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阿卡林
2026年春末,我到达江西省溜达的第一站,是赣州偏僻的兴国县城。
之前我写过很多关于江西的文章,但只去过江西两三座城市,对江西各市印象模糊,这次选择单人自驾,途经赣州、吉安、新余、宜春铜鼓、抚州、鹰潭、上饶、景德镇、九江、南昌各城,几乎跑遍全省,以深入了解当前江西的经济生活。
在中国最近几百年的历史里,江西曾经是宋明时期最富裕的省份,我虽写过它的衰败史,但不太明白为啥建国70多年,在全国存在感低到这般地步,甚至形成了奇异的“环江西经济带”,成为中国东南片区唯一的经济塌陷省,以至于网络上形容江西是阿卡林省——阿卡林这词来源于日漫《摇曳百合》,意思是完全没有存在感的事物。
因此这趟来江西,首先想找当地人叙述往事,了解江西建国后为啥被遗忘得这么彻底。
兴国县63岁土生土长的胡教授,第一个跟我回忆起了江西过往。
他说,我们现在所处的区域,本地人通常以雩(yú)山为分界线,雩山以南是传统的赣南地区,这里千百年都是传统的客家人农耕区,是客家人五次大迁徙的第一站,之后再从这里向广东福建流动,形成今天粤东闽西客家人聚集带。
比如毛泽东同志写《寻乌调查》的赣州寻乌县,已经深入到广东梅州地区,尤其是留车镇、龙廷乡、丹溪乡三处地方,去梅州平远只要半小时,去梅州市区只要一小时,反而离赣州市区270公里,开车要三四个小时,这里的人通常默认自己是梅州人,买房都买在梅州市区,语言风俗也跟梅州一模一样。
这张图里的于山就是雩山,常常有人写错
图中红圈处,是赣州寻乌县深入梅州区域,被梅州各县包围,也完全融入了梅州生活圈
胡教授所说的赣南,是当地人的一种模糊叫法,其实严格意义上的赣南,指的是东到武夷山、南到南岭、西到诸广山和罗霄山这块区域——北部无明显河流大山作为界线,所以一般省略不提。雩山是赣南北部地区山脉,它其实是赣语和客家话的大致分界线,并不是严格的地理分界线。
赣南地区山高林密,81%是山地与丘陵,拥有450座1000米以上的山峰和1270条河流,密密麻麻的高山和河流,使赣南交通极为不便,历史上通常只能徒步穿越。
胡教授说,他听已过世的老人,讲起以前红军在赣南跟国民党打仗,国民党不拿重武器就打不过红军,赣南这种地形,国民党的重武器得架在卡车上进来,所以国民党要先修路再打仗,否则每仗都输。
特殊地形是红军能在井冈山起家、在赣南做强的重要原因。井冈山位于赣西,但地形跟赣南一样,都是山高林阔、水密路陡的地方,我去现场一看,只见到密密麻麻的山头一座连着一座,绵延五百余里,以前不通公路,车辆开不进来,依靠这种地形,红军才屡次完成反围剿的胜利。
兴国县人口相对较多,红军在这里能生存下来并大量征兵,士兵慢慢打成了将军,兴国县也就成了将军县。
在江西调研能听到许多老人,聊起以前各种战争细节,是书本上从来没提到过的,大家都说,国民党战斗力远弱于红军,士气、战术都不行。所以二十年打压都压不住,一点机会就被彻底翻盘。
山区地形决定了赣南过去只能靠传统农业养活,农业地区的生活通常不会太恶劣,但也只能做到基本温饱。
胡教授说,赣南农民上千年来,过着一亩地收300多斤谷子的农业生活,清末民初时,一家五口通常有4-6亩地,差不多一年收1500至2000斤谷子,稻谷碾成大米,还要再扣20%-30%,日子稍稍能过。如果是租来的地,通常要交一半谷子(注意是谷子不是大米),那全家就靠稻子加杂粮过活,闲时再去砍竹木、做挑工、撑船,寻些副业门路,勉强饿不死而已。
和胡教授告别后,我去江西各山区转悠时,偶尔还见到有村民在砍伐碗口粗的树木,就在山道上挥刀清理枝桠,我问当地向导,他们砍树做什么?向导说,这么粗的树大概50块钱一节,他们砍了去卖钱,一天能挣小几百。我说当地允许砍伐树木吗?向导说不可以的,偷偷砍,也不敢砍太多,就赚一点生活费,山林太大,林业局确实也管不过来,砍少一点也很难发现。山区民众不出去打工的,一时没钱,就难免在这上面动点手脚。
不过这是后来的事了,当时听到胡教授这么一说,我第一反应还不是砍树,而是粮食产量问题。
我说我们湖南跟江西地理环境一样,我们那儿就是双季稻,按刚才的数据,早稻晚稻加起来,一年应该能收3000至4000斤稻谷,是不是算错了?
胡教授说,清末民初做不到双季稻,那时水利设施太差,靠山塘、坡坝、竹筒车引水,保水能力极弱,只能为一季稻供水。加上赣南山区水冷日照短,寒露风会造成花粉冷坏无法授粉,晚稻种出来也可能空壳。
生长期短、耐低温、抗寒露风的水稻品种,是建国后才有的,所以只能种一季稻,再加一季红薯或者大豆、小麦,主要还是红薯,产量高嘛,所以赣南人民上千年来,就是水稻加红薯过日子。
胡教授还补充说,民国时他们这书院教师,生活条件属于中上,每月也就两石谷子(300斤),因为老是通货膨胀,教师工资就锚定实物,直接给谷子了。
从胡教授描述来看,山地对赣南发展限制极深,在没有现代基建进来之前,这块地几乎是不可能发展的,只能长期在农业社会徘徊。
不幸的是,直到1996年,现代基建才走进江西。
是的,1996年,京九铁路通车,赣州,甚至整个江西,才有了第一条真正的铁路。
听起来太魔幻了,第二年香港都回归了,曾经中国最富的省,才有了自己第一条贯穿南北的铁路。
在这之前,可怜的江西仅仅只有鹰厦、浙赣、向九、皖赣四条干线铁路,基建远远落后于周边各省,江西人出个远门,常常被迫绕一个大弯,去湖南株洲和衡阳坐火车。
回到最初的疑问,为啥江西在建国后常年被基建投资忽略?1996年之前发生了啥?
