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到发文为止，日本米价已经较去年同期上涨98%以上，一斤大米大概要卖24元人民币左右。在中国，24元通常能买到6至12斤的大米。
日本百姓不堪米价上涨之苦，纷纷跑到隔壁韩国买米。同样是日本的越光米，韩国的卖价要便宜一半。
由于米饭供应不上，日本很多地方由白米饭供应为主，开始推行用米饭搭配面条，或者直接改吃面条和面包。ANN news报道，日本某小学的营养午餐，从过去一周提供三次米饭，变为一周两次，其它三天都吃面包。
ANN news的采访视频（这午餐都吃的是啥？！）
日本是个发达国家，国民不能实现米饭自由，似乎是一件很抽象的事。但其实，如果深入了解日本的地理和历史，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在日本，大米一直是奢侈品。由于价格较贵，米饭更像是一道菜，而不是主食。拉面、乌冬面这类便宜大碗的面粉制品，才是真正的主食。
大米之所以金贵，首先是由日本的自然地理条件所决定的。
日本多山少平原，山地和丘陵占国土面积的71%，耕地面积仅432万公顷，人均耕地面积只有0.033公顷，不到中国的一半，甚至不如韩国（韩国人均耕地面积0.04公顷）。
由于农耕条件极差，日本自古以来都是苦寒之地。公元前二、三世纪左右，中国的水稻经朝鲜传入日本，日本的人口才开始爬升。
十七至十九世纪中期，德川幕府依托关东平原这个粮仓，加之不事征战的政策，才使人口突破3000万。
但日本人口基本止步于此，因为土地养不活更多人了。
从1721到1846年，日本人口增长几乎停滞，125年间，人口总量仅仅从3100万长到3220万，只有贵族大名才能吃上酱泡饭、茶泡饭这类高档食材，普通人只能吃红薯、板栗、小麦等粗粮。期间，日本爆发多次饥荒，底层人为了活下去，只有杀婴弃老。
在18世纪80年代的天明大饥荒中，江户就发生了瘆人的杀婴事件。不管是富农还是贫民，不管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一律杀掉。日本农民是在极度困苦和绝望的情况下，才会作出杀死后代的抉择。
同样的道理，日本古代的贫穷家庭，之所以会把上了年纪的老人背进深山丢弃，也是因为粮食真的不够吃。
由于耕地少，人吃不饱，所以日本这个国家老是想抢别人的土地，每隔一阵子就要忍不住要侵略扩张。
1868年，明治政府吞并了地广人稀、土壤肥沃的北海道，并在北海道实行屯田制，通过大规模垦荒和种植小麦、马铃薯等高产作物，才突破了3000多万的人口瓶颈，1890年人口达到4000万人，1900年达到4480万人，1920年达到5547万。
但是，由于北海道纬度高，气候寒冷，大部分地区不适合种植水稻，因此大米仍然是战略物资，是权贵和军队专属。
随着人口暴增，日本抢人钱财的老毛病又犯了。
发动二战后，日军在亚洲各国疯狂掠夺水稻、强迫农民改种水稻，看见水稻跟看见金子一样。1942年的河南大饥荒期间，日军抢走了河南农民生产的120万吨水稻（也有资料说85万吨）。他们也抢小麦，但对水稻情有独钟。
日本为了维持战争开支，也榨干了自己的农民。1945年时，数以千计的日本人饿死街头，用珠宝也换不到粮食。
一个叫奥村绫男的日本学者回忆，他当时在农村，吃的是甲虫、植物根茎混合烘烤而成的食物，而且农村还有虫子可以吃，城里连虫子都没得吃。
日本人对饥饿的痛苦有多深，对稻米的热爱就有多真。
其实憧憬大米也不是在日本才有的现象，无非是耕地资源稀缺地区的共性。在我的老家贵州山区，一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前，白米饭都是奢侈品。
我外公是资深高血糖患者，但不管医生咋劝，他就是不吃粗粮，因为他们那一代真的吃腻了粗粮，对白米饭的向往已深入骨髓。
过去几千年，大部分东亚农民都处于挨饿状态。我们也是七十年代之后才初步解决了温饱问题，今天这种吃饱穿暖的日子，只是长长的历史中的一瞬间。
贰
在生产力高度发达的今天，日本大米为何还是如此昂贵？
