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末,我来到了江西抚州溜达。
一位精通当地经济的向导,跟我聊起本地产业,说这里最重要的公司,是比亚迪设在抚州高新区的生产基地。2023年投产的一期和2025年投产的二期年产整车40万台,抚州弗迪电池年产电池30GWh、电机48万台、电控144万套,可支撑60万台整车需求。
抚州主产的海欧、海豚、秦PLUS,主要销售到华东华南地区,还有部分出口到海外。
比亚迪一家公司,2024年给抚州创造了420亿GDP和18亿税收,2025年创造了681亿GDP和27亿税收,对抚州工业增长贡献率超40%。
向导说,我们抚州这种小城市太穷了,一直没啥工业,比亚迪现在成了抚州经济的命根子,2025年抚州才2800亿GDP,比亚迪上下游就带来了1000亿GDP,占比35%。除了比亚迪自己,另还有底盘、座椅、内外饰、电子、材料等21家配套企业围着比亚迪建厂,这些工厂对抚州经济帮助太大了。
他还说,我们抚州一些政府部门,其实可以叫“比亚迪服务部门”,所有的工作都围绕着比亚迪展开,比亚迪要啥我们给啥,只求伺候好比亚迪,让抚州经济好好发展下去。
我问他,那现在遇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他说绝大部分问题其实不是问题,就是有个隐忧,找不到年轻工人了。
我说为啥找不到年轻工人了。
他说需求量太大,比亚迪正式员工1.5万人,外包临时工之类也有1.5万人,上下游配套工人再加起来全部有10万人,为这10万人服务的教育、医疗、商业、餐饮等等共需要12万人。工业是一切的基础,工人是维持工业的要素之一,现在政府还能替比亚迪招到工人,但本地年轻人渐渐不太愿意进厂,把他们搞得很焦虑。
我说渐渐是啥意思?
他说比亚迪一有急活,通常是请大专、高职快毕业的学生去上班,这些学生刚刚开始上班的时候,还挺有活力的,但只要在工厂上一段时间,就不满工厂里那种严谨、忙碌、加班的生活,哪怕他们临时工的工资高于普通职工,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怨声四起,慢慢就开始有人不来上班了。
我说这有办法解决吗?他说这好像解决不了,年轻人不想进厂是普遍规律,抚州工厂里的主力,现在都是中年人。
我说那年轻人喜欢什么类型的工作?
向导说,他们宁可选择工资低不少的岗位,只要是在办公室上班,三千块钱也可以;或者相对人身自由的工作,比如修空调跑外卖;再或者卖咖啡、调酒、烘焙也行,至少要体面一些些的。
他问我说,你2000年代20岁时愿意进厂,为啥现在年轻人就不愿进厂呢?
这是个好问题。
其实我也不愿进厂,我们当年进厂,也是被迫的。
一般情况下,工厂里面的工作是反人性的,最大的问题是限制人身自由,人不能随意离开工作岗位,上下游都是一起在动,一个人离开整条生产线就要出问题,工作时间人的活动范围,会被限制在一个极小的区域内,这种对人身自由的限制,会使人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其次是工厂充斥着大量机械重复的工作,做久了就觉得枯燥无味,稍微读过一些书的人,就会觉得这日子过得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世界明明有旷野雪山草原,音乐电影露营,我为啥就要一直坐在这傻乎乎地不停喷漆过塑?就不能好好享受人生?