一路上不断有江西人帮助我解答这个问题,我综合一下大家的优秀观点。
简单来说,改革开放前,江西被划在华东小三线,定位是给华东前线造轻武器、搞后勤,全省只拿到了64个小型军工项目,总投资仅3亿元,而旁边的湖南被划到大三线,就拿到了50亿工业投资。
建国后铁路建设要先搭骨架,优先布局京广、京沪、陇海三条线,江西夹在京广和京沪之间,没爹疼没娘爱,本来就是交通洼地。1964年后,国家大三线又重点放在四川、重庆、西安、贵州、湘西、鄂西,为此投资几千亿修建成昆、川黔、贵昆铁路,根本顾不上江西,江西越发受了时代的冷落。
改革开放后,国家经济投资重点放在沿海各省,而内陆地区分为两种,一种是依赖原有的大三线企业发展工业,比如绵阳的长虹、株洲的电力机车、成都的成飞、十堰的二汽,都为当地留下了重要工业火种。另一种就是江西这样只有小三线企业,因为实力太弱,几乎都在改开后倒闭完了,没留下像样的产业。
因为地理位置原因,只分到了小三线一点小工业,小工业又淹没在改开后的倒闭潮里,江西整个20世纪便都混在农业社会,得不到一点基建与工业的反哺。
以兴国县举例,当地以前只有一些可怜的糖厂罐头厂水泥厂等,90年代后全部倒闭,一直到2010年代才陆续有了电子、服装、新能源材料企业。
1996年的京广线途经江西,不仅仅是为了分流京广与京沪的压力,也是对江西的补偿式建设。
回想以前宋明之时,江西之所以能富甲天下,一是有瓷器和茶叶两项尖端外贸产品,二是有当时最重要的南方水道赣江,就是顶级产品加顶级交通两项无敌于天下。但到了清末,英国人窃取福建茶叶技术后,已在印度种出了红茶,法国人窃取景德镇技术后,已能烧制上等瓷器,重要的京广线也被湖南人抢走,江西顿时失去了现金收入。
而上千年积累的民间财富,又被太平军和湘军两次劫掠,杀得人头滚滚,江西失去了工业支柱与交通要道后,又遭此大难,便在农业社会苦坐困顿,一直到1996年才看到一线生机,之后又盼了三十年,才终于看到转机。
在2020年代之前,江西差不多经历了长达150年的历史低潮期。
沿海各省起点远高于它,湖南有京广线与大三线遗产,湖北有长江财源,安徽优先接受长三角工业转移,被浙江、福建、广东、湖南、湖北、安徽、江苏包围的江西省,150年得不到工业哺育,便活成了网络上“阿卡林省”的笑梗。
但是,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贰高架佬
2015年左右我出差去过一次赣州,印象中当地章江新区和经开区高楼大厦颇多,章江两岸绿植成荫,城市挺干净,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座GDP不到2000亿的城市,通常这种规模的城市,破烂老旧的城建占主流才对。甚至感觉2015年在赣州见到的城建,比我2014年去过的南昌还要好不少。
不过当时我还在经营淘宝店,心里头只有淘宝搜索排名,没心思研究城市地理经济,微微惊讶一下,也就不再多想。
2026年春末,当我从赣州黄金机场出发,开车驶向赣州市区酒店,开着开着,猛然发现自己竟行驶在高架桥上,这还不是一般的高架桥,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也没个头,高架两旁的高楼嗖嗖嗖嗖在车窗外闪过,我顿时惊觉,赣州这样的三线城市,2025年才5200亿GDP,出现这种基建水平太过分了,这是能欺负好多省会城市的水平。
赣州高架桥始建于2017年,目前已完工了131公里(南昌目前完工才110公里),采用主线双向6车道设计,全程无红绿灯,但是其工程并没有结束,总规划里程达到了237公里。
当前主线三横三纵已全部通车,能在40分钟内五区互达,加上城区4栋200米以上、50栋120米以上高楼,赣州整体城建,隐隐有了二线城市的影子。
赣州高架图,图源来自百度
赣州这已建成的131公里高架桥,放在中国能排名第九,仅弱于上海的378公里、北京的331公里、广州的298公里、深圳的252公里、苏州的242公里、成都的229公里、武汉的214公里、南京的143公里,还好赣州没有地铁,要是连地铁都有,长沙、杭州、西安都会气到吐血。
去查政府文件,可以看到赣州能建这么长的高架,主要原因是被定位成“省域副中心城市+全国性交通枢纽+对接粤港澳大湾区桥头堡+革命老区高质量示范区”四个条件。
其实前三个定位,许多城市都有,但谁能拿到这么好的条件?重点应该是第四个:革命老区高质量示范区。
国家在赣州基建上,倾注了极大的财力。
2012年至2025年,赣州包含高架、高速、高铁、机场、港口的交通基建费用共742亿,其中中央与省里共补助251亿;城市更新与棚改、城中村、管网市政工程费用共780亿,其中国开行与农发行专项借款授信130.7亿;苏区振兴与革命老区政策专项资金400亿,由中央财政专项转移支付,当中有150-200亿又流向了中心城区城建;省域副中心配套约80-100亿,深赣对口合作83个项目,总投资超500亿,政府出资约100亿。
14年来,国家直接或间接投入赣州城建约770亿元,带动总投资超2000亿元。
2012年至2025年这14年来,赣州在全国地级市的城建费用,能排到全国前3-5名,如果算上全国所有城市,也能排在10-15名区间。
赣州被如此偏爱,当中又以高架最为明显,以至于网络上大家给赣州取了个“高架佬”的外号,仿佛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因为被人疼爱,大家才叫他“宝二爷”。
