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3月20日春分,这是伊朗历1405年的新年,诺鲁孜节。这注定是伊朗历史上,最不平凡的一个新年。
伊朗用的是伊斯兰太阳历,以公元622年“希拉吉”为历史元年。“希拉吉”源自阿拉伯语,本意是“迁徙”的意思。那一年,穆罕默德从麦加迁徙到麦地那,建立了第一个伊斯兰国家,宗教、政治、军事、司法四权合一。
1400多年过去了,伊朗在伊斯兰国家中独树一帜,依旧是神权、政权、军权、司法权四权高度融合,是全世界独有的神权主导的多元权力体系。最高领袖把控国家总体方向,总统负责行政与经济事务,革命卫队掌握核心军事力量,教士阶层负责基层群众动员,各方相互制衡。国家机器在不同势力的拉扯与妥协中,乱而不散,韧性很强。
美国能拿捏委内瑞拉,是因为美委距离太近,也就2000来公里。
伊朗距美国一万多公里,在伊朗漫长的历史里,大部分时间,美国根本不存在。
美国拿着欺负委内瑞拉的剧本去打伊朗,注定只能做成一锅夹生饭,煮不熟、咽不下。
一、有事库尔德
3月1日,就在打击伊朗的第二天,哈梅内伊确认死亡,特朗普显然很兴奋,扬言称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要持续4周、5周乃至8周。
同一天,特朗普没有通知盟友,最先想起来的,是给伊拉克库尔德区军阀打电话,鼓动他们揭竿而起,抓紧机会建国。
美国打的算盘是:让库尔德人充当地面代理人,联合伊朗境内的库尔德势力,从伊拉克方向进攻伊朗西部库尔德斯坦、克尔曼沙阿省,从而开辟地面战场。美国则在背后提供空中掩护、情报、武器和后勤支持。
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候,美国最先想起的是库尔德?这是要故技重施啊,真正坑起来没够。聊到这里,我们顺便补充一下库尔德人的信息。
我们曾写过《库尔德人的故事》,库尔德是中东第四大民族,排在阿拉伯、土耳其、波斯之后,犹太族之前,也是全世界最大的没有自己国家的民族。
3000多万人,一族四国,是库尔德人最显著的特征,也是最扎心的标签。
库尔德的聚居地包括土耳其东南部、叙利亚北部罗贾瓦、伊拉克北部和伊朗西北部。
面对寻求独立的库尔德人,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叙利亚当局都往死里压,极尽打压之能事,尤其是土耳其最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以色列瞅准了这一机会,同四国的库尔德人保持了数十年的密切安全、军事和情报关系,就是盼着库尔德闹事,减轻自身压力。
据消息人士透露,特朗普同伊拉克库尔德人的通话就是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几个月来幕后游说的结果。
接到特朗普电话的是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库区)两大头目,库尔德民主党(KDP)主席巴尔扎尼和库尔德爱国联盟(PUK)主席塔拉巴尼。
伊拉克的库尔德人混得最好,有钱有地盘,轮流坐庄,不愁吃喝,巴尔扎尼和塔拉巴尼两大家族共享库区权力和石油利益,既竞争又合作,如今已经是家族第二代统治。
伊拉克库区,长期躲着来自伊朗的库尔德反政府势力。这是伊朗境内不满当局统治的库尔德人。
在以什叶派穆斯林为主的伊朗,8400万人口中约10%是库尔德人,主要是逊尼派穆斯林,大多居住在该国西北部地区。
伊拉克库区共有五大伊朗库尔德反政府团体,最大的是伊朗库尔德斯坦民主党(KDPI),老牌反政府主力,总部长期设在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是伊朗库尔德流亡力量的核心。
除伊朗库尔德民主党外,还有伊朗库尔德斯坦自由党(PAK)、自由生活党(PLAK)、科马拉党(Komala)、哈巴特组织(Khabat)等,立场有的温和有的激进,有的偏左有的偏右。
