的军队居然不能做出任何有效防守,说明双方战斗力真的相差太大,这已经不是现场指挥技巧能缩小的差距了。
为写这篇文章我读了大量资料,看到许多人都认为战略上、政治上、时机上、人才上、天气上明军一直输得十分可惜,感觉明军努力一把是能赢的。
但我认为分析事物要先看大局,后金战斗力已强明军太远、经济上又没有负担,军事与经济的断档领先,这才是问题的根本,面对这种断档差距,挣扎是没有用的,只有采取熊廷弼与孙承宗的实用防守主义才能对冲后金实力。
杜松全军覆没的当天晚上,马林军团抵达北边不到二十公里的尚间崖(不是马林慢,是杜松求战功走得太快),此时他已经收到了杜松被全歼的消息,赶紧组织全军进入防御状态。
三月二日晨,后金先锋代善率三百骑前出侦查,发现了严阵以待的1.5万马林军团,见到马林分军三处,一处他自己守在谷口,另两处分别在尚间崖和裴芬山。马林已经在营寨外挖掘了三道壕沟,壕沟外侧排列着大炮,炮手已经就位。而大炮的外面,又密集布设一层骑兵,阵前排列着枪炮。其余的士兵全部下马,在三层壕沟内布阵。
从马林的防御阵型来看,他确实是熟悉军事的老手,绝不是啥泛泛之辈。
努尔哈赤先带几千骑到达现场,观察地形后,决定先攻尚间崖上的明军,再从上而下俯冲马林营。但他刚带着军队朝尚间崖移动时,马林发现对方军队人数不多,这时候的明军将领大部分都不知道后金军野战的可怕,他决定放弃完善的防御阵型,率军主动出击。
努尔哈赤正求之不得跟他对攻,放弃攻山直接冲了过去,明军一冲就垮,直接从营寨外冲到营寨内,四大贝勒此时也率主力赶到,明军被砍瓜切菜一般倒下。马林眼见部队惨败,撒腿就跑,大部分明军惨遭屠杀,叶赫女真2000骑正准备来救,看到马林都跑了,也赶紧后撤。
此战马林军团只从中午11点坚持到了下午3点,四小时阵亡约1.2万人,逃散几千人,后金军仅阵亡约300-500人,受伤约500-700人。
一次次血的事实证明,双方实力真的差距太大太大,跟大人打小孩似的。
一夜一日解决完杜松军团与马林军团,努尔哈赤只留下四千人防御李如柏,带领五万多人去迎战刘綎。
由于杨镐在沈阳指挥,总部离前线太远,导致各部信息交流不畅,刘綎此时对于各军团的惨败还毫不知情,只管一路缓缓向北进攻,获得了一些小胜,三月初三日,他率军走到了离赫图阿拉四十公里的地方。
努尔哈赤打算伏击刘綎,派一名俘虏的明军带着杜松的令箭,诈称是杜松的“材官”——就是明军中处理杂务与传达将令的低级武官,跑去找到刘綎,说杜松军团已到赫图阿拉城下,但无法攻克城池,杜总兵派我持令箭来,邀请将军一起前去攻城。
刘綎觉得挺奇怪的,说我跟你们杜总是平级关系,他有什么资格给我传令箭?
那假材官说,杜总兵就是怕你不相信我,所以才带着令箭过来传话的。
刘綎还是不信,说出发前说好联络时发射信炮,现在你们都打到赫图阿拉了,怎么听不到炮声?
那假材官应该是事前对过口供,说这里没有烽火台,从这到赫图阿拉50里地,信炮只能传3里,隔太远还不如快马传令方便。(另有史料说,此时后金军放了几声信炮迷惑刘綎)
刘綎听他解释得有些道理,一时信以为真,为了加快行军速度过去攻城,抛弃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鹿角器械,轻装前进,结果在三月初四上午九点,被假材官带进了阿布达里冈埋伏圈(今辽宁新宾县)。
这处村寨为狭窄山谷,是努尔哈赤精心挑选的伏击地点,使明军无法展开阵型保护火器营。刘綎进入埋伏圈后,后金军居高临下从东、西、北三面冲下来,将明军分割成四块,代善又穿着明军衣甲假装援军冲过来乱杀,明军瞬时大乱。
战斗从上午九点打到下午一点,刘綎本部1-1.2万人被全歼,朝鲜军全体投降,后金军只阵亡了约800-1500人,受伤700-1000人。
刘綎在乱阵中先骑马独战,战马被射成刺猬后跌落下马,左臂也中一箭,还提大刀乱杀,右臂又中一箭,犹自扛刀苦战,随后脸上又中了一刀,半边脸都被削得血肉模糊,刘綎依然左右冲突,杀数十人才战死。
他养子刘招孙过来抢下父亲尸首,杀死几人后战死当场,刘綎从南昌带来的家丁随从,也全部战死,无一活口。
晚明第一猛将,带着自己的几个儿子和征战数十年的家丁,一起倒在了四月阿布达里冈的血泊中。
围剿努尔哈赤的四路明军,就此三路全军覆没,只有李成梁二儿子李如柏那2.5万南路军,因为到三月初四还没有出边墙,才得以保全。
但李如柏的行为非常可疑,别人都快到赫图阿拉了,他还磨磨蹭蹭没走出大明的边墙,这当中一定有古怪。努尔哈赤身为李家养子,青少年时曾跟李如柏一起长大,他比李如柏小六岁,很可能年轻时在李家,要叫李如柏一声哥哥,虽然没有任何资料说他俩有勾连,但看到这段历史,总觉得说不出来的诡异。
经过这一轮萨尔浒之战,明军战死4.5万人,溃散约1.2万人,战死文武官员310人,损失骡马2.8万匹、火器2万余枝、盔甲1万副。而后金仅阵亡1500-2500人,受伤2000人,没有一员大将阵亡。
萨尔浒之战给大明造成了极大的损耗,使明廷彻底丧失了在辽东的主动权,努尔哈赤带着皇太极,开始一次次主动侵蚀大明的领土。
万历收到萨尔浒惨败的消息,一时受到极大的打击,忧愤不食,连日不御文华殿,辽东奏疏堆积内阁,一概留中不发。
万历是一个精明的皇帝,他知道此时国库已空、精锐尽失,自己余生无力再压制辽东,此后再难阻止努尔哈赤的崛起。
这一年是1619年,此时距离万历驾崩,还有一年四个月,距离大明灭亡,还有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