事实上,根据我这一路走访,亲眼所见所闻,国家偏爱的不是赣州,而是整个江西。
我在江西这一路自驾,最大的感受是江西的高速、国道、乡道、村居、城建、水网都达到了国内准一流,整体现代化水平,超过了周边的湖南、湖北、安徽、福建,接近江苏与浙江的水平,一路上让我感慨不已。
湖南、湖北、安徽、福建有少部分城市超过江西,也有江西见不到的超豪华农村别墅,但江西胜在整体质量高,几乎见不到明显短板,而四省还会出现极杂乱破旧的大面积老城区,或者农村低矮土房,他们跟大别墅混居在一起,破碎凌乱,缺少江西城乡那种统一的美感。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很难相信,江西这些年GDP才两三千亿的城市,城建已经这么优秀。
2025年3100亿GDP的吉安,市区是这样的
2025年3900亿GDP的上饶,市区是这样的
2025年2300亿GDP的抚州,市区是这样的
2025年8100亿GDP的南昌,市区是这样的
江西农村,一般是这样的
或者是这样的
除了景德镇市区,我走过的江西每一座城市,都给我开阔、明亮、洁净、现代之美,绝大部分乡村,都给人绿意盎然、诗情画意,又规整宁静的水墨乡野之美。
江西这名字,一听就好像是专门用来跟“江南”做地理区分的,实际上它原本是“江南西道”的意思,唐宋一直叫江南西道和江南西路,是元朝时才简称为江西省,其实我这一路看到的江西,就是书画中的江南美景。
江西河流湖泊众多,小雨伴随我一路行车,可见水资源极丰富。因为地理气候底子好,显得路面特别干净,植被特别丰富,我这一路开车满眼翠绿,跟红瓦白墙映衬,时时心旷神怡。
经过现代化建设后,抚州、吉安、上饶这些小城,其市容市貌,已远超我湖南老家的岳阳、邵阳、衡阳,江西除了一些老城区,比如吉安、抚州等都还有破旧老区,或者极其贫穷的县,已经完全脱胎换骨,变成一座较为精美的现代行省。
在我查阅全国各省基建投入数据时,发现江西省的投入并不是特别夸张,2012年至2025年,江西基建总投入2800-3200亿,在全国属于中上水平,大概排在12-16位,低于4000多亿的四川、云南,3500多亿的湖北、湖南,仅高于2500-3000亿的安徽、河南,以及2000-2500亿的山西、贵州,在中部仅排第三名。
如果仅仅是第三名,那为啥江西基建整体,又要比湖南湖北安徽好得多呢?
因为江西人口少、地方小,基建效果更容易铺满。
先看数据,江西16万平方公里,常住人口4500万;湖南21万平方公里,常住人口6500万;湖北18万平方公里,常住人口5800万;安徽14万平方公里,常住人口6100万。在这四个省里,江西省面积倒数第二,人口倒数第一,所以要承担的基建压力相对较小。
少个1300-2000万人口,省出来的钱,可以做许多许多事情了。
江西基建总投资是不高,但如果按人均来算,平均每人能分到约6000元,远高于湖南、湖北、安徽的约4000-5500元每人,一下子冲到了中部第一,所以江西能收获的人均基建效果也更高。
另外,还有一个平常人难以注意到的成本问题。
湖南湖北安徽发展得早一些,原先建好的老基建存量大面积广,翻新成本高,能铺的新东西就少,三地又主要自筹资金,还要拿钱做产业投资,老百姓平时感受不到基建大提升。而江西大建设前,城镇化率较低,老基建存量小面积少,开发成本低,70%的基建投资又来自国家的钱,各种中央拨款、专项债、政策性贷款等等,自筹比例小,产业投资压力小,就能把钱花在老百姓感受得到的明面基建上。
2021年起,住建部还批复江西为全国唯一的城市高质量发展示范省,帮助江西搞老旧街区活化和城中村改造,给予政策、资金、技术支持,更新维护城市面貌。
这样看起来,江西基建超湖南、湖北、安徽、福建,也是合情合理了。
结合我在赣南和井冈山采访时听到的情况,以及江西1996年才获得现代基建的遗憾,我个人认为,国家也深知江西作为革命老区,实在亏欠它太多,因此在财力稳定后,对江西全省实施了报复性补偿建设,让江西人民,也一同感受现代化的基建成果。
但必须要补充的是,基建好不代表民间富裕,江西普通人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在五省里依旧最低,2025年仅37846元,低于安徽的38755元、湖北的38881元、湖南的39545元、福建的50302元。
我有个习惯,每次去各省乡下,很喜欢数当地现代别墅占房屋的比例,因为农村地区有钱后,通常选择建一套大房子,以彰显在本地的脸面,一般比例越高,当地实际经济情况越好。
这当中,福建人别墅的豪华程度最为夸张,因为福建做生意的多,赚钱最狠。湖南人依靠在广东创业做高管反哺乡里,也经常能见到各式豪宅;湖北人一部分外出创业打工,一部分依靠长江之利赚钱,豪宅比例微高于湖南;安徽发展最晚,乡下豪宅比湖南湖北略少些,但近些年依靠长三角工业转移发家,豪宅数量正在快速攀升。
而在江西乡下,我很少见到格外夸张的豪宅,大体民众所建房屋,都是两三层小楼,朴实无华又齐整有序,一看就是政府统一翻新盖建的。
可见江西民间富裕程度低于周边各省,小康之家居多,中产往上偏少。
江西普通人的生活,已经没啥贫困问题,但确实还有较为严重的发展问题。
叁普通人
2026年4月16日傍晚,我在吉安新城开车逛了一圈后,想找一家当地江西小炒店尝尝风味,便下车徒步,跟随荡荡浩浩的电瓶车人流,慢吞吞走进了老人民广场。