2026年1月,伊朗物价疯涨、汇率暴跌,通胀率冲到50%,随之爆发全国性抗议,伊朗库尔德区等边缘省份闹得最凶。伊朗政府强力镇压,官方公布的数字就死了3000多人。
伊朗的骚乱,让伊朗库尔德流亡团体看到了希望。在美国和以色列的策划下,五大政党组成联盟,成立伊朗库尔德斯坦政治力量联盟(CPFIK),趁着伊朗虚弱,希望能够在伊朗实现自治,就像伊拉克库区一样自立为王。
据说,特朗普还给伊朗库尔德斯坦民主党(KDPI)老大打了电话,说白了就是要忽悠伊拉克的库尔德和伊朗的库尔德联合起来反击伊朗。
库尔德人能打,但是不傻。
美国前脚刚在叙利亚出卖过库尔德人,打伊斯兰国时管人家叫小甜甜,哄骗叙库武装心甘情愿冲锋陷阵,结果用完就翻脸。叙利亚解放阵线领导人沙拉上台,同美国眉来眼去几番之后,美国便背信弃义,默许沙拉和土耳其对叙利亚库尔德人两面追杀。
有事库尔德,无事弃尔德,美国人伤透了库尔德人的心。
你给钱给武器,让我在伊朗周边搞搞事可以,但想让我真的去打伊朗,那纯粹是空手套白狼。
更何况,伊朗这次直接打破默契,把导弹和无人机对准周边邻居,将周遭15个阿拉伯国家打了个遍,对伊拉克库区更是哐哐直炸。
更主要的是,伊朗在伊拉克也扶持了亲伊朗的什叶派民兵,主要是人民动员力量(PMF),直接听命于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这些什叶派民兵就是伊朗看着库尔德的一把利刃。
圣城旅是伊朗的海外作战部队。这是苏莱曼尼亲手缔造的作战部队,一手打造的“什叶派之弧”,包括伊拉克PMF、黎巴嫩真主党、叙利亚什叶派民兵和也门胡塞武装。
2020年1月3日,美军定点刺杀苏莱曼尼,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以色列作为中东小霸王四处出击,伊朗经营的抵抗之弧才摇摇欲坠。
从某种程度上,特朗普第一任期最后一周批准斩首苏莱曼尼,已经为2026年2月28日斩首哈梅内伊埋下了伏笔。
这期间,伊朗有6年时间可以准备,要么对美斗争,要么对美妥协,结果却在不断升黑旗之间选择了一条不情不愿的摇摆之路,前总统鲁哈尼和现总统佩泽希齐扬都是著名的温和派,中间执政的强硬派总统莱西仅仅执政不到3年,便死于飞机失事。
被炸的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强硬么,算不上,哈梅内伊是平衡派,有时候扶持强硬派如内贾德、莱西,有时候扶持温和派如鲁哈尼、佩泽希齐扬。
真正铁了心硬钢的,是哈梅内伊的二儿子——如今的最高领袖穆杰塔巴。
二、穆杰塔巴的宣言
3月8日,穆杰塔巴当选伊朗第三任最高领袖,穆是保守派实权派、哈梅内伊的“影子接班人”。
穆杰塔巴和他的父亲一样,总是戴黑头巾。在伊朗什叶派体系里,只有“赛义德”才可以戴黑头巾。“赛义德”是“圣裔”的意思,也就是先知穆罕默德的直系后裔。黑头巾意味着血统更高贵、宗教地位更高、权威更强。霍梅尼、哈梅内伊、穆杰塔巴以及失事的总统莱西都是戴黑头巾。
莱西意外去世之前,一直是哈梅内伊的头号接班人,穆杰塔巴排第二。也有说法称,莱西之死并非意外,也有可能是伊朗政治内斗的结果,当然这只是未经证实的消息。
佩戴白头巾的则是非赛义德的神职人员,比如前总统鲁哈尼。当然了,世俗总统佩泽希齐扬则不戴头巾,老佩是心脏外科医生出身,不是神职人员,更不是圣裔。
穆杰塔巴长期掌控革命卫队,长期负责伊朗的“两弹事务”,主张推进伊朗的核与导弹项目。
从3月1日确认哈梅内伊死讯到3月8日新领袖选出,伊朗熬了整整七天,期间权力交接一度难产。
为什么难产?还是在于伊朗特殊的双轨政治体制,神权监国、民选治国。神权轨道包括终身任职的最高领袖、88人组成的专家会议(资深教法学家)。共和轨道包括全面直选、任期4年的总统以及伊斯兰议会。
根据伊朗宪法第107条,任命最高领袖的职责由选民选举产生的专家会议承担,专家会议由88名成员组成,成员必须是公认的资深宗教法学家。
