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我在东莞樟木头满心欢喜,买下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当时的均价是8800块。
2026年的中国,房价正处在低潮期,此时此刻正在阅读这篇文章的人们,难以理解14年前,房价把大众搞得人心惶惶的感觉。
2000年我刚到广东的时候,深圳房价大概5000块一平,我塘厦工厂身边大多数工友,拿着600到1000元一个月,大家平均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一周只休一个晚上,一年只休息三天。
那时深圳房子不限购,东莞买车也可以上深圳牌。那时进出深圳还要过海关,必须办边防证,每次过关都要被人从公交车上赶下来,到梅林关口跟着人潮排一小时的长队。深圳关内当时是一个封闭区域,普通人很难在里面生存。
2003年我曾经进关内看望朋友,发现他住在只有10平方米的宿舍里,上下铺6个床位,从上铺跳下来,和室友要侧着身走路,大家平时说话,呼吸可闻。
当然啦,我们在塘厦工厂宿舍条件更恶劣,那年头工厂宿舍窗户都是封死的,里面又阴暗又潮湿,25平米的房子,20张上下铺,像监狱里的牢房,我同学过来见到,说我们哪里在住宿舍,这分明是在坐牢。
但在塘厦可以出去租房,几百块钱的房子,比深圳要宽敞许多,还可以自己动手做饭,生活空间就勉强宽裕了一些。
工厂不仅住得极差,食堂里的饭菜也不好吃,蔬菜还好,再怎么乱煮那也是菜,猪肉就特别古怪,跟寻常猪肉完全不一样,有很多小疙瘩和颗粒,颜色暗红,你看不出来是哪个部位的肉。大部分工友过得浑浑噩噩的,胡乱也吃下去了,但有见过世面的工友,见到这种肉,就十分警惕,在食堂长凳上站起来,指着不锈碗里的肉问周围的人:
这是什么肉?你们看得出来是猪身上哪块肉吗?这是淋巴肉吧?这种肉能吃吗?便愤愤地摔了碗,出去点快餐去了。
在那种无比恶劣的生活环境中,大家过得颠沛流离,没有人想到自己能在广东买得起房。
2005年时,深圳取消了边防证,深圳关内房价涨到8700块钱一平,那时我在罗湖工作过半年,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做平面设计,工资3000块钱一个月。
我在深圳布吉关的城中村租了一间小房子,已经记不清租金是多少了,每天上下班挤公交大概6块钱,快餐好像是8元一份,扣完基本的吃住交通电话费,每个月只能剩几百块钱,那8700块钱一平的房子,想也不敢想。
不过,3000块钱月薪对8700块钱一平的房子,可能是深圳牛马最接近房价的一次,后面只会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2009年我在东莞做到部门经理时,月薪6000元,深圳关内房价已经猛涨到2.6万块钱一平,2010年我去东莞樟木头小猪班纳负责电商部门,底薪8000元,提成另算,此时深圳关内房价已经达到3.5万一平左右,已经涨得让人坐立不安。
常常看到深圳打工人感叹,他们这辈子不可能在深圳买得起房,其实从2008年开始,工薪阶层就不可能在深圳买得起商品房。
但在深圳定居落脚,商品房其实不是最主流,深圳总共才236万套商品房,但却有40万栋、500多万套小产权房,足够容纳1500-2000万人,我身边大量在深圳工作的同事,最后都是买了小产权房栖身。
小产权房在2010年时,大概几千块钱一平,2025年两万多一平,我很多同事都是在小产权房一万多一平的时候上的车,两口子双职工,在深圳通常挣个两三万一个月,小产权房对付对付还是住得起的。深圳常住人口加上流动人口,一般常年保持在2300万左右,小产权房容纳了大多数人。
深圳大部分人还是普通劳动人民,大部分上班族的薪水在7000到15000块之间,大部分住的是城中村小产权房,能住上商品房的就可以算精英阶层了。
小产权房在别的城市,是要被推土机推平的,但深圳不一样,小产权房太多太久,是这座城市大多数人生存的根基,很多家庭一生的积蓄砸在里面,已经深入民生,没办法推倒,深圳只能默认这种情况。
大家发现没有,我的工作地点常常在东莞塘厦和樟木头,有时还在广州,我上面大段不提东莞房价,却一直在提深圳房价,我是不是搞错了?