在广场周边胡乱走了半小时,看到路边有一家食材摆在门口冰柜的小炒店,便随机走了进去。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妻,正在相对闲聊,见到有客人进来,哗啦一下从躺椅上起身,热情跟我介绍有哪些新鲜食材,我便听从他们的建议,炒了两道小菜。
两口子便在店前生火炒菜忙碌起来,一副人间烟火的市井气象。
炒菜上桌后,我尝了两口,鲜香入喉,不由点了点头。两口子问我味道如何,我照实答了,他们见我是外地来的英俊游客,便坐在左右,跟我攀谈起来。
原来他们跟我是同龄人,没有上过大学,只在二十出头时去浙江打过工,后来回到吉安,开了这家小饭店营生,一开就是20多年。老广场以前人流集中,生意一直不错,但新城建好后,吉安市区人流分散,饭店生意大不如前,因此每当有外地人来这吃饭,他们都愿意多聊几句,打听有没有新行当可以入手。
我问起他们现在的生活情况,原来已在本地买了房,上面有两个老人,下面有两个小孩,一个在上初中,一个在上小学,他们现在靠这家小店维持生活,仅仅够全家开支。
人到中年,老的小的都要他们照顾,小店生意长久不见好,夫妻俩很想去浙江开家江西小炒店赚钱,但又实在走不开,困守于吉安老城,颇有些焦虑。
我说咱们既然已经到这个年龄了,牵挂太多、责任太重,还是先把责任完成了再谈其他,至少等两娃高中毕业,再谈下一步合适些。
夫妻俩默默对视一眼,说那时都五十多了,恐怕再也闯不动了。我说一个阶段只能做一个阶段的事情,如果一定要做别的事情,就要咬咬牙舍弃一部分,这就要看个人的选择了。
这对夫妻在吉安遇到的问题,就是许多江西普通人,都要面对的问题。
在本地赚钱,仅仅够糊口,如果要多赚钱,就必须去浙江、广东、福建,年轻时可以出走,到中年后,就只能困守本地了。
只在本地赚钱,因江西企业较少,收入又低于周边省份,个个只觉误了前程,难免心有不甘。
江西常住总人口4500万,但每年有1100万人以上在外省赚钱,20-40岁又占88%,差不多全省年轻人,能跑的都跑出去了。
除了粤闽浙三省,九江人还会选择去武汉、萍乡人会选择去长沙、上饶人会选择去杭州、赣州人会选择去珠三角、抚州人会选择厦漳泉、景德镇人会选择去南京与合肥。
剩下的年轻人,要么进入体制内,要么做一些月收入3-5千的闲散工作,聊以度日。
所以我在江西遇到大部分普通人的月收入,大概都在四千上下,年薪通常在五六万左右。
抚州一位镇长,曾向我叙述自己的家庭收入情况,他作为当地镇长,月收入扣完五险一金后,到手还有6800元,年底会有1.8万元年终奖,他一年到头全部收入刚刚好10万。不过他爱人在大学当老师,一年有12万收入,这种家庭收入,在抚州就可以过着较幸福的生活,他才有机会生养三个娃。
那最困难的江西人,他们又是怎么过日子的呢?
2026年4月17日,我来到宜春铜鼓县理溪村,向村民们了解大家的生活情况。
理溪村是宜春市深度贫困村,2019年才完成88个贫困户脱贫,我一位同班同学就嫁在这个村,对村里情况相当熟悉。
我同学是湖南耒阳人,根据她介绍,最近十年,理溪村所在的三都镇,比湖南耒阳的基建明显要快一些,全镇所有进村土路全都黑化(沥青化),镇周围有了四个高速公路出口,另还有一个在建。尤其是河堤修好后,从2018年起再也没有发生洪涝灾害。
十四年前她刚到这里来时,家家户户基本都是土房,后来政府进行危房改造、拆旧建新,每重建一户给予3.5万补偿,另还有厕所改造和前坪硬化补偿,所以现在都翻盖了新房。
理溪村村景
镇上已建好了养老院,垃圾也有人统一处理,没有人再乱扔垃圾,医疗这块每人每年400块保险,可以报销70-80%的费用。
她家现在共六口人,有7亩水田(一亩一般收1000斤稻子,山区光照不足,只能收一季)、4亩旱地、140亩林地,家里养着20多只鸡、30多只鸭、17只羊,另外母鸡每天能下四五个鸡蛋。羊都是放养,也没打算赚钱,每年会病死摔死几只,剩下的随缘处理,有人买就卖,一般能养到40-60斤,大概一千块钱一只,没人买就自己吃。
现在江西农村几乎都不养猪,养猪是农村最重要的污染来源,大家生活好了都嫌脏,另外养猪太累太麻烦,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就更没人愿意养了。
她周边邻居家我也上门问了下,差不多都有几亩水田、几亩旱地,以及100多亩林地。
我对林地这个概念很感兴趣,问她林地可以赚钱吗?120亩这么大。
她说山上主要种竹子,5年才能砍一次,按650块钱一吨卖,一亩地也就200块钱收入,平均一年也就给家里多5000块钱收入,看起来大,其实不值钱的。
理溪村村民主要靠种黄桃和蜂蜜挣钱。
像村里的钟隆我家,6口人除了有5亩水田、150亩林地、20只鸡、10只鸭,最重要的财产是170箱蜜蜂,他是养蜂高手,每年能收5000斤蜂蜜,通常卖30-40元一斤,但常常找不到销路,一年实际只能收入5-6万元。
养蜂高手钟隆我
我问他为啥销不出去?这种土蜂蜜城里人很喜欢。他说真正的蜂蜜结晶粗,有白糖颗粒感,没有养过蜂的人,会以为买到了假蜂蜜,这个市场上很难分辨,解释不清的,有时还会连累下游销售被人骂,所以很难卖。
我另去拜访了村里一户种黄桃的人家,他们从山上搬迁下来,住在政府2018年统建的房子里,这种3室1厅100平简单装修的房子,每户只要出一万块钱就属于他们私人财产,自己再买点家电家具就能入住了。
种植黄桃的老夫妇,他们家是出一万块钱政府赠送的