伊朗的军队也是双轨制,一国两军,国防军名义上归国防部和总统,伊斯兰革命卫队只效忠于最高领袖。
表面看,这是一次平稳有序的接权,实际上,则要复杂得多。
专家会议反对者给了两个理由:
第一,穆杰塔巴是阿亚图拉(中高等级教士),但不是最高等级的大阿亚图拉(最高等级教士),同最高领袖的“教皇级”权威有点差距。不过,哈梅内伊当年成为最高领袖的时候,同样没有“大阿亚图拉”的头衔。穆杰塔巴可以先斩后奏,稍后给自己补上这一头衔。
第二,伊朗伊斯兰革命推翻的就是世袭的巴列维王朝,最高领袖“父死子继”会引发民众质疑。哈梅内伊才没明确安排儿子接班。
可穆杰塔巴管不了这么多,有了伊斯兰革命卫队枪杆子的支持,穆杰塔巴的腰杆子很是硬气。
革命卫队的指挥体系是马赛克战略,就是各地的指挥官各管一摊,自主反击,这也是伊朗近期一通王八拳的主要打法。换句话说,只要地方军队不服新领袖,完全可以继续自以为是,各玩各的。
伊斯兰革命卫队包括三个部分,海陆空主力部队(约20万),旗下的巴斯基民兵(约40万),圣城旅(可指挥的海外抵抗力量约10万)。革命卫队不单单是军队,还掌握伊朗国民经济命脉,并渗入教士集团和议会集团。一句话,谁掌握了革命卫队,谁就掌握伊朗政权。
这些天,伊朗全国各地的指挥官,挨个打电话向专家会议成员施加压力,要求他们支持穆杰塔巴。
在成为最高领袖的过程中,穆杰塔巴得到了关键三人的支持。
一是新任革命卫队司令瓦希迪,老瓦1979年加入革命卫队,从军48年,堪称卫队活化石,是苏莱曼尼的前辈与精神导师,实打实的强硬派。穆杰塔巴曾于2009年说服父亲哈梅内伊,继续请强硬派内贾德担任总统,并请瓦希迪时期担任防长。
二是拉里贾尼,担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和最高领袖顾问,这是穆杰塔巴的岳父。拉里贾尼家族是伊朗顶级政治豪门,实际是伊朗外交的操盘手。其哥哥任国家利益委员会主席,是协调宗教治国和世俗治国矛盾的关键人物。哈梅内伊去世后,正是拉里贾尼第一时间稳住局面,协调各方,组建临时过渡权力架构。
三是现任议长加利巴夫。这是穆杰塔巴的战友。两人都参加过两伊战争,曾经并肩作战,是生死战友。加利巴夫是哈梅内伊妻子的亲属,他的婚礼就是由哈梅内伊主持的。
以上三人,一个掌握军权,一个掌握国家政治和外交,一个掌握议会,迅速表态效忠穆杰塔巴,最终促成穆杰塔巴成为伊朗的最高领袖。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最高领袖难产的一周,穆杰塔巴也没闲着,而是重拳开展肃奸行动,3月5日逮捕了革命卫队前情报组织负责人塔伊布,这是伊朗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情报泄密案件。
也就是说,伊朗情报部门的头子是间谍,向美长期泄密核设施、导弹部署、高层行程,直接导致苏莱曼尼、哈梅内伊被刺等事件。
清君侧,斩内奸,这一记重拳立住了穆杰塔巴的威信和声望。
而总统佩泽希齐扬、外长阿拉格齐等温和派人物只能服从。伊朗总统曾于3月7日向邻国致歉,宣称将停止攻击美在阿拉伯邻国的军事基地。而随着穆杰塔巴上台,老佩的上述表态也就成屁话,不了了之。
3月12日,穆杰塔巴作为最高领袖发布了首份声明,他在声明中说,复仇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没有任何和解的可能。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穆杰塔巴的家仇国恨。
要知道,美以的这次斩首行动带走了他的父亲、妻子、妹妹、外甥女还有妹夫。穆杰塔巴本人也在恐袭中受伤,所以没有露面。
这份政治声明更像是一份宣战书,表明了伊朗要斗争到底的准备,明确强调继承哈梅内伊遗志,继续打击美以及其在周边阿拉伯国家的军事基地,继续封锁霍尔木兹海峡。
在穆杰塔巴的领导下,伊朗的打法也不再是马赛克战术,而更具针对性和协调性。3月12日凌晨,伊朗联合黎巴嫩真主党对以色列发动首次大规模协同打击,这也是本轮冲突以来强度最高的一次。