在2024年7月至今的这一轮米荒危机中，日本官方把原因归结为自然灾害、游客增加和投机泛滥三大因素，但是只需稍加分析，就会发现说不过去。
首先，根据日本官方统计，2024年日本大米的产量其实比2023年增加了18万吨，说明自然灾害的影响非常有限。
其次，2024年日本接待游客3687万人次，2023年是2506万人次。我们来估算一下，一碗250g的米饭约需100g生米，假设每个游客在日本玩7天，午餐和晚餐都吃米饭，每个游客吃掉1.4公斤大米，总共也就吃了16万吨大米，扣除日本当年新增的新米产量，还有2万吨大米剩余。
最后，投机行为可能有一定影响，但不至于如此大。
2024年6月，日本农林水产省公布数据，说日本的大米库存仅有156万吨（创1999年以来新低），当即引发了恐慌性抢购。据统计，2024年大型收购商少收了23万吨大米，加上多出的2万吨新米余量，可能有25万吨米流向了投机商。
但是，日本政府储备了100万吨稻米，接近日本稻米年产量的六分之一，足以对米价进行强有力的干预。然而，大阪府知事次次呼吁农林水产省投放储备米，却次次被拒绝。
因此，日本此次米价危机，就是日本政府有子弹却不打。但是，日本政府为啥这么干？到底是在忌惮什么？
中国和日本的互联网上，许多人把矛头对准了日本农协（JAC，Japan Agricultural Cooperatives），认为是日本农协和政府沆瀣一气，操控大米价格。
我查了很多资料，觉得大家有些过度妖魔化日本农协了，其实它在这次米荒中的影响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大。
我们先来了解一下，日本农协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日本农协形成于上世纪中期，当时，美国正在欢快地对日本进行民主化改造，然而尴尬的是，占日本人口一半的广大农民纷纷支持日共，如果日共凭借农民的支持，拱下了美国支持的吉田内阁，估计苏联都会觉得幽默。
于是，麦克阿瑟催保守派开展土改，让日本农民用白菜价购买地主的土地。果然，日本农民分到土地之后，为了维护改革成果，转眼就成为了保守派的票仓，直到今天。
在土改的过程中，为了组织农民，日本农协系统意外诞生了。
之所以说是“意外”，是因为美国自己也没想到会弄出这个系统来。麦克阿瑟本来只是想在日本成立一个独立于政府之外的经济团体，根本没料到日本农协竟然自己发展成了一个农业托拉斯，并和深层政府融为一体。
在日本农协主导的系统中，农协和其它财阀集团共同垄断和分食农业利润，从种植养殖到化肥农药，从贸易营销到银行保险，无所不能，无所不包。
日本农民一生都活在农协锻造的生态链里，他们买农协提供的种子，打住友化学的农药，施三井化学的化肥，给日清制粉种植小麦，给明治集团养奶牛，把钱存在农协自有银行——农林中央金库（没错，就是前阵子炒美债爆亏的那个日本银行）。
拥有强大选民基础和雄厚资金的日本农协，不断把利益代言人输送到政府，以影响日本的农业政策。议员干得好，还有机会在卸任后通过旋转门再度进入农协任职。
就这样，日本农协统合了昔日占日本选区六成的农村选区，将农民、农林族议员、财阀集团粘成了铁板一块，成为自民党长期依赖的拉票大户。
过去，由于日本农协被政府指定为粮食收购商和运输商，垄断了日本90%的大米市场，的确能够操纵市场价格。
但是，2015年日本出台《农业协同组合法修正案》后，日本农协已经被大大削弱了，农民早就可以直接对接超市、电商平台销售农产品。到2022年，日本农协只占40%的大米市场份额，营业利润也在连年下滑。
所以，这次米价暴涨的原因可能和大家想的不一样，没有什么阴谋，只是日本的米价过去三十年跌得太狠，稻农已经处于崩溃边缘，政府故意放任了初期的米价上涨，导致了局面失控。
是的，日本米价并不是一直在涨，只是一涨价新闻就会曝光，所以大家都以为日本米价老是在涨。
但事实并非如此，根据日本农林水产省的统计，除去1993年、2003年和2024年，日本大米的批发价格其实一直在跌。
日本每60公斤水稻的批发价