他们家有4亩水田、30多只鸡,主要种了4亩黄桃,每年大概能收1万斤,通常卖10元一斤,但也找不到销路,卖一半、烂一半,实际只能卖5万块钱。
我当场答应,黄桃丰收时就帮乡亲们做销售,尽量帮村民们增加一点收入。
本来也想帮他们卖蜂蜜,但蜂农们反复劝说,普通消费者缺少对蜂蜜的入门知识,市场上假蜂蜜遍地都是,很多消费者只见过假蜂蜜,从来没有见过真蜂蜜,收到货难辨真假,一怒之下就会找你维权,容易发生冲突,怕你好心没好报,想想只好放弃。
见过江西最贫穷的山村后,更可以说明,江西这块地下限极高,无论水、田、林、山,在全国都处于极高的水平,比我见过的好些省要好许多许多。
江西纯是因为历史动乱,加上时代遗忘,才会出现普通人收入较低的情况。
江西普通人收入较低,又逼出了江西的高彩礼现象。
我这一路打听下来,江西年轻人都说,高彩礼在2000年代还没有出现,一位吉安的朋友2007年结婚时,才给了老丈人6880元彩礼钱,老丈人还退还了6000块,他印象中是2010年后,江西才出现高彩礼现象,现在吉安彩礼通常都是要十几万了。
一位于都的朋友进行了补充,他说江西彩礼南高北低、乡高城低,北边城市相对富裕,8万10万就行,南边人口越多经济越差的地方彩礼就越高,于都就是重灾区,一般要30万彩礼——我公司出纳就是于都人,我还特意问过她娶她要多少钱?她明确回答是30万彩礼。
除了彩礼,通常还要给三金(金镯、金项链、金戒指)或五金(再加金耳环和金吊坠),要花5-8万,订婚宴、结婚宴、回门宴大概要花5-8万,改口费父母各1万,离娘钱(离家红包)5000到1万。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县城或者市区必须有房,至少还要有一部10-15万的代步车。
彩礼费用在江西富裕些的地方,有些会返还男方30-50%,贫穷的地方就不会返还,因为女方家要拿着这笔钱,去给家里的男娃娶媳妇用,相当于一种债务转嫁。
这么算下来,江西现在的结婚成本,最少也要30万起步,通常要50-80万。
我以前解释过,江西彩礼现象,是江西经济塌陷造成的,是江西女生不愿嫁给相对贫穷的本地男性,大量外嫁,最后本地男性被迫主动出价,以高彩礼挽留本地女生,才形成2010年后的高彩礼现象。
这种现象一旦形成,就好像发动机一样停不下来,因为彩礼债务会不断向下延伸,家里有女儿的必须收彩礼,要不家里儿子就娶不起媳妇了。
江西彩礼南高北低、乡高城低就很能说明问题,人在富裕时不用被经济链压迫,生活状态放松,自然不用在彩礼上斤斤计较。而低收入人群经济紧张,就必须在彩礼上自我挣扎,本质上,这也是江西跟周边省份贫富差距加大后的经济反射。
既然彩礼越拉越高,终究有人出不起彩礼,那这部分男性就终身娶不到媳妇了吗?
是的,确实娶不到了。
九江一位1993年出生的小伙子告诉我,他农村小学同学里头,但凡成绩不好没读大学,最后只能从事厨师、木匠、外卖员工作的,今年都33岁了,这些人70-80%没有结婚,在农村已经属于超大龄未婚青年,随着后面年龄越来越大,35岁后经济收入下降,根本出不起彩礼钱,很可能他们有一半终生不能结婚,不会有自己的后代。
要解开这个死结,唯一的办法,就是江西快速发展经济,从1996年之前的农业省,尽快转变成工业省,普通人的收入才能增加。
那江西现在的工业发展情况,发展到哪一步了呢?
肆如今的工业
在2025年全国各省规上工业营收排名里,江西以4.66万亿排名全国第十,目前高于湖南3.94万亿、湖北4.52万亿,低于福建5.12万亿、安徽5.89万亿。
而2025年全国各省工业增加值排名,江西位于第十一位,还是高于湖南湖北、低于福建安徽。
安徽是近些年进步最快的省,它在规上工业营收排名里,仅次于广东、江苏、浙江、山东传统四强,从2000年的第14名,跳到如今全国第五。
而江西也表现不错,2000年江西规上工业营收仅仅排名全国第20位,目前也跳到第十。
江西工业还不够强,但确实也有进步,这些年的进步,主要还是来自沿海省份工业转移,以及自我潜力挖掘。
以吉安、赣州、九江、南昌举例。
2015年时,吉安GDP还只有1328亿,2025年已增长到3105亿,十年时间,GDP增长了1.34倍,GDP飞速发展的背后,是深圳与东莞的电子信息产业转移。
吉安的工业史就是一部转移史。
2000年时,吉安就一点零星纺织、食品小厂,几乎没有工业,2001年建吉安高新技术工业园,开始从珠三角引进低端纺织、建材、化工中小企业。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深莞电子制造业因成本上升开始向内地转移,靠近珠三角的吉安,紧急拿到江西电子信息产业基地,吸引低利润、劳动密集型充电器、变压器、数据线企业搬进来。
2015年是吉安决定性的一年,深圳龙头企业立讯智造落地吉安,年产值破百亿,还为吉安带来30多家上下游配套企业,博硕科技、协讯电子、摩比通讯、合力泰等企业都涌入吉安,吉安下属的遂川县、泰和县也因此承接了大量中小配套厂。
工业大转移,使吉安目前拥有两条千亿产业,一条电子信息去年营收2400亿,一条新材料(遂川硅基、永丰碳酸钙)去年营收1100亿,这些企业,为吉安直接提供了20多万就业岗位,帮助吉安打出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让许许多多吉安人,不用提桶下珠三角,也不用再忍受骨肉分离。