穆杰塔巴警告称,未来不排除开辟新的阵线。
根据美国FBI情报,伊朗计划从美国西海岸外海的不明船只发射无人机,突袭加利福尼亚州目标。民主党执政的纽森瑟瑟发抖,共和党打你伊朗,关我民主党什么事啊。
既然穆杰塔巴定了强硬基调,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自然也变了态度,给出三大停火条件:
一是美以承认伊朗核权利,取消所有制裁。
二是美以赔偿赔钱。
三是国际担保不再侵略伊朗。
现在,球来到了特朗普一边。
三、谁是盟友
面对伊朗一锅夹生饭,特朗普如今面临着几大难题。
一是闪电战没打赢,持久战打不起。库尔德人不上当,特朗普也无可奈何,遭受美国多次背刺的库尔德人显然不打算替美国卖命。
特朗普关于美国军事行动的时间变来变去,前后矛盾,明显底气不足。最初说4周到6周乃至8周,如今说很快结束近期结束。特朗普更是为自己找了个借口,说伊朗境内已无目标可打,行动即将结束。
二是油价上涨,国内通胀受不了。封锁的霍尔木兹海峡掐住了全球能源大动脉,布伦特原油价格从2月27日的73美元一度冲至3月9日的128美元,美国51州中48州的汽油价格突破3美元,而此前只有3州。据估算,油价每涨10美元,美国通胀升0.5个百分点。高油价高通胀已经引发美国老百姓不满,不利于特朗普的中期选举。
无奈之下,美国只好临时解除针对俄罗斯的油气制裁,允许3月12日前已装船、滞留在海上的俄罗斯原油和成品油正常销售。据估算,全球约1.24亿桶俄油被解锁。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的抱怨连声载道,1亿多桶就是100亿美元,俄罗斯这下更加有钱打乌克兰了。
三是阿拉伯国家也在抱怨,美国军事基地成了负担。按照穆杰塔巴的说法,只要中东不关闭美国军事基地,伊朗就会继续打击这些军事基地。一时间,美国军事基地成了地区国家烫手的山芋。
伊朗宣称摧毁美国位于中东的70%军事基地,包括部署在阿联酋、约旦、沙特的4套萨德系统。美军一时间成了睁眼瞎,以至于连夜从韩国撤掉萨德系统,运往中东。阴差阳错,特朗普还偷偷给中国送了一份大礼。
看明白了吗?库尔德人不是美国的盟友,美国人只想拿他们当炮灰。韩国人也不是美国的盟友,美国无论部署萨德还是撤出萨德,韩国都不敢说一句硬话。阿拉伯人也不是美国的盟友,美国打伊朗,头一个遭殃的便是阿拉伯国家。欧洲也不是美国的盟友,油价上涨进一步加剧了欧洲的能源危机。乌克兰呢,乌克兰只是美国人控制欧洲、削弱俄罗斯的工具。
那美国的盟友是谁呢?
美国的盟友只有一个,那就是以色列。美国在乎的只有以色列,或者说背后盘根在美国深层政府的犹太资本。
内塔尼亚胡放话,这场战争不设期限,不设时间表,更猛烈的行动还在后面。
这锅夹生饭,美国是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四、塔罗夫
笔者去过几次伊朗,随便走进德黑兰大巴扎的商店,不论是买藏红花还是波斯地毯,店主总会邀请你进来寒暄一番,甚至喝茶聊天,夸你这个人,夸你的国家,最后才慢慢谈价,甚至会说,你喜欢就好,钱不重要。这便是波斯文化中的“塔罗夫式”交易。
这其实反映出伊朗人刻在骨子里的重尊严、重面子,也是波斯民族骄傲性格的一个体现。
伊朗不只是一个国家,它是一个文明。
放在历史长河里看,对一个骄傲了几千年的文明国家搞斩首行动,从一开始就是错棋。文明型国家的衰落,从来都是从内部瓦解,外部高压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只会让这个民族更团结、更倔强、更同仇敌忾。
美国以为一颗炸弹、一次暗杀,就能改写一个文明的走向,就能把中东格局按自己的心意捏扁搓圆。
最后只会发现,自己费尽力气,熬出来的,不过是一锅永远煮不熟的夹生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