另外有些工厂因为特殊原因不能提供空调,有些工厂工作环境相对有些脏。我就永远记得磨光工人的手,他们的手掌摊开来永远黑乎乎的,用那种特殊的洗手液去洗,还是洗不干净。
总之去工厂工作,整体偏向又苦又累又脏又枯燥又没有人身自由,工资比普通工作高一些,但上升空间有限,今年挣6000,明年还得挣6000,几十年也涨不了多少。
所以我自己,其实也只是做了四年工人,就想着改变命运去学习软件,22岁后就到写字楼做企划工作了。
2004年年初,我跟两个流水线同事一起辞职,他们俩去深圳学调酒去了,说去酒吧做700块钱一个月的调酒师(当时工厂收入一般在1200块),将来都比在生产线要好,而我则选择了学软件,辞职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网络上对我颜值充满嫉恨之情的人,提起我的过去,总是会咬牙切齿地提起我早年做过“流水线工人”,他们内心深处就觉得,流水线这工作不体面,那这人也不体面,肯定写不出好东西,没有真本事。
说明社会上不少人的潜意识里面,就认为在工厂流水线工作,是低人一等的,这也是很多人不愿进厂的重要原因。
我们这代人也不喜欢进厂,我们进厂也是被迫的,因为不进厂就真的没饭吃,要么在天桥底下搭个窝要么扒火车回老家,这更丢脸,那还是老老实实进厂吧。
能把我们这代人摁死在车间里,是因为我们有生存危机,先要吃饭,吃饱饭再攒钱买房子娶媳妇,有了娃还要上培训班,娃长大了还要替他买房,没完没了这。
我时常想起当年模具车间的同事,他们现在应该都是模具老师傅了,为了儿女的生活,估计闻了一辈子火花机油和冷冻液的味道。
人都是喜欢往舒适区走的,喜欢展现自我特长、喜欢获得别人的赞赏,大部分普通人都愿意做舞蹈家、流行歌手、画家,没有谁天生想在嘈杂的车间,闻火花机油和冷冻液的味道。
我在巴黎采访过的人,哪怕他是二手房产中介、全职家庭主妇,跟艺术没半毛钱关系,他们也一定说自己也是小提琴手、诗人啥的。
这代人进厂,往往就是希望自己的下一代不再进厂。
中国现在的造船业全球第一,每天造船厂下班的时候,几万人流浩浩荡荡,但如果你去采访一位船厂电焊工人,你问他希不希望自己儿子继续搞电焊?他一定告诉你,希望儿子做篮球队员、大学教授、公务员,总之就别再烧电焊了。
造船工厂浩浩荡荡的下班情景,最多存在两代人,哪个国家都一样,工厂的苦、基建的苦,最多就两代,两代我还是往好了说,通常一代后就会垮。
我在全球采访过那么多人,贫穷国家的人,是想进工厂但没有工厂进,发达国家的人,是爷爷爸爸进过工厂,反正我这辈子是不可能进了。就算进厂,也只干管理工作或者衣领干净的工程师工作,基础性工作是绝不会干的。
基础工业好像是各个国家的临时站点,大家都只准备了一两代人在这里过过夜,然后起身前往更发达的下一站。
我采访过的韩国人、日本人、法国人、俄罗斯人,没有一个国家的年轻人愿意进厂,他们宁肯就在家啥也不干,天天打游戏刷视频,也不愿意进厂。
因为他们的上两代,在工厂拼搏后留下的财富,也足够他们这代人耗到死。
我认为中国即将,或者已经出现了这种情况。
年轻一代对进厂的抗拒,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就跟工业化后出生率必然下跌一样,年轻人拒绝进厂,也是工业国难以解决的痼疾之一。
我以前读万斯《乡下人的悲歌》,他说他的长辈是生产轮胎的,走到哪看到某个品牌的轮胎,就骄傲地说这是我们生产的,但现在他们这代已经没有工厂可进了,才会逐渐堕落。其实我读到这里时就想,哪怕真的还有轮胎厂在万斯的家乡,他会进吗?他愿意进吗?
不可能的,他们这代人,哪里吃得了下车间这个苦啊?
英法德美日韩都在前面演示了一遍,他们的年轻人现在都不爱进工厂,自己家就留点设计研发、精密制造的高端活,吃高利润,基础制造业就在中国东南亚越南印度流来流去,吃低利润。
以前我们会进厂,因为不进真的会死。现在年轻人不爱进厂,因为即便不进他们靠前代余荫,混完这辈子也没啥问题。
道理就这么简单。
我上篇文章说过,工业化的过程太过艰苦,一代人累坏了,后面几代人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不愿再承受那么沉重的社会压力。
不光抚州这样,我在珠三角好多工厂探班,发现年轻人确实越来越少,中年人越来越多。
但如果放纵事情这么发展,中国的基础制造业,可能至少有一半会流向印度和越南了。
而且这本来是正常的历史规律,你怎么留都留不住的,只是中国吃下的中高端工业份额,会比德法美更多而已,基础制造业必定流出大半。
中国年轻人不愿进工厂的危机,预计会在2030年大爆发。
但上篇文章我也提到过,2031-2035年,将出现能进行精密复杂生产的机器人,汽车、家电、锂电、光伏100%由机器人生产,化工、核电、医药、半导体的高危高清洁工作,也全部由机器代替。2038-2040年,高度智能机器人,将全面接管制造业、建筑业、农业、物流业、能源业、维修业等等,80%的制造业岗位被机器人替代。
时间点掐点刚刚好,工业国的出生率危机、年轻人不进厂危机,因为AI与机器人的发展,很有可能在我们手里第一次被抹平。
新的社会矛盾,只能依赖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只有生产力不断进步,才可以抹平原本不可解决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