与吉安不同的是,赣州除了珠三角工业转移,还有自我潜力挖掘。
2015年时,赣州GDP还只有1974亿,2025年已增长到5221亿,十年时间,年均增速达到了恐怖的10.2%,GDP飞速发展的背后,珠三角转移占了六成原因,自我发展占了四成原因。
一位赣州朋友说,国家特别优待赣州,2020年财政部、税务总局、发改委第23号公告,来赣州投资享受“比照西部地区的企业所得税政策执行”,企业来赣州设厂,一年能省下来10%的企业所得税。
赣州又是离广东最近的江西城市,最近五年时间,就有近1000家大湾区企业涌入,总投资1000亿元,亿元以上项目200多个,给当地创造了30多万个就业岗位,赣州60%的工业产值和70%的新增就业靠转移来的珠三角企业带动。
吉安其实就吃了一点地理上的亏,珠三角产业转移过来,赣州先吃好的,吉安再吃剩下的。
赣州地理位置离广东最近,吉安次之
赣州现在拥有四大千亿集群,分别为电子信息(PCB、智能终端)、现代家居、新能源(锂电)、纺织服装,四大集群70%的产能,是珠三角搬来的格力、富联精密、景旺电子、信丰PCB带动的。
赣州自身也不弱,它拥有天下闻名的稀土矿,赣州储量占到全国的80%,全球每年约70%的中重稀土都产自赣州。这么多年赣州人民精耕稀土行业,已掌握99.9999%(6N级)的极高纯度提炼工艺,是全球唯一能稳定供应17种稀土元素的地区,所以也养出了一条完整的稀土产业链,从矿山开采、萃取分离,到最高端的永磁体、电机成品,都可以在28天内搞定。
加上赣州黑钨矿占全球的60%,锂矿资源3000万吨,所以赣州的发展和吉安不同,它不纯靠工业转移,本土有中国稀土集团、章源钨业、赣锋锂业、青峰医药、虔东稀土,掌握着稀土、钨、锂核心资源。
赣州民营企业也培育出南康家具、瑞金食品、龙南稀土,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江西的赣州,跟四川的宜宾很像,都是两省重点培养的南端城市,希望依靠这两座城市,带动周边上千万人的经济发展。
赣州在江西就是个有矿的土豪,其它城市很难有这种地理优势,除了省会南昌,全省唯一能比一比的,是拥有长江港口优势的九江。
当我开车一进入九江,就觉得它的味道,跟我在长江上见过的重庆、武汉有点像,中国长江沿岸重点城市的气质,好像都差不多,都是那种格局开阔、大江大河的码头风味。
只是因为太多文人在九江留下无数诗词,九江又平添了一些诗意。
我在九江那两天一直在下雨,李公堤烟雨蒙蒙、能仁寺碧荫垂柳,我单人执伞而行,眼前一片粉墨氤氲,好像到了另一个版本的小杭州。
本来是在讲工业,但我实在忍不住夸赞两句九江的景色,全国这么有特点的城市其实不太多的。
九江跟岳阳一样沿江沿湖,石化所需要的原料和产品运输成本低,就不由自主走了石化为主的产业,九江石化2024年营收536亿元,上缴税收116亿元,属于当地绝对龙头。
港口与石化是九江工业的命脉,本地其它名企都依赖这两个要素,星火有机硅是因为要依赖石化副产品、江铜铅锌是依赖长江与冶炼基地、天赐高新是需要港口与化工配套、德福科技也是依靠长江运输和水电。
九江自己还生长出了修水模具、瑞昌木业、共青城纺织这些中小集群,工业转移其实比较少,长三角的光伏、新能源装备、化工新材料,福建的LED、PCB、电子元器件,珠三角少量电子配套、深圳新可优的智能装备这些,并没有构成九江的工业核心。
九江德福科技就很有代表性,它家以前是老国企九江电子材料厂,只做普通PCB铜箔,毛利率长期2-3%,依赖外购核心添加剂,品质低利润薄,常年半死不活。
2017年德福科技梭哈锂电铜箔(动力电池负极核心材料),赶上新能源车产业爆发,锂电铜箔需求8年涨了10倍,毛利率提高到了10-15%。赚了钱赶紧自建研发中心,搞了近450名研发人员还买了一堆设备,成功自研铜箔添加剂配方,就不用再找日本企业进货,成本再降30%。
目前公司技术处于行业第三代,按现在研发进度,不久就要追上日本最先进的第四代。
德福科技在2021年开始绑定宁德时代、比亚迪、LG,人均产值从2017年的200万干到2025年的800万,成为全球铜箔龙头。
有好企业才有好岗位,德福靠新能源走出来,养了一大批硕士博士,目前薪水也比其它企业高好几倍。
一位在九江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朋友说,九江历史上曾三次被屠城,才致近代快速衰落,也因为湖北河南人口重新流入,九江口音跟江西各地完全不一样。
他刚到九江读大学时,长江上平时目视才3-4艘船,现在满眼都是船只。他以前工作的地方到晚上一片荒凉,毫无历史大城气象。以前治安还不好,三里街、四码头、红旗电影院、国棉市场、一二三马路、十里大楼都乱得很,现在城区扩大了三倍,治安也平静了下来。
因为九江越建越好,吸引周边湖北黄梅、安徽东至的人口都跑来九江生活,每天早上,大量黄梅小池镇人带着蔬菜、工具来九江工作,街道上丁里当啷的,比以前不知繁华了多少。
九江能从2015年的1902亿GDP,跨入2025年的4246亿GDP,自身潜力还是主要原因,凡是长江沿岸的码头城市,只要好好经营,在国内至少能混个中上水平。
九江的朋友对现在落后赣州颇有些不平,他们说,一座拥有京九铁路和长江水道的地方,不应该是今天这个样子,而且南京与武汉之间,明显缺一座大城市,这座城市就应该是九江。
其实九江还行,只是因为国家重点发展赣州,九江才显得稍弱了些,但考虑到中央对革命老区的深厚情谊,弱一些就弱一些吧。