因为东莞塘厦和樟木头紧挨着深圳,从这开车上高速,25分钟就能杀到梅林关,深圳房价直接影响到这两个镇,很多深圳人来这买房,所以大家关注深圳房价,多过关注东莞房价。
因为家中一直负债,我2010年又创业亏损,所以一直没存下什么钱,直到2012年,我在广东省漂泊了12年后,才终于掏光家底,东拼西凑买下了人生第一套房。
然后第二年又莫名其妙买了一辆东风标致508,我在深圳上班又需要另外租房,每个月房贷车贷房租生活费,至少要2万多一个月才够生存。为了挣钱,2013年到2015年我累得跟条狗一样,想尽一切办法兼职,争取每个月能挣3万块钱以上。
那时33岁的我,被房贷车贷逼得常常一个人坐在车里呆若木鸡,有次痛苦情绪难以宣泄,把深圳租房的瓶瓶罐罐都给砸了才缓过劲来。
第一套房带给我的压力,在前两年让我感到窒息,我为了挣钱,多少次跑到深圳惠州东莞极荒僻的地方去讲课,被各种小老板当面嘲讽,我起初还会怒火升起,后面就麻了,还房贷大过天,你爱骂就骂,反正明天我也不记得了。
生活毒打你,其实无所谓啦,打着打着,你就麻了,你一麻,就感觉不到痛苦了啦。
再说生活也不会老盯着你一个人揍,它揍着揍着也会累的嘛,它一累,你就赶紧想办法赚钱,跑得远远的,生活就揍不到你啰。
我在东莞那套房幸亏买得早,后面中国房价嗑了药一样暴涨,没完没了地涨。
2015年我在深圳宝安上班,大概5月份时,全深圳人都无比骚动,因为深圳房价又暴涨了一次。
这次暴涨把深圳平均房价从三万多一平,直接干到五六万一平,这时候普通打工人月薪也就七千块钱,可见普通人有多绝望,我在电梯里、在出租车里、在快餐店里,听到的全是讨论房价的声音。
2005年时,深圳牛马三个月的工资可以买一平米的房子;2015年,深圳牛马九个月的工资才可以买一平米的房子,一套房动不动500万以上,商品房是深圳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触碰到的东西了。
但深圳的房子还在涨。
我记得2015年跟深圳朋友聚会,说在深圳体面生活的基础是500万现金,大概到2020年时,我们都认为,在深圳体面生活的基础是1000万现金。
深圳的房子一路暴涨,2021年最高峰时,二手房均价达到了8.3万每平。
现在有些人提起那几年,都喜欢说那时有一种经济上升时期的美,这是一种对过去生活的浪漫化,其实那些年,全中国的普通人,都只有被高房价绑架的痛苦,房价让人惊慌失措,让人痛不欲生。
因为无论你多么努力工作,你都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这时候你就十分怀疑人生,感觉自己这么努力工作毫无价值,这世上只有炒房才是正道。
是的,能从高房价里面获益的一定是有钱人,高房价对普通人最大的伤害,是让人觉得工作失去了意义,每个人对未来的期望,全都绑架在一套房子上,高房价极大地打击了人类的进取心,扭曲了现实生活。
以我个人为代表,我在同龄人里面已经相当好学勤奋,不偷懒也不赌钱,兢兢业业过日子,月收入从2000年的500块一直涨到2014年的三万多块,从底层流水线工人干到电商部门老大,十五年工资收入涨了70倍,但我依然不敢想象在深圳买房。
深圳有大量上市公司高管、做走私生意的小老板、各种捞偏门的主理人,以及外贸、工厂、互联网、金融、房地产高管等等,这些人是可以消化一部分深圳房产的,但有很多人买得起深圳的房,是冒着极高的风险押上一辈子的命运。
深圳房价超过8万一平,整个世界都是扭曲的,人的内心也是扭曲的。