问题在于，水稻价格在跌，化肥、农药、农机的价格却在疯涨，这么一搞，日本农民就很难受了。
由于地理条件的限制，日本的水稻种植非常依赖化肥、农药和农机。另外，日本虽然能够自产尿素，但磷酸铵、氯化钾等化肥几乎100%依赖进口，种植成本极其高，非常容易受国际市场波动影响。
2022年后，化肥大户俄罗斯被制裁，全球化肥价格猛涨，很多国家的农民都破产了，欧洲农民时不时就把拖拉机开到大街上抗议，朝欧洲议会扔鸡蛋，日本并不是例外。
我们之所以对粮价无感，是因为中国有非常完整的粮食生产体系，种子化肥农药完全自主，粮食危机被挡在了国门之外。
但日本稻农就惨了。米价上不去，农民就没有利润，2024年，日本破产的水稻农场数量创下历史新高。
大米价格下跌，其它生产材料却在涨价
日本不管稻农行吗？不行。
水稻是日本农业的基本盘。根据日本2020年的农业普查，日本有107万个农场，其中七成农场种植水稻。
日本小麦85%依赖进口，只有水稻能勉强自足。同时，小规模稻农是日本水稻种植的主力军，如果他们不种水稻，日本的粮食自给系统就会崩溃。
但是，农场规模越小，生产成本也越高。过去十年，日本水稻的批发价在每60公斤12000至15000日元。这是什么概念呢？根据日本农林水产省的调查，如果大米批发价低于每60公斤12000日元，95%的稻农都会亏钱。
日本稻农生产成本和规模的关系
以日本2024年之前的稻米批发价，小散农民每种60公斤稻米，就要亏几千到一万多日元。他们全靠政府补贴和兼职打工熬日子，这几年已经熬不住了。
因此，日本政府放任米价上涨，是为了挽救水稻产业，避免农民弃耕土地。
那么，为啥日本大米价格会一直下跌呢？
因为日本人现在不咋吃米饭了，人均大米消费量已经从六十年代的118公斤，降到现在的51公斤。大米销量下降，价格就会下跌。
是的，曾经把米饭当金子的日本人，对米饭变了心。这个变化过程，和日本经济发展阶段高度相关。
第一个阶段，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期，日本经济处于高速增长期，大量欧美食物被引进日本，日本人的饮食结构严重西化，饭团、纳豆、味噌汤变成了牛夫人，炸鸡、汉堡、甜甜圈才是小甜甜。
1965—1974年，日本的国民食品消费年平均增长率为14.8%，远远高于同时期的欧美国家，人均每日热量摄入从1955年的2217大卡，增长到1974年的2502大卡，肉类消费占比从1934年的3.8%上升到1974年的21.4%。到1985年《广场协议》签订时，日本经济盛极一时，人均热量摄入也登峰造极，达到了2618大卡。
有了肉蛋奶，谁还逮着白米饭吃？
不过，虽然日本人的饮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改善，却埋下了一个重大隐患，就是越发依赖国外的小麦、肉、蛋、奶制品。
当时，日本在美国的压力下进口了很多小麦，不得不大力宣传小麦的优越性，日本专家说大米吃多了会得脚气病，日本人信以为真，纷纷改吃面包、面条和肉蛋奶。
日本本岛根本生产不出这么丰富的食物，日本人饮食条件改善的代价，就是粮食自给率越来越低，到现在只有37%。
经历了高速增长期后，日本人来到了第二个阶段，即1990年到现在的经济衰退大周期。
这个时期，由于经济下行压力大，新右翼崛起了。
新右翼又是啥呢？就是日本版MAGA，不信任中国、美国和任何国家，就是要自力更生，靠自己“让日本再次伟大”。
“让日本再次伟大”的关键一步保住口粮安全，降低对进口粮食的依赖。
于是，日本政府画风一转，开始大力宣传低热量的本土食物，推广茶碗小盛活动，推荐降低市售饭碗容量，引导国民清心寡欲，追求纤细审美，导致日本人越吃越少，食量如同兔子。
粮农组织将每日摄入1800大卡热量，设为人类最低生存需求阈值（平均数，高矮胖瘦会有所差异）。那么，日本人每天吃多少呢？
根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的调查，日本女性日均摄入1750大卡，低于粮农组织建议的轻体力活动女性最低标准（1800大卡）；男性摄入2150大卡，低于粮农组织建议的轻体力活动男性最低标准（2400大卡）。