最后,我们要聊一聊省会南昌的工业发展。
相比省内各市,南昌的发展其实是比较慢的,仅从2015年的4000亿GDP,增长到了2025年的8141亿,是周边省会里唯一没有过万亿的省会城市。
2025年,合肥创造了14210亿GDP、郑州创造了15245亿GDP、长沙创造了15738亿GDP、武汉则创造了22147亿GDP,南昌显得格外弱小。
要跟南昌比较的话,最合适的城市是长沙和合肥,1990年时,长沙常住人口550万、GDP102亿,合肥常住人口382万、GDP58亿,南昌常住人口378万、GDP63亿。
到2000年时,长沙常住人口613万、GDP720亿,合肥常住人口447万、GDP487亿,南昌常住人口433万、GDP476亿。
到2025年时,长沙常住人口1061万、合肥常住人口1000万、南昌常住人口667万,南昌现在除了后发基建好于长沙,其它几乎任何方面都落后于长沙与合肥。
我走遍全国,很少听到一个省会的人抱怨自己“虹吸太慢”,同时,我也很少听到一个省的访谈对象,都对过去的执政者苏荣痛骂不已,都说他搞坏了江西。几乎这一路,都是听到江西民众指名道姓对苏荣骂骂咧咧过来的,此人在江西民间真是民愤极深。与之相反的是,大部分民众对孟建柱的执政口碑却很好。
人民群众的观念特别朴素,谁对本地好,记一辈子,谁对本地坏,骂一辈子。
南昌人口增长缓慢的原因,是没有工业提供足够多的就业机会。
南昌工业的老底子,是洪都集团的航空、江铃集团的汽车、江铜和方大特钢的冶金材料,这老三样都没达到顶级。
中国飞机产业的核心城市是沈阳、成都、上海、西安,第二梯队是南昌、景德镇(没写错)、贵阳、哈尔滨。南昌负责教练机、轻型军机、大飞机核心部件生产,景德镇做直升机整机与核心系统,都只是航空产业的二线,而且上限不是很高。
顺便说两句景德镇,大家都知道景德镇陶瓷出名,但我去了现场才发现,大部分名窑跟法国葡萄酒庄园一样,规模效应上不去,陶瓷名气极大但能创造的GDP较小。景德镇现在更像是一座半工业半文旅城市,2025年GDP仅1189亿,是靠陶瓷、航空、精化医药勉强支撑下来的。
继续说南昌工业。
2025年南昌航空产业约600亿、景德镇430亿,目前成都航空产值1400亿、沈阳1200亿、西安1000亿、上海800亿,上海这800亿只是制造环节,航空服务环节另还有1000亿产值,南昌航空还有很长的路要追。
汽车产业普通人都熟,第一梯队是上海、广州、长春、重庆、武汉、合肥、杭州(零跑要起来了),第二梯队是南昌、长沙、郑州、济南、宁波,江铃汽车只能在轻客这种产量不大的细分领域发力,新能源时代还有掉队的危险,高端零部件电控、智驾、芯片几乎空白。南昌新能源整车现在稍有点名气的,也仅有长安代工的启源A07,销量现在还没起来。南昌汽车产业的路,走得比航空还要艰难些。
冶金材料跟航空、汽车一样,整体属于二流,钢铁/有色总产值约1300亿,只有上海宝武的五分之一,铜陵有色的二分之一,好在部分细分项,比如阴极铜、弹簧扁钢、锆化学制品、钨精深加工能做到国内一流。
除了不容乐观的老三样,南昌从外部转移过来的产业,主要是电子信息、VR、汽车零部件。
电子信息主要做手机ODM/OEM,有来自上海的华勤和龙旗,深圳的传音和努比亚,在2017-2019年迁入高新区;另还有LED封装和配套,包括深圳的欧菲光、兆驰光元,再加一个南昌本土总部加异地制造的联创电子。
迁来的VR产业有深圳华为、杭州阿里、合肥科大讯飞、台湾省HTC,2018年后都落户在红谷滩VR基地,2025年营收近900亿,算是一个前途光明的产业。
汽车零部件也有迁来的,但主要是给长安和江铃做配套,像德国博世、法国佛吉亚、美国李尔和安道拓,国内的宁波华翔、经纬恒润、江苏科达等,2020年后加速集聚,但要是南昌汽车产业起不来,他们天花板也不高。
南昌的医疗产业也不错,大家多多少少听过华润江中、汇仁药业、济民可信、三鑫医疗、洪达医疗、美康生物的名字,2024年总营收就达到了千亿。
其它还有些光伏和食品加工行业,但都是各品牌在江西的分公司,影响不大。
总体来看,到2026年,南昌目前有电子信息、汽车及装备、新材料、医药健康四个千亿产业,以及航空制造、新能源、绿色食品三个准千亿行业;而长沙有工程机械、食品烟草、汽车及零部件、新材料、电子信息、先进储能材料六个千亿产业,以及视频文创、北斗空天信息两个准千亿行业;合肥则有新能源汽车、光伏及储能、智能家居、高端装备制造、新材料、集成电路与显示六个千亿产业,加生物医药一个准千亿产业,以及一个很有前途的量子/核聚变未来产业。
长沙与合肥的发展增量是高过南昌的,发展质量也一样。
合肥在半导体、新能源整车属全国第一梯队,在航空和材料属第二梯队;长沙在工程机械属第一梯队,汽车、材料属第二梯队;而南昌航空、汽车、材料均属第二梯队,就VR好一点,整体大而不强、利润微薄。
南昌未来除了现在这些产业,会利用航空优势主抓低空经济,再争取中科院赣江创新研究院与国家稀土创新中心,在稀土永磁、钨基、生物医用材料上有所突破。
因为产业发展还不是太乐观,南昌写字楼租金成本,比长沙、合肥、武汉都要低,写字楼的空置率也仅略低于武汉,比长沙、合肥要高一些,南昌的发展,还有很远很远的一段路要走。
唯一庆幸的是,南昌市容市貌已建得相当不错,主观上感觉略胜合肥,大胜长沙。
南昌一位老人跟我说,江西省会设在南昌,是因为这里是赣江下游、鄱阳湖西南岸,赣江、抚江、信江、修水、饶河都流经这里,是“五河汇湖”的总枢纽,能控制江西整片水运,而控制水运,则是控制了江西的经济。