在2021年前后,深圳房价有多离谱呢?福田八卦岭宿舍17万一平、南山月亮湾花园13万一平、宝安花样年花乡15.7万一平、南山凯丽花园13万一平、坪山这种破地方,盈富家园都要6.5万一平。
那时候谁还有心思好好工作?所有人都抢着买房子,稍好一点的地段就要摇号,每个人都动员全家及亲戚的钱拿来买房,每个人都不择手段搞钱或贷款,你跟亲人的关系、你上班的成就感、你在社会的价值,全都抵不过一套房。
男的出去找女朋友,只要淡淡地说,我在深圳有房,那这事基本就成了。
因为深圳男性通常收入要高于女性,尤其是创业老板、高管男性多一些,深圳不是熟人社会,房价又加深了当中的阶级差异,导致深圳不少高收入男性,实际上有好几个女朋友,有部分是他们刻意隐瞒,有部分是女朋友们互相知道大家默认,高收入男性都挑花眼了,钓着好几个女生就是不愿结婚。
这种红利只属于小部分人,大部分人承受的,是无比高昂的房贷痛苦。
我好几位同龄人,在深圳房价最高峰时入手十几万一平的房子,后面房价暴跌,他们在银行贷下的钱,每个月还得按时还,一个月5万多的房贷,让他们痛不欲生。
深圳高房价产生外溢效果时,我在东莞樟木头的房子,最高峰时也涨到了原价的2.7倍,我2015年后创业顺利,2018年就把房贷一次性还清,房子就一直安心住着,懒得关心涨跌,只是听邻居们在楼下说起房价,跟着他们一起感叹几句,庆幸自己买得早。
虽然说自己上车不晚,但我并不觉得高房价自己会受益,因为我如果想换房,别的房子也极其昂贵,我不可能买得起,房价跌了我有损失,房价涨了其实我也没啥收益,毕竟房子是拿来住的,住得安心才是第一重要。
2021年我想换房,看上了万科翡丽山的一套房,那时东莞房价也在跟着深圳猛涨,一套房跟原主谈好价格,第二天去中介那签合同,对方见面后当场变卦要涨50万,我被对方的言而无信给震惊了,马上决定不买了回家。
高房价引诱着每一个人,也折磨着每一个人。
我非常讨厌有些媒体,在高房价时骂房价高,在低房价时骂房价低,永远不会全面地阅读事物。事实上高房价对全社会的伤害,远高于低房价,高房价对人类社会最大的创伤,是让每个人都不自觉参与恶性博弈,抛弃了自己在社会中的多面角色。
2023年后,中国高房价终于走到了尽头,突然间大厦倾倒,全国房价雪崩一般,几家巨型房地产公司垮塌,多少位巨富走进了牢房。
原先17万一平的福田八卦岭宿舍,现在是6.5万一平;原先13万一平的南山月亮湾花园,现在是3.4万一平;原先15.7万一平的宝安花样年花乡,现在是6万多一平;原先13万一平的南山凯丽花园,现在是5.7万一平;原先6.5万一平的坪山盈富家园,现在是2万一平。
富贵繁花,一朝落得干干净净。
多少人暴富的梦想,尽数变成了几十年高额房贷,用人生的下半场尽数偿还。
2023年年初,我把公司搬到了成都,这几年时间,我没有回过一次东莞,便想着东莞那套房反正也不会再住,不如卖掉算了,于是在2025年,把房子交给了中介售卖。
结果房价一路狂跌,我们售价一改再改,也一直没有人看房。
一直到2026年3月,终于有人买下了这套房,此时卖出的价格,跟2012年我购入的价格,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套房,从2012年的8800块一路暴涨了2.7倍,然后,又跌回到了8800块。
它走了一个悲喜轮回,一路上,听到多少人痴狂,多少人悲欢。
突然之间,一切又回复到了平静。
全中国的热切话题,再也不是房价,而是俄乌战争与美以伊战争。
再也没人关心房价,只有那一栋栋高高矗立的高楼,默默站立在深圳黑漆漆的夜里,等待着人世间,下一轮悲欢的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