日本自卫队伙食也极差，很多士兵吃不饱，偷偷多吃了一点食物就被处罚，所以日本才会经常曝出这类新闻。
日本航空自卫队横田基地官方推特账号2021年晒出的“营养餐”
由于经济不景气，很多日本年轻人都不出门、不消费，宅在家里，热量消耗很少，每天就吃一顿饭。我看到一个日媒拍的视频，一户日本贫困家庭，姐弟三人每天下午7点才开始吃第一顿饭，其它时间就是玩手机、打游戏。
日本人不吃碳水，大米消费量越来越少，日本政府在1970年实行了一项减产政策，掏钱让农民少种水稻，硬生生把日本水稻的种植面积从300万公顷减到现在的135万公顷，稻米产量也从巅峰时期的1400吨跌到了680万吨。
这项政策其实就是计划经济，政府计算好每年要吃多少大米，再规划农民种多少水稻。原以为能稳定米价，但收效并不好，米价一直跌，直到2024年才涨回来。
由于米价上涨，大米的收购价也翻了一倍，市民骂得厉害，但稻农却很开心。
日本政府放出大米后，BBC采访了一位日本稻农，这位稻农直言，政府开仓放粮是背叛农民。在他们看来，过去几年小麦和其他食品都在涨价，为什么就不许大米涨价？
因此，日本米荒危机的根源，其实是城市经济和农村经济在打架。
这种现象符合一般经济规律——农业和工业，工业和金融业，就像跷跷板，这头高了，那头就会低。
为啥我们国家就没这种矛盾呢？并不是没有，而是因为中国地大物博，又有全国一盘棋的体制优势，因此我们有自己的解决办法。一些省份让渡经济利益，主攻农业生产，保障国家粮食安全，一些省份主攻工业发展，但就要上交更多税收给中央，中央再通过财政转移支付来补贴农业省份。
但是，日本作为一个地狭人多、资源奇缺的岛国，资源总量摆在那里，没办法学习中国这一套体制。日本政府只有付出高额代价保护水稻，长期对日本农协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稳住农业基本盘。
所以，日本农协邪恶吗？也许吧，但它也是目前保护日本稻农的唯一机制。
从事农业利润低、风险高，日本农协通过垄断消灭了市场，农民不用担心粮食滞销，就像在体制内种地，赚不了什么钱，但旱涝保收。日本农民愿意融入农协系统，只是想图个安稳。
日本农协推高米价并不是为了赚钱，因为它根本就不靠这个业务赚钱。农协真正盈利的板块是金融和保险业务，农业经营一直是亏钱项。维持高米价，是为了留住稻农，然后它才能吸收稻农的存款和政府补贴。
日本农协主张高关税，把日本的大米、和牛、葡萄包装成高端食材，塑造米饭仙人、寿司之神、天妇罗之神这些文化IP，同样是为了保护日本低效的小农经济。它经营日本农村多年，很清楚日本农民根本拼不过美国、澳大利亚的农场主，只有把物美价廉的进口农产品挡在国门之外，日本农民才有活路。
日本2013年加入TPP谈判时，美国要求日本降低农产品关税，尤其是高耸入云的大米关税，好把加州大米卖到日本。当时日本农协征集了1000多万个农民的签名反对农业贸易自由化，给安倍晋三制造了很大的压力，日本农协也成了外国资本的眼中钉。
这次博弈以2015年日本出台《农业协同组合法修正案》削弱农协垄断地位，但维持大米778%的关税而告终。2016年，日本加入TPP，大幅度降低了牛肉、奶制品、水果蔬菜的关税。
但是，日本农协被削弱后，吐出来的利润被其它利益集团抢走，稻农却并没有因此受益，反而因为失去了农协的庇护，生计更加困难。
因此，日本米价问题，从根本上说是由地理因素导致的。地理困境决定了小农经济是日本解决粮食自主问题的唯一途径，政府必须保护农协，农协才能凭借政府权力保护脆弱的小农，确保外国大米无法和日本大米竞争，日本米价才会这么高。
同日本情况类似的国家是韩国，同样是由于耕地稀缺，生产力低下，农民只有在农协的保护下才能生存，而政府又要依靠农协稳定农民，才造成了农协的强大。
任何国家都是一个复杂的系统，一个问题之所以长期存在，很可能是为了掩盖另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要理性、平和地看待事物，才能看得清，看得远。