九江太靠北、赣州太靠南、吉安太小且没有交通枢纽,都无法辐射到全省,因此南昌是江西省唯一选择。
南昌1926年正式设市时,主城区仅仅8平方公里,是一座非常小的城市,1950年时全城还是一片低矮平房,街巷狭窄泥泞,没有一条像样的马路跟跨江通道,今天的红谷滩那时还是一片荒滩沙洲,老八一大桥(原名中正大桥)1936年才建成,是过去唯一的过江通道。
到了1990年代,南昌城才艰难扩建到80平方公里,不过到处破破烂烂,跟个大县城没啥区别。1998年大洪水后,市里决心搞“一江两岸”,2000年7月,红谷滩才正式动工,之后花了15年时间,才陆续有了红谷滩崛起、老城大规模改造翻新、南昌大桥生米大桥英雄大桥朝阳大桥建成、地铁一二号线开通,城市扩展到350平方公里,红谷滩、九龙湖、朝阳新城、赣江新区连片成现代都市,终于建成一座水系环绕的美丽城市。
我2014年曾来南昌老城区出差,南昌老城之破烂,着实让我印象深刻,2026年再来,从九江驱车进南昌城,一路沿着江岸缓缓而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感觉眼前的南昌,跟过去换了个天地。
我开车进入南昌城的视角,跟进入韩国首尔时的视角几乎一样,但眼前的南昌,比首尔不知道好看多少倍。苦苦等待150年,江西人,才终于等来了一座自己的现代省会。
伍新世界
2026年4月17日早上,一位吉安老人听说我在吉安,便找上门来,向我讲述他家族的故事。
他说,他家里原是广东梅州贫苦农民,他爷爷当兵后,家里就他奶奶拉扯两个孩子过活,但家里实在太穷,养不活一女一儿,打算把七岁的二儿子(讲述者的父亲)卖了——那时是解放前,贩卖人口是一件公开寻常的事情。人贩子耍了个花样,说要去江西拿钱,他奶奶也信以为真,跟着人贩子来到江西,结果人贩子把他奶奶也卖到赣州安远县的深山老林,1940年时他奶奶又生了一个女儿,他父亲则被卖到安远另一户人家续香火。
1950年代,他爸渐渐长大成人,因被卖来时已有一些记忆,便踩着单车,从赣州一路骑车到梅州寻亲。到梅州时,他爷爷早已不知所踪,他爸只找到了自己姑姑。等他爸再去安远深山找他奶奶时,奶奶也已过世,奶奶后生的那个女儿,七十年了,也再也没见着。
他爸便定居江西,生下三个孩子,严格教育抚养,三个娃最后都考上了大学。他自己毕业后来吉安邮电系统工作,跟吉安赣新电视一对老职工的女儿结婚,一晃几十年过去,自己也快要退休,至今骨肉分离,再不得团聚,难免感慨不已。
我问他,为啥那时候人贩子,是从广东往江西贩卖人口呢?
他说江西地理环境极好,降雨多(年降水1600毫升)、无霜期短(240-300天),光照也充足,比湖南湿润、比浙江温差小,很少大旱灾大洪灾,雨季和水稻生长周期同步,不灌溉都能种好水稻,在这里生活谈不上富贵,衣食无忧的条件远好于其它省,别的省遭灾时,江西人生活还过得不错,所以常有其它省逃荒到江西来。
后来有另一位江西老人对我说,确实是这样,1970-1980年代,都是浙江义乌人过来江西伐木打工,逢到灾年,也是安徽人来他们这讨饭,他们这真没有啥生存困难,日子过得挺平静。
从诸多老人的叙述中,可以得知处于农业社会时,江西具有极大的地理优势,生活安定,生存条件远优于周边各省。是中国进入工业社会后,江西人的经济生活才被拉开了差距。
江西地理环境和湖南极像,都是两个大口袋地形,一个长江水从岳阳入,一个长江水从九江入,还因此形成了两大淡水湖,很像是两家镜像省份。但江西靠近沿海各省,水热条件更优质,加上有赣江交通且无大天灾,其起点好于安徽、湖南、湖北。
江西经济苏醒后,在这种地理基础上,有着巨大的工业潜力,正常是可以追上安徽湖南湖北的,尤其在浙赣粤大运河打通后,将给江西带来极大的经济发展便利。(关于中国运河的详细介绍,可查阅本人的《平陆运河与科技革命》)
浙赣粤大运河通航后,江西将重新获得“联通南北、对接双圈”的国家级水道历史地位,也能得到水上物流、产业转移、资源激活三大优势,使九江、南昌、赣州、吉安、上饶再来一波大红利。
南昌与九江所在的昌九核心区,将成为长江中游航运门户,石化钢铁、船舶制造、临港物流、航运金融、跨境电商、总部经济、综合枢纽港将得到发展。
吉安与抚州将在生物医药、轻纺工业、锂电建材、电子信息、绿色食品上继续得到珠三角产业转移,以及航运带来的便利。
赣州至上饶,因为有水运打通出海通道,每年将节约5亿运输成本,其稀土新材料、稀有金属加工、新能源电池、汽车零部件、铜冶炼及深加工业会有一定潜力。
在各地同步发展后,江西即将拥有电子信息与有色金属2个万亿级产业、14个千亿级产业,目前江西装备制造产业2025年已达7865亿营收,江西在未来五年,很可能就达到3个万亿级产业、15个以上千亿级产业。
一个被历史遗忘150年的江南秀美之地,虽无法回到宋明的巅峰期,但基于优秀的地理条件和快速向前的工业发展,成为国内二流前列、GDP未来保持在全国10-12名(2025年是15名),应该没什么问题。
江西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丰盈富足之地,150年衰落期相对来说只是短短一瞬,最终还是要让上帝的归上帝,该给江西的,还是得还给江西。
被遗忘的阿卡林,也即将迎来自己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